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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人是及冠男子,还请留步正殿,不要乱走。”她看着顾越说道,“二位,请随我来。”
顾越尴尬了一下。
那一开始就别让我进来啊!我都到这儿了!
这安排是有什么用意吗?
心里吐槽、揣摩,顾越很听话地留在正殿的院子里,看着顾栩和俞为霜并肩走进了后殿的门。
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惆怅久久不散。
他不想乱走,但是直挺挺站在这儿实在有点傻。见正殿后门的台阶上被道姑们扫的一尘不染,他干脆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背后就是三清像背面的道士泥塑,应该是什么道教著名祖师爷吧?顾越不认识。
今日阳光是很好的,但四周竹林十分茂密,层层掩住了院中的地面,便显得这里很是阴凉。顾越抬头看去,见正殿的飞檐从竹林里伸出去,洒着一层细碎的金光。
金顶琉璃瓦啊这是。
没发一会儿呆,就有个小道姑拿着扫把走过来。
顾越回神,赶紧起身,他怕影响人家扫地。
“这位公子,要不要在正殿上一炷香?”小道姑却是冲他来的,笑着说。
“这不好吧,我是男子……”顾越垂着眼睛,都不敢看人家。
“有什么不好?”小道姑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越遮遮掩掩地看人家,见她没任何异样神色,这才放开了一些。
从正殿泥塑的两侧过去,顾越跟着小道姑来到正殿前部。
很宽敞的地方,有一股清雅的檀香味。供桌上有个挺大的鎏金香炉,前面放着三个软垫。顾越抬头看去,见三座留着长须,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神像并排端坐,分别拿着扇子、圆珠和玉如意。
神像的雕刻工艺精妙绝伦,三清的衣服分明是泥塑,但被塑造出一种布料丝绸的垂坠感。放大的三张人脸十分逼真,眼睛似乎镶嵌着琉璃,微微泛光,乍然看去,顾越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手中的东西更加……精致。宝珠竟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扇子是一柄真扇,扇面由半透的金线蝉纱制成。玉如意整柄皆玉,镶嵌的宝石是一整颗硕大的祖母绿、海蓝宝、纯金等等……
真货啊。顾越看呆了。
他随即在心里连连道歉,小民浅薄,满眼钱财……冒犯冒犯。
“我们清虚观的香非常灵验。”小道姑捧来三支香。
“我不太了解这些,请问有什么忌讳?”顾越诚惶诚恐,双手捧接。
“心诚即可。”小道姑微笑道。
把香在一旁烛火上点燃,顾越随即上前,双手恭敬地将香插进香炉。
他跪在软垫上,伏身诚恳地许愿。
愿这一世能顺利改变自己炮灰的惨死结局。
愿顾栩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愿自己挣大钱,不用滚回顾家村种地。
顾越想了想,又在心里报上自己前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再报上这一世的名字和出生地。
就要从软垫上起身时,顾越停了一下。
他在心里继续念道:……愿和顾栩一直是彼此的家人。
他从未有过家人,不想这一世还孤单冷清。
顾越直起身,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
恍惚只维持了一瞬,顾越就清醒过来。有点为最后的愿望脸红,男主的家人,谁不想做?未来的荣华富贵都只是保底。他的所图,听起来似乎有些物质。
可还能有谁呢?
迎着三清的目光,顾越不敢抬头,转向一边站着的小道姑,诚恳道谢:“多谢这位……仙长?”
直接叫人家道姑,好像有些怪。
小道姑笑道:“俗世人总称我们为道姑,但那其实是蔑称。你若要称呼众位修行女子,唤一声道长、仙姑,或者坤道都是可以的。”
“实在抱歉,我着实孤陋寡闻。”顾越汗颜,他在心里称这些仙姑都是道姑,实在不应该,“多谢仙姑,是我冒犯了。”
“你是心诚之人,不必介怀。”小仙姑说道,“公子可在殿侧稍事休息。你的同伴应当一会儿才能出来。”
“多谢,多谢。”顾越连连拱手。
他坐到殿侧的椅子上等待,小仙姑还给他拿了些果子。
这里的坤道们的确恣意洒脱,颇有修行之人的气度。即便见着顾越这个面凶破相的外男,也没任何多理会一眼的意思。
这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
……
顾栩和俞为霜由坤道领着,七拐八绕,终于来到坐落在小山丘顶的一座房子前。
坤道掀起一层门帘,进去禀报。很快又出来,道:“二位请进。”
顾栩先进入那道竹帘,俞为霜随后。
这房子内部装潢却简单素净,透露出简朴的味道。
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坐在主位,手捧茶盏。她身上不是修行之人的服饰,反倒像是什么贵人。
顾栩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情,他拱手弯身行礼:“草民顾栩,见过大公主殿下。”
俞为霜却稍稍惊讶。她不敢如顾栩一般简礼,而屈膝拜下,恭声道:“臣女俞为霜,见过大公主殿下。”
大公主秦昭箜嗯了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抬手:“二位平身。”
他们两人这才直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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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大公主秦昭箜
秦昭箜面含微笑:“赐座。”
屋内没人,一旁却早已摆好了两把椅子。顾栩波澜不惊地在其中一把坐下,俞为霜略有些紧张,但照顾栩行径来,也坐了下去。
秦昭箜是皇帝的长女,今年已近三十,气质沉稳贵重,看着顾栩的脸好一会儿,才道。
“先前接到你的传信,我还不太相信。今日一见,果真是像。你像你的母亲。”秦昭箜语带怅然。
“殿下,我母亲为何而死?”顾栩很直白,他不与秦昭箜叙旧。
俞为霜仍在惊讶中。这些事是她能听的吗?
仅仅相识数日,顾栩就已经托付信任到此等程度?
可她清楚,没有人会为了自己一个毫无权柄、父亲只是末流京官的弃女下功夫做局。
“我近年一直在调查此事,只是进展微末。”秦昭箜道,“当年她出事时我无权无势,她手下的兀门也一夜之间失去了联系,各地的据点也相继关闭,犹如人间蒸发一般。”
“殿下猜测,是否与慎王有关?”顾栩问道。
“这倒不会,据我母亲说,慎王与你母亲一向恩爱有加,怎会无端加害?加之当时还有了你。”秦昭箜说道。
顾栩微微点头。
“我需要调阅当年的卷宗,但我京中尚无人手,还望殿下相助。”顾栩说道。
“此事不难,只需一个破口,便能得到当年密卷存放之所。”秦昭箜淡笑,“这破口就在眼下,只是此人极为狡猾,口风紧实,又被皇帝的人严密监控,不能妄动。”
“眼下?难不成在豫宁府中?”顾栩问道。
“嗯。”秦昭箜点头,“此人是大理寺一名不起眼的文书,实则是皇帝密旨保存密档之人。若非他偶然被我的人察觉破绽,否则还真找不到他。”
“我明白。”顾栩道。
“我却惊讶,你看来为人谨慎,怎么今日带着个人就往我观中闯?”秦昭箜又笑,闲适地换了个姿势。
“我本还想着用个什么借口从太清观拐到清虚观来,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这位。”顾栩看向俞为霜,俞为霜脸色平静,已经过了乍然见到公主的惊讶失措。
俞为霜站起来福身再礼。
“偶遇?”秦昭箜似笑非笑地看他。
“她可以信任。”顾栩说道。
俞为霜意外地看顾栩。
“为一个初识不久的人付出信任,可是危险的行径。”秦昭箜也在暗中打量俞为霜,她见此女举止得体,波澜不惊,心里已有些满意了。
“……”顾栩默了一下。
“春心萌动更不是好事。”秦昭箜意有所指,漂亮的眼眸斜他一眼。
“并非那等理由。”顾栩蹙眉,他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大约是种直觉。”
他转向俞为霜,眼神平静,话中暗含警醒:“你值得信任,对么?”
俞为霜笑了:“当然。”
她为顾栩的举动感到心惊,但她不得不承认,顾栩看人的眼光,很准。
既然如此,她也绝不会做出什么背叛之举。
“不过,你为何带她入内见我?”秦昭箜问道。
顾栩却看俞为霜。
眼神交汇的瞬间,俞为霜便意会,她徐徐说道:“缘由有二。”
“说说。”秦昭箜真心欣赏她。
“其一,顾栩公子乃是外男,以陪同我之名义入内,可排除闲言碎语。”俞为霜道:“其二。大约是想将我引荐于殿下。”
俞为霜眉眼含笑:“您似乎需要一些女官。”
秦昭箜点头。
“她很聪明,殿下一定用得上。”顾栩说道。
秦昭箜却收敛笑容,看向俞为霜。
大公主梳着素净的发髻,只用两根银钗挽住,一半垂披身后。近三十的年纪,面容细腻温柔,充斥淡然高贵。
她问:“你既聪慧,可知晓未来要走何等道路?”
俞为霜静默了一会儿。
她在思索。
不过很快,俞为霜的眼睛泛起一丝光亮。
“我知晓。”她说道。
“那你可知这路有多少艰险阻碍?”秦昭箜面容威仪,沉声问道。
顾栩只是静坐在椅子上。他还有些瘦,不能很好的填占椅子的空间,但姿势闲适随意,好像完全没有听懂她们正打的什么哑谜。
“我知晓。”俞为霜再答。
姑娘盈盈拜下,行了个君臣大礼:“臣女俞为霜,愿意追随殿下。”
秦昭箜终于笑起来。
她亲自去扶。这个姑娘真的如顾栩信中所说,极为聪慧。她不需要任何提点,只是与那眼眸对视的片刻,她就见到了她眼中关于未来的谋划与信念。
俞为霜也露出笑脸。
她当然不会以为只是这样一见,殿下就会毫无芥蒂地启用她。未来有的是考验磋磨,但俞为霜毫不畏惧。
顾栩静静地看着,没对这一切做出任何表态。
他伸出一只手。
“做什么?”秦昭箜瞥他。
“交换。”顾栩答道,“人我也给你带来了,该给情报了吧?”
“是我托你找的人不成?”秦昭箜玩笑道。至少此时,她还是很欣赏顾栩对她心思的揣测,这事就办的十分不错。
被送来清虚观的女子虽然出身显赫,但胸有沟壑的太少,她数年也未曾选出几个真正中用的来。毕竟斗不过后宅阴私,也是因本身有所限制。
“我已经叫人交给了你的暗卫,你可以走了。”秦昭箜挥手赶人。
“多谢殿下。”顾栩拱手行礼。
临走前,他再道:“殿下若信任,可联络于我,我从兀门挑一些得用的人手来。”
“此事再议。”秦昭箜说道。
……
把俞为霜的行李和侍女都留在清虚观,顾栩独身一人跟着引路的坤道出了后山殿门,回到清虚观的正殿里。
顾越靠着椅背,呼呼大睡。
顾栩没让人喊他,自己站在顾越面前,凝视了许久。
视线从顾越的衣领溜进去,因为姿势别扭,衣摆被卷起一些,领口散乱翘起。
顾栩顿了顿,伸手轻轻地捏住顾越的领襟。
天热了,没必要穿的太厚,因此顾越上身只有一层粗布衣裳。
手指稍动,那露出小片皮肤的领口就大了些。
顾栩屏住呼吸,慢慢下扯。
正殿的四周很静,夕阳的光斑投射在石板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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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豫宁府
顾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正殿里进阳光的地方不多,侧边还是冷的。顾越觉得胸口呼呼灌风,眼前怎么这么暗呢?
待揉着眼睛看清楚了,就见顾栩垂眼拎着他的衣襟,正帮他左右合拢起来。
“回来了啊?”顾越坐直,只觉得后背肩膀一阵难忍的酸疼,“嘶——哎呀——”
“注意形象。”顾栩说道,“衣裳都睡开了。”
“哦哦,不好意思,三清上神,请原谅。”顾越赶紧站起来,把从腰带里抽出一截的宽大衣领拽回原位,双手合十拜了拜。
“走吧。”顾栩看着他的动作,耳朵尖有一点心虚的红。
依照俞为霜的分析,此人身份确有疑虑。但她支持顾栩的观点,直觉看来,他没什么阴私害人的心思,对他的好,似乎真心实意。
俞为霜很会看人,他对这一点十分清楚。
“俞姑娘安顿下来了?你给他们打点了没,银子都送过去了吧?”顾越又系紧腰带,问道。
“嗯。观主人很好,不会为难她的。”顾栩沉稳地点头。
“那就好,你办事我肯定放心。”顾越打了个哈欠。“哎哟……困死我了。”
“爹昨晚熬夜写什么呢?”
“就是我那些书稿啊,马车上颠簸的很,写的字像狗爬一般,我就又誊了一遍。”顾越说。
两个人并肩往观门外走去。
“要交上了么?”顾栩问。兀风兀云在门口蹲着,头挨头不知在研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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