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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垄间,农人们直起累弯了的腰,望着堆满谷场的金黄,脸上是带着汗水的笑意。
官吏们也暗暗松了口气,库房里有了粮,心里便不那么慌了。
菖蒲城,璋王府。
后园练武场的沙土地被晨露打得微湿,南若玉和方秉间都只穿着一身窄袖玄色劲装,手中一杆木长枪,使得矫若游龙,破空声飒飒作响,惊得栖息在附近老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
不过一会儿,汗水就顺着南若玉线条漂亮的下颌滑落,砸进沙土里,洇开深色的水痕。
这一番锻炼可把他累得够呛,反观方秉间,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
这般体力可真叫人羡艳。
南若玉一套枪法使完,反手将长枪掷给侍立一旁的亲卫,接过汗巾慢吞吞地开始擦脸。
武师傅屈白一点评了几句,夸他武艺比之前精湛,真是可喜可贺。
南若玉骄傲脸,不枉他锻炼这么多年,绝对比上辈子只是社畜的自己身体精壮许多。
方秉间也一番游走龙蛇,将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把屈白一传授的功夫融会贯通。
结束后他随意擦了把脸,就问屈白一近日去了哪,怎么不见人影。
屈白一支支吾吾:“有点私事要处理,这不是见你们都窝在屋里头,也不需要我当个什么护卫,所以就离开了一会会么。”
方秉间眉毛微挑,和南若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倒是没有再继续逼问他俩的这位武师傅为什么在前些日子要去容祐所在的洛州。
二人歇息片刻,又去沐浴更衣,就有侍女低声禀报:“殿下,早膳备好了。”
南若玉“嗯”了一声,和方秉间一前一后朝用膳的小院走去。
屈白一长出一口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这俩妖孽弟子是愈发难应付了。
小院里,梧桐叶已开始泛黄。石桌上摆放着海鲜粥,配上几碟清爽小菜,再加几根玉米和虾滑煎饼。
秋日的虾可肥,正是吃它的好时节。
南若玉坐下后,侍女立马为他们添上碗筷。
他先喝了一口粥,就眼睛一亮,惊喜地同方秉间说:“今年这新米不错,尝尝。”
方秉间就吃了两口,米香浓郁,确实比往年陈米好吃许多。
二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只闻细微的碗筷声。
直到他们差不多吃饱了,开始用温帕子擦了擦手,方秉间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秋收后粮仓满了,新收的州郡人心也暂定了。阿奚,今年冬天你打算往哪儿去?”
他没有委婉地问打不打,而是直接问往哪儿去,仿佛南若玉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次再自然不过的出行。
南若玉子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方秉间的眼神很平静,因为这是他们必须要做的事,就算再讨厌,再怎么不愿意接受征战的对生命的践踏感,也必须强行接受。
南若玉叹气:“先去看看舆图吧。”
巨大的北方舆图正挂在书房内。
秋阳升起,光线正好,将图上的山川城池照得清晰。
黄河如带,蜿蜒而下。其北,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大部分已被标注上代表南若玉势力范围的深青色。幽、冀、并、雍、青、凉……连成一片,沉甸甸的,透着新生的活力。
但还有几处是刺眼的空白,还有些残留着些许代表南雍朝廷的浅黄色标记。
他们像几块哽在喉咙里的骨头,不大,却让人不舒服。强迫症看了最是不自在。
南若玉挠挠脸蛋:“郑州、兖州,徐州……还有中间那几块地方凭着黄河天险,占着几处渡口,商旅往来,极为不方便,倒是可以趁着今年冬天河水封冻前把它们拿下来。”
“只是秋收刚过,还不能太扰民。止戈为武,若是能用计谋夺下这些地方,就别动太多刀兵。”
二人这场关于北方最后战事的对话简短得近乎平淡,然而幽州发令,辐射在它周边州郡动兵的动静可瞒不过四方的探子。
首先收到风声的自然是与郑州、兖州毗邻的州郡官吏,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
恐慌就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急速荡开。
璋王动兵的消息隐约传到郑州后,骄横跋扈的董昌就开始整顿军务,然而他手段残暴恐怖,还经常滥杀无辜,使得人心渐离。
他的弟弟董罡则在第一时间“病”了,病得十分严重,无法视事。
他将州内政务悉数推给几位副手,暗地里,董氏家里的子弟、亲信已经开始悄悄变卖不易携带的田产和商铺,将金银细软打包,就等着第一时间快快跑路。
家族中年轻一辈的子弟,更是以游学和访亲为名,分批南渡。
徐州及那几个郡的情况更为滑稽——
几位靠姻亲关系上位的郡守,初时还想对南雍摆摆忠臣的架子,发了几道语气激昂、誓与城池共存亡的檄文。
可他们转头一看,却发现治下那些盘踞地方数代、掌握着实际人力物力的士族们早已人心浮动。
这些一直不愿意服从北方的世家们眼瞅着此地待不下去了,只得拖家带口,带着多年积蓄,络绎不绝地往南边跑。
官府发的檄文告示就成了无人搭理的废纸。
真正愿意且有能力组织些许抵抗的寥寥无几,剩下的大多是些与南雍朝廷捆绑太深,无法轻易脱身,或是土地基业实在庞大,实在难以割舍的家族。
他们一边硬着头皮整修城防、招募乡勇,一边不断派出使者,携带重礼,星夜兼程赶往菖蒲城,希望能用钱财买得一时平安,或者探听璋王的确切条件。
这股南渡潮与请降风不可避免地刮过了长江,吹进了至康城。
刚刚在旧都勉强完成登基大典,年号景和的南雍新帝正被江南士族林立,财政捉襟见肘,兵权分散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
听闻北方最后几个州郡也要不保,士族也要南逃,他又惊又怒。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让南若玉全取北方,整合完毕,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江南。
此刻再不有所动作,恐怕日后连“有所动作”的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一道措辞严厉、盖着新鲜玉玺的《讨逆诏》从至康发出,飞送江南各州郡,并且试图联络西蜀、岭南等地势力。
诏书中将南若玉斥为“悖逆狂徒”、“北地豺狼”,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兵,匡扶社稷,扫清妖孽。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诏书发出后,响应者寥寥。
江南本地的豪强们更是心思各异。
有人觉得新帝根基未稳,贸然北伐是去送死。
有人与北边有千丝万缕的商业联系,不想断了财路。
有人则暗中与菖蒲城眉来眼去,待价而沽。
更有甚者巴不得朝廷与北边打起来,好看清形势,再决定投靠哪边。
响应最积极的只是几个与南雍帝利益捆绑极深的近臣和皇室宗亲,但能凑出的兵马钱粮也实在有限。
西蜀道路险远,明王向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对中原争霸兴趣缺缺,回了一封言辞恭敬但内容空洞的公文,意思是南雍帝英明,我就谨守藩篱,遥为声援好了。
岭南?山高皇帝远,部落杂处,这会儿恐怕连诏书送到哪里了都难说。
南雍帝的“天下共讨”就成了至康城内少数人歇斯底里的呐喊,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当南雍朝廷还在为如何共讨逆贼扯皮时,北方的战事已经展开了。
十月初,黄河尚未封冻,南若玉就以容祐、杨憬二人为帅,各领两万兵马,自洛州与青州南下。
大军前锋还未抵达兖州边界,董罡的“病”立刻痊愈了,派出长子为使,捧着州牧印信、户籍图册,以及一份长长的、表示“痛悔前非、愿效忠璋王”的请降表,恭迎王师。
杨憬按南若玉事先吩咐,未作刁难,收下降表,接管防务。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董罡之前是如何祸害兖州百姓的,把他塞到降将劳改营后就不管了,果然,之后便出现恨毒了他的校尉等人合伙将他给杀了。
这是他自己当上司当得不合格,可不管杨憬他们什么事啊,毕竟降将和俘虏们进劳改营是惯例了,被璋王殿下打过的势力都知道。
作为敌方,他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肯定早有预料了吧。
郑州那几个郡的抵抗就更像是一场闹剧了。
因为董罡不管不顾选择投降,并且还被杀掉,一点儿也不顾亲兄弟的死活,直接把董昌活生生给气晕过去。
这对兄弟大抵就是对方的报应吧。
也因此事,守军的士气变得更加低迷,将领们也各怀鬼胎。容祐的大军压境,稍作试探性攻击之后,一处关键渡口守将便开城投降。
连锁反应之下,其余城池或望风归附,或在内应接应下迅速易帜。
个别试图负隅顽抗的士族坞堡在装备了幽州新式攻城器械的军队面前,连半日都没能撑过。
而威名赫赫,戎马半生的大将军董昌也被手下的将领背叛,趁其不备杀害之后就割下他的头颅去向容祐献降。
真正的硬仗几乎没打几场。
到十一月中,黄河以北彻底化作了璋王的领地。
在这场征伐中最忙碌的居然成了各路使者。
那些位于大军兵锋侧翼或后方,原本就摇摆不定或想待价而沽的州郡,见郑州、兖州如此轻易易主,哪里还敢有半分侥幸?
一些尚未明确表态的郡县使者来得比大军的前锋推进速度还要快。
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请降的文书,还有详尽的田亩册、府库清单、兵员名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话里话外都是“早欲奉王为正朔,奈何南逆阻隔,今日得见天兵,如拨云见日”云云。
对于这些乖巧懂事的归附者,南若玉也早有预料。
他亲自在菖蒲城接见了几个代表,态度出乎意料地和煦。
少年君王坐在主位,一身常服,并未身穿甲胄,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诸位不必惶恐,天下动荡,各为其主也是人之常情。如今尔等能识时务,顺天应人,便是大善。本王也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他让侍从给这些战战兢兢的使者赐座、上茶,耐心地听他们表完忠心,诉完“不得已”的苦衷,才缓缓开口:“北方已定,本王治下当与民更始。过往之事,只要未曾附逆死战、戕害百姓,一概不究。尔等家族田产、宅邸,只要不是非法所得,照旧安居。子弟有才学者也可依新制,参与考试吏员选拔。有勇力者亦可从军报效,凭功论赏。”
这话就好像定心丸,让使者们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不过诸位也知我的规矩。”
众人心领神会,苦笑道:“璋王殿下的劳改营,我等自会前往。”
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口吻缓和:“劳改营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诸君是有大才之人,所做之事、时日各不相同,几日便可结束,届时诸位是走是留,想做什么都可以顺心而为。”
众人拱手行礼:“我等谨遵殿下之令。”
其实大家也不知他口中之话的真假,姑且就当做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真心施舍吧!
*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腊月,吹来幽州的风变得格外硬,像是掺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菖蒲书院坐落在山坳避风处,砖石建筑群线条冷硬,巨大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只在正午阳光最盛时才勉强化开些许,透进些有气无力的光亮。
格物院选修课中的丙字堂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铸铁暖气片嘶嘶地散发着稳定的热量,这是书院工坊研究过后自制的水暖,通过锅炉烧热水循环,比炭盆干净暖和得多。
堂内坐了约莫二十来个学生,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衣着各异,有汉家子弟的儒衫或利落的窄袖胡服,也有慕容家等胡族子弟常穿的、镶着皮毛边的锦袍。
课堂其实也有微妙的小团体分组。
靠东窗一侧,以慕容明珠、慕容徒飞、慕容日盈等姐弟为核心,坐着七八个来自草原三州或东北平州的胡人。
他们坐姿并不十分端正,眼神却明亮锐利,带着草原鹰隼般的警觉与好奇。
靠西墙一侧,人数稍少,以谢昭、杨仪为首,是几个从南方渡江而来的年轻士子。
他们衣着相对素雅,坐姿端正,气质沉静,只是眉目间带着与北地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审慎。
讲台上,教授百工应用与改良的先生刚刚结束了一段关于新式纺锤原理的讲解。
这是幽州工坊结合了传统纺车与一些机械传动理念弄出来的东西,主要用于纺织羊毛,效率提升显著。
其实当杨仪他们发现格物这门学术居然真的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知识全都交给他们,并且可以仿造出来时,他们心中不是不震撼的。
全都教授出来,真就没有任何代价吗?璋王就不怕他们学到了这些之后,转头就回去告诉他们家里人该怎么弄出一批,然后抢占北方市场吗?
大抵这些也跟教授的先生息息相关,他随口便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若是他们能通过原理制作出一模一样的,那便是妥妥的格物好苗子啊,应该深入钻研,何苦继续回南方再同只会之乎者也的文人一起拽文写诗,两者合不到一块啊。
而且一般说来,工坊之中真正重要的都要更高级一点,他们也观摩不到……
还有更打击人的话先生们暂且没说出口,璋王殿下早晚会一统天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北方南方,到时候要建各种工坊都是向朝廷打申请,不然就是违规小黑厂,都是要被取缔的,这就不是他们技术人员需要操心的了。
“好了,原理便是如此。今日课后诸生可去工坊观摩实物。现在,有谁可就其应用拓展,或利弊权衡,略述己见呢?”先生目光扫过台下。
被这样犀利的眼神一扫,摆出提问的架势,大部分学生都情不自禁地低下头颅,学堂里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暂的沉默后,慕容明珠举手站了起来。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骑装改良袍服,长发编成数条发辫,缀着小小的绿松石,脖颈间围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肌肤微褐,眉眼深邃明亮。
“先生,”她的汉话带着一点草原腔调,但字正腔圆,“学生家中的牧场试用此新纺锤已有两月。其利在于速,一人可当往日三四人。然亦有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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