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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倪迁十八岁这天,他身边还有付西饶。
“迁迁。”
付西饶很少这样叫,一整年的次数用一双手就能数得过来。
所以他一旦这样叫,倪迁就知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他凝神,转头。
付西饶还未说话,对着倪迁这张脸盯了好一会儿。
十五岁的倪迁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还记得。
瘦瘦小小,像只营养不良的小鸡崽儿。
袖口永远露不出一整双手,裤腿也要卷上去好几圈再用别针夹好。
——始终不合尺码。
脸是漂亮秀气的,却透着明显的稚嫩。
现在的倪迁不一样了。
他比以前还好看。
是的,他这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脸,在这三年里竟然还存在发展空间。
脸颊瘦了些,棱角更明晰。
五官端正、皮肤细腻。
真不是以前那个小屁孩儿了。
个子也拔高不少,上次体检,差一点就到一米八。
付西饶看他时头低下去的角度越来越小。
“哥哥。”
倪迁未语先笑,付西饶将手覆在他肩膀,指腹状若无意地在他突出的锁骨上前后摩挲。
倪迁对于他这样的行为早已习惯,反手搭住他的手腕。
倪迁:“怎么了?”
“成年了。”
三个字从付西饶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好听,像深夜冷冽的青梅酒划入喉咙,也像粗砺的砂纸缓慢摩擦皮肤......
手掌下的肩膀轻微耸动,倪迁渐渐觉得身上泛起一阵痒意。
只是三个字而已,倪迁,你怎么回事?
倪迁将两只手握在一起搓搓,话里充满对成年的欣喜与期待。
“对呀!我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了,要学会多喝点酒了。”
倪迁酒量不好,付西饶很少让倪迁碰。
偶尔他坐在落地窗前对着一席夜色一个人干巴巴地喝,倪迁会在写作业休息的间隙过来蹭两口。
小猫一样,有椅子不坐,每次都窝在他脚边的地毯上,靠着他的小腿,摇头晃脑、小口小口地抿。
付西饶怕他喝多,会赶在他醉得前言不搭后语之前拦住他,催他回去睡觉,以免第二天不能上学。
越阻止越惦记。
倪迁总想试试真正一醉方休的感觉。
“今天随你。”
白天家里来了几个朋友给倪迁庆祝成年。
这会儿全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
桌上没吃完的菜,付西饶懒得收拾。
他本来想带倪迁出去吃,不知为何,倪迁就想在家里,于是生日宴变成一场家宴。
蛋糕还剩半个,露出绵软的蛋糕和饱满香甜的新鲜水果。
倪迁伸手挖了一块奶油。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坨奶油抹在付西饶的鼻尖,随后笑嘻嘻地等待付西饶的手腕反应。
付西饶先是一愣,两秒之后进行了反击,倪迁脸上也多了一道奶油。
倪迁还是笑,什么话也不说,就是笑。
“怎么?一口都没喝就醉了?”
“没有啊。”
倪迁说一个字摇一下头,付西饶给他按住,“幼稚——过来了。”
“来了。”
倪迁小尾巴一样踏着小碎步在付西饶身后。
“怎么不爱坐椅子?”
一开始阳台上的躺椅只有一个,倪迁长住之后,付西饶又加上第二个。
但使用率极低。
“这样坐觉得有安全感。”
“随你。”
这么一会儿,这两个字付西饶说过两遍,一次比一次纵容。
倪迁坐好了,付西饶一坐下他便立刻靠过来,伸手要酒。
付西饶起开瓶盖递给他。
倪迁猛猛喝了一大口。
差点呛到,他拍拍胸口,脸上已然爬上一抹绯红。
付西饶捏捏他的脸,“慢点,今天管够。”
倪迁也只是想试试这种大口喝酒的感觉,猛灌一口后觉得酒液辛辣,这种方式显然并不适合他,于是又和以前一样轻抿。
脑袋越发沉,他逐渐倒在付西饶腿上,付西饶的手探着他的脖颈,在凸起的喉结上按了一下。
倪迁一痒,捉住他的手。
“哥哥,别闹。”
另一只手腕无力地耷拉在地上,酒瓶半倒。
付西饶比他喝得多还面不改色,他这么一点就这副醉醺醺的样子,看来这酒量是打死也练不出来了。
但是倪迁也不需要有多厉害的酒量。
浅酌即可,他以后也没有借酒消愁的机会了。
付西饶不知道倪迁还能不能听清楚他讲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
“还有九个月你就毕业了,想好去哪了吗?”
倪迁摇头,幅度很小,好似只是在付西饶膝盖蹭蹭。
摇过头又点头,付西饶喉结一滚,一声淡笑溢出。
“醉成这样。”
“想好了,但也没想好。”
“什么意思?”
“我想去沁海。”
沁海,一座典型的南方城市。
和北城一个最南一个最北。
“那就去,犹豫什么?”
倪迁嘟嘟哝哝,迷糊得快要睡着,口齿不清,但付西饶听清了。
“我怕你不想去。”
“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哪里都可以去,不用管我。”
“不能不管!”倪迁这次摇头摇得很坚定,仿佛被付西饶的话催散了酒意,他撑着身子立起来。
“你忘了吗!等我毕业我们还有事情要说!你都愿意跟我一起走了,我当然要考虑你。”
付西饶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倪迁,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他腿上发出轻鼾。
他将倪迁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打理好要走时倏然被倪迁抓住手腕。
“哥哥,你是愿意和我一起走的吧,当初是这个意思吧。”
那日的对话倪迁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付西饶一声回应和熄掉的灯一同隐入黑暗。
倪迁没听见,偏头睡过去,刚刚一句话似是梦话而已。
付西饶在黑暗里捏捏倪迁发烫的脸。
离开房间,他没睡。
站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第48章 抱一下吧
倪迁不记得他那一晚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付西饶都想了些什么。
他安稳睡过一觉,继续他的高三生活。
高三,紧张又疲惫的一年。
加了一节晚自习,他每天十点班才能放学回家。
学习既消耗精力又消耗体力。
他每天回家都饿得肚子咕咕响。
付西饶有常年煮饭的阿姨,每天到了饭点就把饭菜做好放在门口,阿姨手艺很好,半个月内做的菜都不会重样,这几年两人都是这么吃的。
但倪迁这个放学时间实在太晚,不好折腾阿姨,于是付西饶天天拿着手机开始学着给倪迁做饭。
学做饭之前,他其实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他对于食物的要求并不算高,好吃的东西他能吃,不好吃的他也吃不出来,饱腹即可,不过和阿姨做得相差十万八千里是真的。
他尝一口,觉得倪迁辛苦学习一天还是得吃点好东西,手一翻准备把菜倒掉。
“先吃两天外卖吧。”
听他这样说,倪迁从客厅一个出溜滑进厨房,紧急捏住付西饶的手腕,挽救了即将落入垃圾桶的饭菜。
“不用啊不用啊,我不挑食,我什么都能吃!”
“这不是挑不挑食的……”
话没说完,倪迁就端着盘子走了。
他本着不能打击付西饶积极性的原则,盛了满满一碗米饭——他是真的饿得要虚脱了,付西饶做成什么样他都能吃下去。
况且看起来并不差,起码这卖相看着还不错。
倪迁一筷子毫不犹豫送进嘴里。
嗯?
没那么差啊?
再尝一口。
真的没那么差啊!
倪迁眼睛一亮,回头招手,“哥哥,你再尝尝,不难吃!”
付西饶露出探询的目光,很怀疑倪迁的味蕾被苦痛的高中生活给摧残击碎了。
他沉默片刻,倪迁半碗饭已然下肚。
看来说的不是假话。
他给倪迁冲好一杯热乎乎的豆奶放在桌前。
“我不吃了,菜能吃你就多吃点,但也别吃太多,晚上不消化。”
“知道啦!”
倪迁吃饭像仓鼠,腮帮子永远鼓鼓的。
在倪家时他吃饭总是很小心,急不起来,会被骂,而且只有面前那一道菜能吃。
所以脱离倪家,和付西饶在一起时他就总控制不住狼吞虎咽。
起初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很没教养,几次饭吃到一半羞愧地抬头,偷瞄付西饶的神色。
付西饶只道:“吃完了?看我干什么?”
于是他又低头猛猛干饭。
付西饶偶尔也会叫他吃慢点,对胃不好。
但他慢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又控制不住了。
付西饶便也不说了,无奈,“吃吧,能吃是福。”
然后在他桌子上放整整四片健胃消食片。
即便如此,倪迁都没胖起来。
高中最后这一年倒是被付西饶喂出点肉来。
付西饶琢磨几天,做饭越来越像样子,甚至可以让倪迁随意点菜了。
倪迁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先对着饭菜狠狠夸赞一番卖相,再仔细品尝一口,咽下去后眼睛亮晶晶地狠狠晃动大拇指,随后一声不发地低头,专心致志吃干净碗里的饭,最后撒丫子一跑躲避刷碗的活。
付西饶气得按着他狠狠在屁股上捏两把,到底也不忍心让他一个高中生做家务,于是阿姨除了做饭又包揽了新的活。
高三一年过得最快,一眨眼就结束了。
又一年盛夏、又一年高考季。
付西饶做饭越来越清淡,和三年前一样严格控制着倪迁的饮食。
高考前一天,两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院子的树越发茂盛高大,阴影足够两人乘凉。
“不再看看书吗?”
倪迁摇头,他每天刷题熬到半夜一两点,光这一年的卷子摞起来估计就要赶上付西饶高。
付西饶每天也陪着他熬夜,两个人守着桌子两边,一个埋头奋笔疾书,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每局结束便给倪迁拿些吃的补充能量,也缓解枯燥。
第二天倪迁五六点钟便起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每天清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而付西饶?
自然也跟着倪迁天天起早,带他吃早餐,再送去学校。
倪迁不想让他跟自己一起累,三番五次跟他说:我一个人去学校也没关系的,我都这么大了。
每回都被付西饶一口回绝。
倪迁明白的,自从在校门口被黎小君打了一巴掌,这三年,付西饶每一天都亲自接送他。
实在有事走不开,也会让孟展麒或者徐肇东过来。
这三年。
倪迁受苦,付西饶又何尝不是?
他这样一个人,本该不在意任何人的。
或者说,他本不会为任何人付出的。
真到最后一天,倪迁反倒一身轻松。
他戳戳脑袋。
“都在这里了。”
付西饶对倪迁一直都是相当信任的,他甚至觉得即便倪迁每天不学到凌晨也一样会考得非常好。
“那我们今天休息,明天好好考试。”
说罢,倪迁非常放肆地挪到他腿上躺着。
要是刚认识那会儿,他可能还会故作嫌弃给倪迁推开,现在只是笑笑,便把手随便在倪迁身上的某一处搭着。
“好快啊,哥哥,我们已经认识快四年了。”
是啊,不仅如此,他们近三年半的时光都住在一起。
当时的付西饶也想不到他会和一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这么久。
但这件事实打实地发生了。
并且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延续下去。
“是很快,那会儿你这么高。”
付西饶伸手比划了一下。
“长高不少。”
倪迁仰着头,“那我还比你矮很多呢。”
付西饶发出一声轻嗤,在他脸上拧一把。
“跟我比?你再长十年也不会比我高。”
倪迁紧闭双唇有些不服,又无法反驳。
付西饶的身高确实不好挑战。
算了算了,不和他争这个。
蝉鸣阵阵,暖风拂来。
后来他们不说话了,倪迁就这样躺在付西饶腿上睡着了,偶尔有小虫落在身上,付西饶就轻巧给他拂去。
等天色黑透,付西饶将倪迁抱起来掂了两下。
长到一米八的身高又如何?
胖了一些又如何?
抱起来还是不费力。
倪迁的脑袋沉沉靠在他胸前。
睡吧,迁迁,再醒过来,就真的去迎接全新的生活了。
倪迁这一夜睡得很好,但他做了很多梦。
说梦可能也不算,因为醒来时他都记得,都是真实发生在他和付西饶之间的事情。
像是在睡梦中又回忆了一遍。
付西饶帮他检查考试用品,确保万无一失后带他出门,怕路上堵车,他们出来得很早。
路上交警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铺挂着祝考生一举折桂的横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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