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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迁忽略他打趣的称呼。
他以前觉得付西饶的烟闻起来挺好闻,不刺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没想到吸起来也这么呛人。
那么难喝的酒他当水喝,这么难抽的烟他抽几年。
付西饶到底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才喜欢上这些的?
他刚认识付西饶,付西饶就烟酒都沾,以至于他觉得付西饶这人就该这样,从没想过问问付西饶为什么会学会抽烟喝酒。
他现在问了,付西饶便讲给他听。
“其实也没什么,烟是刚发现聂成不太对劲时学会的。
“我挺早就发现他的反常,我觉得奇怪,但又怕是多想,有意躲着他,想避免那些不应该的肢体接触。
“我躲避的方式就是去网吧通宵,聂成和刘叔以为我是迟来的叛逆期,也没人管我。
“网吧里烟熏火燎的,大家都是一根接一根,时间久了,我便也学会了。
“后来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烟也抽得越来越凶,到现在好像很难戒掉了。”
倪迁知道,戒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也清楚,付西饶轻描淡写的一句“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背后,是许多年独自承受的痛苦。
他沉默地捧起付西饶的手,在凸起的关节上落下轻柔的吻。
“至于酒,倒没什么,朋友聚会时总喝,躲不过。”
察觉到倪迁因为他的话情绪低沉,他缓和着气氛。
“不过我的天赋应该是比他们高一些,谁也喝不过我。”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但是哥哥,你不要总这么坚强,我也会心疼你。”
心疼是最高级别的爱,所有人都认为付西饶成功、完美、坚韧,只有倪迁会对着他不愿见人的伤口轻轻吹气。
“宝宝,你总觉得是我次次帮你护你,其实,你早就一次一次地救了我。”
现在的我,还有以前没能力保护自己的我。
第86章 我害死的
付西饶与倪迁。
像两只寒冬里无处躲藏的小鸭子,遇见、拥抱、相互取暖。
谁也不比谁好过。
付西饶拯救倪迁,倪迁也将他治愈。
天作之合的爱情下是两人对着彼此的伤口温柔而小心的舔舐。
爱能止痛、亦能弥伤。
付西饶带着倪迁如约而至。
不知道黎志鹏是不是故意的,他选了一家沁海少见的北城菜馆。
南北饮食差异大,大部分沁海人不习惯北城的口味,因此北城菜在这边受众极少,这家饭馆付西饶之前听说过,口味挺正宗,只是一直不温不火,大部分都是来尝鲜的本地人,回头客很少。
黎志鹏选在这里,是想让好不容易离开北城的倪迁再回忆起那段痛苦的时光吗?
付西饶一番猜测后,即便黎志鹏什么都还没说,他已经对面前这个看似温和友善的长辈生出几分厌烦了。
他握紧倪迁的手,在黎志鹏对面坐下。
“好俊俏的小孩儿。”
黎志鹏笑起来眼角起褶,倪迁一抬头,目光触及他的视线,觉得这双眉眼熟悉得很,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只当自己太久没见过老乡,觉得亲切罢了。
“袁叔。”
虽然感觉黎志鹏此行不安好心,但付西饶还是拍拍倪迁的肩膀。
“迁迁,叫人。”
“袁叔。”
倪迁很乖。
黎志鹏承了这一声。
但倪迁更应该叫他一声舅舅吧,倪迁绝对不会想到,这个“袁叔”是他的亲生父亲。
黎志鹏打量倪迁,弯眉星目,鼻梁挺翘,鼻尖却温润,唇形流畅,唇瓣也饱满。
一副绝佳的皮相,随了那两张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
盯久了便觉得触目惊心,将黎志鹏的记忆往十几年前拉扯。
他迅速挪开双目,转而看向付西饶,将手中菜单推过去。
“你和小朋友先点。”
快二十岁还被叫做“小朋友”的倪迁局促地扯了两下袖子,对这样的称呼有些无地自容,付西饶叫着爱听,别人叫只觉得羞耻。
不过他没说什么,专心看着菜单。
熟悉的菜样,看着不错。
来沁海之后确实没专门来饭店吃过北城菜,付西饶爱做,但做不出饭店这么多复杂的花样,所以很多菜倪迁都没吃过了。
见倪迁有些放不开,黎志鹏道:“别这么拘束,想吃什么就点。”
付西饶把菜单朝倪迁这边挪挪。
“点吧。”
付西饶说过,倪迁才伸手指了两个。
付西饶忍俊不禁,倪迁以前也爱吃这些,除此之外,就是刘叔的烧烤了。
刘叔……
想到刘叔,付西饶薄唇一抿,双眸闪过一丝黯淡。
不知不觉间,刘叔也走了许久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下面遇见聂成。
是暴揍一顿?还是痛恨后原谅?
他不知道了。
“我选好了。”
“好。”
他决定好付西饶就直接将菜单推回去,“袁叔,剩下的你定。”
“你们两个还和我客气,行,那就我来。”
叫来服务生,黎志鹏快速念叨了一些。
倪迁听着嗯熟悉,舌尖已经漫开记忆中的味道。
北城这味儿,还真是挺想念。
菜断断续续上来,速度很慢。
黎志鹏解释道:“他家都是现做,明厨亮灶,所以慢了点。”
“没关系。”
“正好我们多聊聊,我在沁海这么多年,还真很少见到北城人。”
“嗯,我也没想过能碰见老乡。”
付西饶不冷不热地回应,倪迁觉得他态度有些寡淡,接过他的话,乐乐呵呵道:“袁叔听起来还是北城的口音呢。”
“嗯,乡音难改,这面的方言我也学不明白。”
“我也是,不过能听懂了。”
“能听懂就好,现在大学生说方言的也少了。”
菜差不多一个小时才上齐,倪迁的饭已经下去大半碗,这孩子饭量倒是一直挺好,付西饶瞥一眼他认真琢磨饭菜的表情,伸手搭在他肩头,两根手指无意中便捏了两下他的脸。
倪迁习惯了,没有被阻碍吃饭的动作。
“有这样的小男朋友,好福气。”
这句话付西饶承认。
倪迁也承认,不过——“我才是好福气。”
他用力点了下头。
倪迁一直这样,无条件夸赞付西饶。
付西饶把他的头往下一按,命令的话说得却宠溺。
“吃你的。”
“哦。”
黎志鹏注视着对面二人,多年轻啊,青春正好,还不知道连生命都在被人背地里算计。
饭吃一半,付西饶看倪迁也差不多饱了,掀眸看着对面的黎志鹏。
“袁叔,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和我们说?”
“当然了,你现在事业这么成功,我得好好巴结巴结你这个大老板。”
“别开玩笑了袁叔,您有话就说。”
“好吧。”黎志鹏叹了口气,“那我就说了。”
眉眼之间的温情被敛去,倪迁注意到他突然严肃的脸色,瞧了一眼付西饶,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气氛似乎变得有些紧张。
“别叫我袁叔了,我不姓袁。”
付西饶捏着玻璃杯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一旁的倪迁却不明所以,一头雾水。
付西饶清楚,他的猜想怕是要得到证实了。
但倪迁不懂,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直到黎志鹏一句话对着他当头劈下。
“你才姓袁,小朋友。”
倪迁愣住,能考高考状元的人怎会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付西饶面前可以放纵自己不带脑子,但那是因为对方是付西饶,在付西饶身边不用花心思。
在别人面前,另当别论。
他瞬间明白,黎志鹏这一句话与他的真实身份有关系。
如果他姓袁。
那这个袁春庭,不会是他的……
他父亲的名字!
付西饶也反应过来这一点。
这男人就这样明晃晃地用倪迁父亲的名字去接近他们吗?
吃准了他们被蒙在鼓里,所以连倪迁生父的名字都能利用吗?
付西饶在倪迁的事情上淡定不了,几乎要拍案而起,倪迁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爆发。
付西饶回头看他,他的小孩儿目光坚定,直直盯着对面的人,十几岁还隐约存在的婴儿肥早就褪去,下颚线的轮廓越发清晰明朗。
他总舍不得倪迁长大,觉得倪迁长大就不会再依赖他。
但当倪迁真正不再需要他的保护,甚至还会控制他的情绪时,他也觉得骄傲且欣慰。
“你什么意思?”
收了刚见面时的客客气气,倪迁正色质问。
“没什么意思,袁春庭是你父亲的名字,你姓袁,你叫袁小满。”
一句话信息量太足,倪迁被砸得发蒙。
不对,他叫“袁小满”。
他蹙着眉,开门见山。
“我的父母在哪里?”
“死了。”
袁春庭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倪迁却因为这一句话而青筋暴起,额头绷得通红。
付西饶没拦着他。
他刚刚还按住付西饶,这会儿自己却猛地站起。
半弓着腰,倪迁双手撑住桌子瞪视黎志鹏,
“死了?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黎志鹏发出一声嗤笑,为了掩盖无法露于表面的紧张而点了根烟,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四个字很轻,却尖锐地刺穿倪迁的耳膜,耳边阵阵嗡鸣,倪迁什么也听不清了。
“我害死的。”
第87章 回北城吧
双瞳的毛细血管转瞬之间爆出血红。
倪迁撑着桌子的手猛地蜷起,因为过于用力而剧烈颤抖。
付西饶没办法劝他冷静,因为他的情绪比起倪迁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倪迁难以置信地反问。
黎志鹏抱臂,对他们这副反应毫不意外——他来之前就预料到了。
最后反倒是倪迁自己镇定下来。
黎志鹏能这样云淡风轻地对着他这个受害人家属说出如此坦然的话,个中原因想必没那么简单。
他要知道真相。
他用力攥住付西饶的手。
冰凉的两双手相握,付西饶侧头看着倪迁冷如冰霜的双眼。
他从未觉得这双眼能这样冷漠,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怎么也望不进去。
但他又从倪迁手腕的跃动感觉到,倪迁的心跳比平时快上许多。
甚至是错乱的程度。
“我杀了他们。”
黎志鹏笑得苦涩,但他不躲倪迁审视逼问的视线,一整杯又冰又苦的酒汁下肚,他终于开口,做好将这么多年尘封心底、无法见光的腌臜事亲口诉说并暴露到天光之下的准备。
这场漫长的叙述长达两个小时。
倪迁全程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听着。
听倪京和黎小君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又听他们从他的养父养母变成恶毒可憎的刽子手。
真相终于在多年的催眠之下破土而出。
他听完,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对面前这人产生憎恨的心理。
这场蓄谋已久的谋杀,他从头到尾都是参与者,甚至是致命的关键,但他又算不上知情。
所以,黎志鹏到底是不是无辜的?
倪迁陷入茫然,付西饶也没想到黎志鹏说的“是我杀的”是这样个过程,一时之间少见地发蒙。
倪迁沉默,付西饶将他扯进怀里,撞进付西饶结实安稳的怀抱,倪迁一声不吭地伏在付西饶的肩膀上。
一连串的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无声落下,又被倪迁用指腹迅速倔强地擦去。
黎志鹏感觉喉咙干得发紧,但这么多年,他藏着这点事心神不宁,日夜提心吊胆,尤其最近,觉睡不好,饭吃不下,头顶白发也钻出来了。
他曾以为,如果他说出实情,迎接他的将是另外一个要命的深渊,但他真的说出来,却只感到轻松。
身上沉重的担子终于落下,压心底的尘灰也随之散去。
即便他不算主谋,甚至能大言不惭说一句自己也是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他明白了。
就算他本意不想杀人,倪京和黎小君让他在袁春庭的车上做手脚时,他也不该答应。
一丁点害人的想法,夺了两个人的性命。
归根结底,他看似被人算计,但绝不算无辜。
“过段时间我回北城,我会去自首,我手里有证据。
“这点证据足够将他们送进监狱,若是让你们两个小孩去调查,这辈子也查不出二十年前的案子。”
他这话没错。
倪迁想过要调查实情,一直没有头绪,一方面他不清楚自己的爸妈是去世了还是不明下落,一方面他也不知道从何查起。
如果黎志鹏不说,他最多只觉得倪家占了他父母的遗产,出于愧疚将他收留,又怕事情败露对他进行十几年的催眠,总之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父母是死在他养父养母手里。
而他,对着杀人犯叫了十八年的爸妈。
他低估了人性的低劣。
他想不到也理解不了,人会因为贪念杀害对自己有恩的多年好友,并如此坦荡地享受好友留下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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