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是可以,但我们存放棺材的方式比较特殊,你们走不到最深处,”张美江犹豫了一下,“阴气很重,洞神若是听见动静,或许也会看看我们在做什么,威压很强。两位都没问题吗?”
“放心,祂儿子都在我手上,我们相处得不错。”秦殊从袖口拎出小蜈蚣的尾巴,让那抹艳丽的深红色泽在幽暗洞穴里一闪而过,又收了回去。
张美江浑身一颤,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好像也没有。毕竟她是只鬼,平常面部僵硬太久,也做不出什么鲜活生动的表情。
“好的。随我来。”
她没有追问有关元宝的事情,默默向洞穴一侧飘去,稳定地引领着两人前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绕过两条森冷狭窄的岔路,两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抵达了洞穴最深的地方,天然形成的、高而广阔的巨大腹地,却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金娥山最中心的岩石泥土尽数掏空,留下了一个恐怖的空洞,足够数十代人埋骨于此的庞大洞穴。
空气冰凉而干燥,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但秦殊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种特殊的氛围,他瞪大了眼睛,看了又看,震撼得近乎失声。
在征得张美江同意之后,秦殊拿出手机打开电筒,用广角模式拍下了好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这里不仅仅是普通的宗族埋骨之地,这是……用棺材与木工所搭建、创造的艺术品。
凤凰寨的工匠们,用大量长方形的细长红木,在地上搭建出一个又一个井字方格,留出交错纵横的、稳固的方形空间,将所有的棺材一层一层安置进去,交错排列。
层层叠叠的棺材们造型各异,在红木支架的托举中拔地而起,高高地堆积了无数层。看似凌乱,却自有一番秩序。
秦殊打着手电筒向深处望去,这样的方形空间几乎数不胜数,无数的棺材叠放着向更深处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座风格极为独特的洞葬“建筑”,是有具体形状的。
这些棺材堆叠的结构太过巧妙,无论秦殊站在洞穴的哪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相同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
世世代代的凤凰寨族人,竟然用自己的尸体与棺椁,在金娥山里搭建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乌黑头发编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向后挽起,用染色布巾扎得整齐,配上一条漂亮的凤凰尾羽和银饰,碎发垂在脸侧,非常漂亮。年轻姑娘弯唇微笑着,眉眼微垂,目光恍然恒久停留在凤凰寨的土地上,安静守望着族人们安睡的尸骨。
既有青春的灵动,又隐隐透出一丝神佛的悲悯,或许是因为环境问题,秦殊还能感觉到些许淡淡的阴森气息。
没有任何铆钉水泥,这个惊为天人的建筑,是完全由木头所连接支撑的榫卯结构,配以精细设计的手工雕刻,天衣无缝的调色……
完美至极的设计,甚至还能再不断添加更多色彩,让这个女人变得更为生动。只要凤凰寨里有人去世,就能利用多出来的棺材,进一步去细化她的服装、五官与表情。
……走神了,偏题了。当秦殊太过专注地观察一件事物,他的眼睛就会自动捕捉一切值得补充的信息,并进行一场漫长的分析。
这算是开了天眼的副作用之一,而且效果越来越强劲。虽然确实在部分情况下很有用,但秦殊暂时有些难以操控它,何况此刻也不是发呆的时候。
秦殊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主动放轻声音:“她就是传说中的龙娥,对吗?那个在古时候被本地村民背叛的英雄?”
“是她,”张美江抬起手,缓缓指向最靠外的一处漆黑棺椁,“这是我的棺材。很荣幸,我成为了她嘴角的一颗小痣。”
“太厉害了,真的非常厉害,你们完全可以上报申请非遗的……可惜,凤凰寨的内情,似乎不太好对外宣扬。”
秦殊顿了顿,若有所思:“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墓地放几尊洞神的神像,没想到凤凰寨里的一切神话元素,好像都只和龙娥有关。”
“洞神是我们的救星,给了我们一条不同于世俗的生路……但身为凤凰寨中人,我们祖祖辈辈都很清楚,最初的恩人究竟是谁。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从未断绝,也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是罪人的后代。”
张美江幽幽笑了一声:“我爸不是云城人,我妈是在寨子外面认识他的。可我爸做出的事情,比凤凰寨的先祖还要恶劣。现在我是双倍的罪人后代。”
口袋里的眼球又弹跳了一下,秦殊微微挑眉,低声说:“嘿,张姐,别总是说自己的坏话。这里有个在乎你的人,似乎非常不爱听。”
“……”
张美江怔了怔,陡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球躲藏的方向,唇角很轻地扬起弧度。
她先前那些不断涌出的自我厌恶稍稍淡了些,而那几乎要再次涌出的血泪,也被她主动控制着从眼尾收了回去。
感情真的很好,可惜了,她们这一世永远无法再次在阳世相聚。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让安分守己的小情侣去遭受苦难呢?张美江和许芊是这样,梁明月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秦殊心里悄然生出了些不安全感。
他没有表现出来,默默打着手电筒,仰起头一个个观察这些高高堆叠的棺材们,想找出些可疑的破绽来。
张美江可以确认,她自己的尸体确实已经变成森森白骨了,早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结束了腐烂过程。
但其他人的,张美江也打不开,看不真切。毕竟棺材上全都贴着各种字迹风格不同的黄符封条,抹着由朱砂绘制的火凤凰图腾。
部分时代更久远的棺椁,会添上羽翼庞然的大鹏,迎空展翅,与火色神鸟双宿双飞,甚至还有几条在云中戏珠的飘逸黄龙。色泽艳丽鲜活、栩栩如生,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岁月与风沙所磨灭。
对人类来说很有艺术价值,对妖魔鬼怪而言,也很有驱逐和镇压的效果。张美江一碰就浑身难受。
“昭昭,你觉得这些棺材里的人,会是鬼火的来源吗?按理说他们应该早就都是白骨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秦殊把手机电筒抬高,对准龙娥的“嘴唇”。在半空之中,有一口通体鲜红的棺材。
作为组成嘴唇的色块之一,这口棺材红得透彻,没有任何装饰、纸符和手绘图案,却仍显得……栩栩如生。
“栩栩如生”本不该如此使用,但秦殊心里不自觉冒出这个词语,就再也无法从脑子里抹除。
而裴昭这次没有发表意见,他的关注点完全不在棺材上。
他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洞穴顶端,那些像笋尖儿一样隐隐冒头的、袖珍的钟乳石。听见秦殊的话,裴昭也只是不紧不慢地回:“你看得见,认真看。”
这话听起来也有些意味深长。
秦殊一怔,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把手机收回口袋,摒心静气。这并不容易。
由于凤凰寨的诡异规则,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彻底失去活性,就是一具柔软的尸体。所以,想要让自己主动开启高度集中的模式,前期这些深呼吸、短暂闭气之类的准备步骤,效果都非常不理想。
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自身神魂的感知与理解,才会在不断的试错中逐步提升。
秦殊进入了一种非常玄妙的状态。他陡然发现自己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只摇摇晃晃的氢气球,从眉心之处开始向上漂浮,穿过头顶颅骨的桎梏。
他的视野范围也随之不断升高、向外扩张,仿佛真的飞了起来,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向左看,向右看,再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自己……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学会飞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双无形的、看得更远的眼睛,如臂使指。
——看破。
无形的眼睛蓦然扭转方向,猛地冲向那口高悬半空的鲜红棺材,毫无预兆地急速逼近。
“噗叽。”
一道微妙的挤压声传了出来,眼前景象令秦殊瞳孔微缩,怔愣数秒才意识到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断延伸的视线,竟穿过了这口棺材的鲜红外壳,像是强行撕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让自己的目光钻了进去。
而此时此刻,他正直勾勾看着鲜红棺材的主人,与对方保持着过于漫长的眼神接触,逐渐令双方都感到极其尴尬。
棺材里,躺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有神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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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会在十天之后上线,10.30零点
不好意思,因为各种事情耽搁了一段时间才端上来[求你了]
第63章 人为的炼狱
“……你好?”
秦殊鼓起勇气, 低声打了个招呼。
说实话,相比起和鬼魂亡灵厮打对峙,像如今这样和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面对面说话, 其实真的要吓人多了。
溃败崩裂的面皮, 藏在皮肉之间半露不露的牙齿和颅骨,软烂变形、色泽诡异的肌理组织与油黄脂肪, 浸泡在不明液体里的干枯毛发……此时此刻秦殊真的无比希望, 对方只是一具骷髅架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只能拼尽全力做着表情管理,尽量避免自己露出不太尊重人的冒犯神色,再次开口:“请问,是你把我和我朋友带来这里的吗?”
腐烂的尸体微微点头, 一块脸皮掉了下来。很好,非常吓人,但是可以沟通。
它颤抖着, 小心翼翼向后挪了挪, 与秦殊的“眼睛”保持安全距离, 随后才缓慢开口说话。或许是因为喉咙的软组织早就变成了一滩泥水, 吐出的声音也分外浑浊,嘶哑而黏稠。
“救救我们。洞神已死,这里, 危险……这个世界, 破了一个大洞……”
秦殊眉头紧锁:“祂什么时候死的?”
“三十四年前。在洞神的意念消逝之时,可祂仍心怀忧虑, 放心不下凤凰寨里的安危。为了保护子民, 洞神便以自己的尸身继续镇压于此,维持着寨中规则的延续,守护一方安宁……可后来, 后来有某种东西……在吃祂的尸体!侵蚀、吞噬祂留下的镇压之力!危险,危险……”
三十四年前,不正是灵气复苏的时候吗?别家的神灵都是借势复苏,怎么凤凰寨的洞神就稀里糊涂地死了?
秦殊把这个细节铭记在心,仔细听着尸体磕磕绊绊的叙述,率先追问了一个他无法忽视的疑点:“请问一下,凤凰寨里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需要让死去的神灵用自己的尸体去镇压?”
“一个洞。”
“欸?”
“是的,残缺……祂在镇压这个世界的残缺,千千万年,世世代代。即便洞神只为我族留下了一具尸身,躺在山间再继续镇压个千百来年,也,轻而易举……”
说到关键处,方才还有些畏缩的尸体陡然激动起来,在这口束缚着自己的棺材里激烈挣扎。它伸出不成形状的手臂,竭力伸向秦殊的“眼睛”,却猛地摸了个空。
但这就够了。它抱着一团空气,瞪着自己溃烂的眼球与秦殊对视,颤抖着哑声继续:“可是,在祂悄悄地死去之后,祂的神位与权柄,被宵小窃取了,香火尽数占为己有。我不知道是那是什么东西!但如若祂的躯体被彻底侵蚀,出现漏洞……那就,就……”
“那就怎么样?”秦殊心里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个世界将不复存在。备受折磨的将不再仅仅是我,不再只是深埋于洞穴里的凤凰族人……而是你们所有人。”
*
半个小时后,秦殊结束了这场漫长的交流。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视线收回来,缓缓从这口密闭的棺材里退了出去。一声熟悉的“噗叽”声响起,这次穿梭带给秦殊的体验更为清晰。
他感觉自己掰开了一层皮肤,柔软、冰凉的黏腻皮肤,随后才能小心翼翼从这细微的缝隙里钻出来,离开棺材。
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而当秦殊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仍身处于漆黑的洞穴之中,平躺着。
张美江飘在高处看着他,淡定地歪了歪头,而与此同时,秦殊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像亮晶晶的贵价珠宝,在黑暗里散发着冷静的澄澈幽光。
他的脑袋枕在裴昭腿上。而裴昭在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微凉指尖穿过发丝,传递着令人安心的触碰与温度。
“……昭昭。”
“嗯?”
秦殊有些回不过神,也舍不得直接坐起身来。于是他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在裴昭腿上,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声说:“我刚才……是不是灵魂出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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