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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家,这是你朋友?”罗老板看着醉醺醺的陆元琅,搓了搓手,语气带着歉意,“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寨子里突然来了好几拨自驾的游客,房间一下子就住满了。”
“住满了?”林丞一愣,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院子,“可是……”
他明明觉得今晚寨子里似乎并没有突然多出很多人,人群密度尚且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是啊,我也纳闷呢,可能是篝火节的热度还没完全过去吧。”罗老板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看林丞的眼睛,“你这朋友恐怕得另找住处了。”
林丞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几乎要睡着的陆元琅,也顾不上细想:“没关系,罗老板,我房间是张单人床,要不……”
“哎呀!那怎么行!”罗老板立刻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我这里的家具不算好,那床也很久没加固了,若是摔了你们两个,我这心里得多难受啊!”
林丞被罗老板过激的反应弄得有些错愕。平时罗老板虽然热情,但也不会如此强硬地干涉客人的安排。
“要不这样,”罗老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和了语气,“我帮您问问旁边几家民宿?肯定有地方安置你的朋友!”
事已至此,林丞也只能点头:“那麻烦您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林丞心中的那点怪异感越来越浓。
罗老板带着他们,接连问了附近三四家规模不小的民宿。奇怪的是,每一家老板都像是约好了一样,口径出奇地一致——
“哎哟,真不巧,刚满房!”
“最后两间,五分钟前被订走了。”
“不好意思啊,这几天游客多,没空房了。”
最后,他们几乎走到了寨子的最边缘,才在一家看起来颇为老旧、距离“望山阁”步行需要二十多分钟的民宿找到了一间空房。
这家民宿位置偏僻,条件也明显差了一截。
林丞看着眼前这间设施简陋的房间,又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陆元琅,心里充满了愧疚。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一切都太巧合了。可眼下陆元琅急需落脚的地方,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费力地将陆元琅安顿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看着好友熟睡的脸,林丞轻轻叹了口气。“元琅,委屈你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
好友不远万里来看他,却让他独自住这样的房间,林丞有些难过,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林丞独自一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渐深,寨子里灯火零星,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山间的凉意,因为疲惫和酒精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林丞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清冽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丞哥。”
林丞抬起头,看到廖鸿雪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手里拎着的草绳串着两条肥美的鲜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显然刚离水不久。
月光下,少年的面容清晰而精致,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
“阿尧?”林丞停下脚步,“这么晚了,你这是?”
廖鸿雪举起手中的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窘迫:“邻寨的吴婶送的,说是刚捞上来的,可我不太会处理这个。丞哥,你会弄吗,能不能帮帮我?”
他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似乎很怕占用林丞的个人时间。
林丞看着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又看看廖鸿雪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莫名心软了几分。
他想起廖鸿雪是百家饭长大的,平时估计只会做点简单的吃食,这鱼处理不好确实会辜负邻居的一番美意。
而且刚刚安顿陆元琅的种种不顺让他心情有些烦闷,此刻也不太想立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鬼使神差地,林丞点了点头:“嗯,会一点,我帮你弄吧。”
廖鸿雪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嘴角弯起一个真诚的弧度:“谢谢丞哥!”
两人并肩朝着廖鸿雪家的吊脚楼走去。
一路上,廖鸿雪的话并不多,只是偶尔指给林丞看夜空中的星星,或者说说寨子里近期的趣闻,语气轻松自然,却并未问起关于陆元琅的任何事。
如果林丞没记错的话,当初廖鸿雪经常来找林丞聊天,用的正是“见识一下大城市回来的人”这个借口。
陆元琅明显比他更加见多识广,说话也风趣幽默,廖鸿雪应该更喜欢跟陆元琅交流才对。
难道因为林丞曾经是寨子里土生土长的人,廖鸿雪对他天然有几分亲切?
林丞想不通其中关窍,今晚他也喝了酒,脑子没有平时转的快。
算了,反正他是个将死之人,临死前对自己不要太过苛刻,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
林丞跟着他到了吊脚楼,廖鸿雪在厨房帮不上忙,只能进进出出地给他烧水倒茶准备茶点。
林丞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刮鳞、去内脏,将鱼清洗干净,他明明已经很瘦了,肩膀却没有过分收束,宽阔平直,连带着腰线格外细窄。
不过也有可能是系着围裙的原因,那两根岌岌可危的带子勾勒出了流畅漂亮的线条,绳结末端正好搭在令人遐想的、隆起的弧度上。
廖鸿雪滚了滚喉结,撇开视线不再细看。
“好了,”林丞一无所觉地将处理好的鱼放进盆里,“炖汤还是红烧?调料你这儿有吗?”
“炖汤吧,清淡些。”廖鸿雪走近几步,从橱柜里拿出姜葱等配料,递给林丞。
两人距离拉近,林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药草气的冷香。
“丞哥,”廖鸿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样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才好了。”
林丞正在切姜片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看他:“这有什么,都是小事情,不用跟我客气。”
“丞哥,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廖鸿雪的声音平铺直叙,略显突兀地问道。
“还好。”林丞不想多谈这个话题,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阿尧,今天寨子里是来了很多游客吗?我看好几家民宿都说住满了。”
廖鸿雪正在洗葱,水流声哗哗作响。他头也没抬,自然地说道:“是吗?我不太清楚,不过篝火节后总是会这样热闹一阵。”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林丞也抓不住什么错处,只好把疑问又压回心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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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沧桑点烟.jpg
第20章 新生
人很香,哦不,是鱼汤很香。
廖鸿雪好以整暇地端着碗邀请他:“一起吃点吧,我不能一个人享用你的劳动成果。”
林丞倒也没推辞,这鱼不知道是不是喝惯了山里的泉水,干净得不像话,一点腥气都没有,吃到嘴里比上好的豆腐还要嫩。
连带着他的厨艺都被蒙上了滤镜,林丞有些飘飘然,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鱼。
廖鸿雪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从他的厨艺再到调味的水平全都夸了个遍,吃进嘴里的鱼肉却很少。
吃到最后,大半条鱼都进了林丞的肚子。
眼看着林丞已经吃不下了,廖鸿雪适时端来温热的茶水,唇角微勾:“来,丞哥,解解腻。”
林丞端起杯子正要喝下去,鼻尖轻嗅,奇异的腥甜味道涌入鼻腔,一下子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三次了,这茶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他面前,就算这真是廖鸿雪祖传的、珍贵无比的手艺,也不该如此频繁地拿来招待一个普通的、甚至称不上深交的“朋友”吧?
这茶……难道是什么日常饮品不成?
林丞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感受到瓷杯温热的触感,心里却阵阵发冷。
这里是对方的领地,严格来说是个完全密闭的环境,林丞原本是个警惕性极强的人,现在却屡屡忽视面前的人的危险程度。
到底是廖鸿雪表现得太过无害,还是他在潜移默化中将廖鸿雪归到了朋友的类别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对面言笑晏晏的少年。
廖鸿雪的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浅笑,连唇角弧度都未曾变化过,让人挑不出错处。
林丞喝了酒,大脑混沌了许多,也直白了许多。
他清晰地知道,廖鸿雪和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还谈不上什么朋友,最多就是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林丞迟钝地思考。
厨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的鱼汤余香,此刻闻起来竟有些腻人,与那茶中隐隐的腥甜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阿尧,”林丞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这茶……我好像喝过几次了。”
廖鸿雪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笑容未变,语气自然:“这茶效果不错,我看你最近气色好了些,所以又泡了点,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语速流畅自然,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等着他开口。
“不是不喜欢。”林丞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避开廖鸿雪伸过来接茶杯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我只是有点好奇,这茶,到底是怎么泡出来的?”
他问得直接,脸上一派平静,胸腔中的心脏有如擂鼓,他紧紧盯着廖鸿雪,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廖鸿雪双手达搭在膝上,很乖巧的模样,然而他长手长脚,缩在矮小的板凳上还有几分可怜。他迎上林丞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就是后山的一些草药,”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谈及熟悉事物的随意,“安神,补气血。具体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也说不全名字,丞哥要是感兴趣,我下次采药时指给你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若是再追问下去,难免有窥探人家祖传药方的嫌疑。
若在平时,林丞或许就被他这般坦然的姿态糊弄过去了,但此刻怀疑的种子已经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的声音几近冲破林丞的耳膜。
“常见的草药,”林丞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得的是癌症,不是感冒,去大医院化疗都未必能见效,你现在要告诉我,一杯茶就能治好我是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连日来的困惑和盘托出,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我喝下去的是茶还是毒品?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还有那些梦!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真实得可怕,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还有今天,今天!为什么偏偏今晚所有民宿都满了,只剩最远的那一家?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林丞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死死盯着廖鸿雪,仿佛想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他是将死之人,已经无所畏惧,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他实在忍受不了了,这种做什么事都被人窥探操控的感觉。
就算廖鸿雪是来索命的精怪鬼神,他也认了。
“丞哥。”廖鸿雪的声音低沉下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但并没有出现林丞预想中的惊慌或辩解。
他静静地看着林丞,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受伤,“你是在怀疑我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丞心上。
“我……”林丞语塞。他当然在怀疑,可当廖鸿雪用这幅模样望向他的时候,实在令人难以说出什么重话。
廖鸿雪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影出一小片青灰。
“按照丞哥的说法,只要一杯茶就能治好你的病,这是好事啊,如果真的能治好你,也算是我活到这么大做得最有意义的事情了,”廖鸿雪抿了抿唇,诚恳得不像话,“我不明白丞哥为什么怀疑我,如果我真的对你图谋不轨,我的动机是什么呢?”
他并没有因为林丞的质问慌了神,反而条理清晰,论据充分。
林丞一时间有些茫然,半张着口,饱满红润的唇瓣中隐隐能看到湿滑的舌尖,廖鸿雪的目光一闪而过,没有停留太久。
是啊,他这样费尽心思治好我,是图什么呢?
林丞是个标准的IT男,所有的思维都要依托逻辑运行,现在缺少了关键变量,一下子找不到目标了。
他没有钱,没有人脉,就是个大山里出去的小镇做题家,廖鸿雪总不能是为了骗走他那不到六位数的存款。
况且他若是真能让癌症患者起死回生,早能赚得盆满钵满了,根本不用缩在寨子里当个“待业青年”。
眼看林丞双眼迷蒙,浑浑噩噩地没有聚焦,廖鸿雪趁热打铁:“如果真的能靠这个治好丞哥,我愿意将所有时间都放到山上,左右不过是些草药,虽然稀缺,但多走走总会找到的。”
此话一出,林丞的疑虑被彻底打消了,廖鸿雪说得没错,如果这茶真能治好他,廖鸿雪就是他的大恩人,他怎么能对恩人厉声质问。
他身上根本没有可以图谋的地方,廖鸿雪完全是在做慈善。
林丞闭了闭眼,哑声道:“抱歉,我、我喝了点酒,情绪有些激动,不是故意的。”
廖鸿雪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一步之遥的位置,轻声道:“没事的丞哥,我这样无父无母又游手好闲的人确实有些可疑,你看不惯我也是正常的。”
这话直接把林丞说得既愧疚又尴尬,他讷讷道:“怎么会,我从来没这么想,只是这几天身体真的好转了不少,我高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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