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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鸿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审视,这一天已经在他的设想中发生过无数次了,由林丞主动问出来,倒也能让他了却一桩心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候也没什么记忆,大概是被蛇吞到了肚子里。”他顿了顿,注意到林丞瞬间收缩的瞳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山里很多蛇,人类幼崽比兔子的反抗能力还要弱,是很合适的食物。按理说,我该死了,可我没死成。”
“不知道是那蛇的胃液不够毒,还是我命不该绝,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茫然,“我在它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要烂在里面了。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蛇死了,我……爬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廖鸿雪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妖异的眼睛,“体温比普通人低,怕冷,尤其怕冬天,说是妖怪,也不尽然,但如果说我是人,也不准确。”
他说得很简略,避开了那些血腥、痛苦、被视作怪物欺凌的细节,也绝口不提那些诡异蛊术的来源。
但林丞能想象,一个孩子,在经历了那样恐怖的吞噬与重生后,带着一身非人的特质,在那个封闭且迷信的山寨里,会遭遇什么。
不然就凭廖鸿雪的性别和长相,也不会一直做个流浪儿的。
“那个司机……”林丞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艰涩。
“他啊,”廖鸿雪语气轻松了些,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算是……同类?不过他是另一路的,而且出来的时间比较早,现在混得还算可以,我们之前也有联系,算是可以暂时相信的家伙。”
他瞥了一眼林丞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补充道,“放心,他看你,可能只是好奇。”
“好奇?”林丞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似乎并不相信。
“嗯,”廖鸿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林丞,缱绻而温柔,“因为你身上有我的味道,夹杂着你自己的,对我们这种怪物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火,想不注意都难。”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林丞安心,反而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廖鸿雪的说法就好像他在林丞身上留了什么标记一样。
“所以,”林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惧和荒谬感,“你能治好我的癌症,也是因为这个?”
因为同生蛊将两人的生命相连,而廖鸿雪现在的寿命已经不是人类的长度了。
廖鸿雪看着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几秒后,他点了点头。
“是。”他说,“也不是,不过哥确实不用再担心了。”
现在的林丞,已经拥有如同新生儿一般健康无恙的身体,与他同寿元,与他同悲喜。
林丞垂下眼,似乎是在分辨廖鸿雪话语的真实性。
但他显然也很清楚,超出认知常理之外的事情,他是无从判断的。
按照廖鸿雪所说的,他是个蛇腹子。
早些年寨子里确实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传说,其中就有蛇腹子的怪谈,林丞努力回忆半响,总算想起了零星几点回忆。
蛇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它们进食大多靠吞食而非撕咬嚼食,猎物被吞进去的时候还是完整的。
相传,若是有未满七月的稚子,在阴气最重的七月半前后,误入深山老林,被成了气候的蟒蛇盯上,便可能遭此劫数。
那大蛇不会立刻咬死孩童,而是会活生生将其囫囵吞入腹中。蛇腹幽暗、湿热、遍布强酸,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地。可若这孩子命不该绝,便可能在彻底的黑暗与窒息中,与蛇达成一种恐怖的交融。
他的血肉开始缓慢地与蛇融为一体。
蛇的冷血渗入他的骨髓,蛇的再生能力开始修补他被腐蚀的躯体,甚至……蛇的一部分混沌意识也可能与那濒临崩溃的孩童神魂产生纠缠。
这过程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十日,直到那孩童在一种非生非死的状态下,耗尽大蛇的生机——最终,破腹而出。
从蛇腹中爬出的,便不再是纯粹的人了。
它继承了蛇的部分特质——体温冰凉,畏寒喜阴,目生竖瞳,能在暗处视物,生命力与恢复力远超常人,甚至隐隐带着蛇类的习性和气息。
但同时,他也背负着不详的诅咒。
寨民们认为,这样的孩子是不洁的,是游走在人与妖之间的怪物。他们身上带着蛇的阴冷与山林的蛮荒,是被自然法则扭曲的产物。
多数蛇腹子活不长,或在幼时被惊恐的寨民驱逐、杀死,或在成长中因体内无法调和的人性与蛇性冲突而疯狂,并随之自我毁灭。
这样看来,廖鸿雪竟然能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眼看着林丞垂着头不说话,廖鸿雪有些烦躁,又开始绷着脸找存在感:“哥不说话,是在想怎么摆脱我吗?”
人类最大的特点就是容易变心,短暂的生命让他们喜欢追逐刺激和变化,虽然也有个例,但廖鸿雪不敢赌。
“别想了哥,”廖鸿雪声音还是柔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你走到哪,我都能找到,你如果敢当我面出轨……”
他唇角的弧度突然变得森寒:“我不介意再建一座塔楼,好好把你养起来。”
廖鸿雪显然还是对陆元琅和林丞勾肩搭背的事情耿耿于怀,他很少用警告意味的语气和林丞说话,大多时候都愿意将自己伪装成好好先生。
林丞一字未说,廖鸿雪就把各种可能演了个遍。
一会儿说林丞嫌弃他是个怪物,一会儿又说林丞要抛下他跟别人私奔,林丞听着听着,终于回过味儿来。
廖鸿雪在害怕,而且他并不想让林丞看出他在害怕。
只是因为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吗?
因为他是个从蛇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能算人,而林丞又思想保守,所以没法接受他怪物的身份。
林丞若有所思,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
“……”一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廖鸿雪终于安静了下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狗,乖顺地看着眼前人。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丞有些无力,手上的力道也是松松的,“我不喜欢男人,我恐同。”
哈?廖鸿雪脑袋里突然有了个概念,也就是说,一个男人和一只怪物在林丞这里,前者的接受度要远远低于后者。
廖鸿雪向来聪敏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也就是说,男人是一种比怪物还要令人排斥的存在。
嗯……至少在林丞这里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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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行了家人们,我半夜起来喝水被猫放在门口的娃娃绊倒了,本来以为没事结果起来手腕肿成面包,现在只能语音输入然后一个一个字的改,今天就这么多了,我后面会多写几个番外补偿大家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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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溃败
廖鸿雪很想和林丞好好聊一聊, 只是林丞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动不动就闭紧嘴巴,像个拆掉了发声装置的人偶, 令他不得其法。
“哥可以把我当成女人, ”廖鸿雪丝毫不在意这点口舌之争,张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叫老公也不是不……”
“你想恶心死我可以直说, ”林丞整个人都紧巴巴的,打断了他剩下的言语, “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廖鸿雪顿了顿,随意耸耸肩:“我不知道哥在顾忌什么,我没有让你舒服吗?或者你想在上面……”
“别说了, ”林丞及时按下了他危险的发言, 免得那些污言秽语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你不懂。”
廖鸿雪对这三个字真的很排斥,在他看来实际上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通过后天学习获得,可林丞不愿意教。
不肯教, 他怎么学?
廖鸿雪有些懊恼,嘴上也不饶人:“哥又懂得什么呢?喜欢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去在乎他的性别?难道我变成女人哥就会喜欢我了?”
林丞抿紧了唇,直觉告诉他, 廖鸿雪说的都是歪理, 都是为了误导他说出来的谬论。
可林丞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在后山湖泊遇到廖鸿雪的场景。
少年的肩颈线条并不算夸张,被长发掩盖后有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成功让林丞将他误认成了女孩。
可林丞仔细思考了一下那个场景——假如廖鸿雪真的是个女孩……
不行, 他想象不出来了。
林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你不要强词夺理……”
少年却像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声音冷硬起来:“我强词夺理?哥,你总是喜欢撒谎, 不仅骗我,也骗你自己。”
这是廖鸿雪第一次用略带训斥的口吻跟林丞讲话,虽然他的行为和性格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但至少语气上从来是温柔迂回的。
林丞略带痛苦地抱住头慢慢蜷缩起来:“别说了。”
他原本是俯视廖鸿雪的,这样蜷缩起来,又变成了视角中的下位者,身上的衬衫也皱皱巴巴的,整个人看起来分外萎靡。
“是哥总在逼我,”廖鸿雪的声音竟然有几分委屈,哀哀的,“为什么总是怕我,推开我。”
廖鸿雪强留下林丞的那个夜晚,林丞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抱头躲避,显然是个害怕他动手的姿势。
林丞习惯了挨打和辱骂,而彼时的廖鸿雪还在把某些话当做床上的情趣。
林丞蜷缩在柜子上,像一只应激的刺猬,把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只留下沉默而紧绷的背脊。
衬衫的布料摩擦着他微微颤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短促。
他听到廖鸿雪的控诉,那些古怪的字眼钻进耳朵,却激不起多少辩解的欲望。辩解有什么用呢?语言是苍白的,他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和承受来应对一切施加于他的力量,无论是拳脚还是……眼前这种更令他无所适从的氛围。
他不怕廖鸿雪是个蛇腹子,他更怕的是廖鸿雪身上那种属于男性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在生活中乃至于床上,这种压迫感都是如影随形的。
这感觉与童年时那些霸凌他的男孩重叠,与父亲醉酒后挥下的皮带重叠,林丞没办法不去想,更没办法劝解自己与过去和解。
廖鸿雪看着他这副模样,金色竖瞳里翻涌着困惑与一丝焦躁。
他靠着一口气从那山坳坳里爬出来,爬到林丞身边,不是为了过这种没有名分的日子的。
他是从蛇腹里挣扎出来的异类,生命形态本身都已模糊了界限,男女的分别,在他看来不过是皮囊一点微不足道的差异。
只是林丞在意,那他就再加码,
林丞只感到手腕一凉。
不是廖鸿雪手指的凉,而是一种更奇特、更沁入骨髓的寒意,带着某种滑腻又坚润的质感。他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廖鸿雪早有预料地牢牢握住。
少年低下头,虔诚而专注地将一个东西套上林丞的左手腕。
那是一条首尾相衔的蛇,蛇身纤细流畅,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
在玄关晦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又冰冷的光泽,非金非玉,色泽是极淡的、近乎月光的灰白,间或流转过一丝极细微的、生物质感的莹润。
“你干什么?”林丞挣扎,那手镯的触感太奇怪了,冰凉,却又仿佛有生命般隐隐贴合着他的脉搏,让他从心底里升起排斥。
廖鸿雪却不为所动,手指灵活而有力,轻易就突破了林丞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将蛇镯推过腕骨最凸起的地方,妥帖地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尺寸竟分毫不差,仿佛量身定做。蛇头微微扬起,一双用更深邃的材质点缀的眼睛,正对着林丞的掌心方向,带着一种静谧的凝视感。
“别摘。”廖鸿雪松开手,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林丞腕间那抹异样的白。
林丞立刻去撸那镯子,触手温凉滑腻,却异常坚固,接口处天衣无缝,仿佛本就长在他的手腕上。
他用力拉扯,皮肤被摩擦得发红,那镯子却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林丞的声音带了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这感觉太被动了,像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拿不下来了,”廖鸿雪平静地说,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观察着林丞的反应,活像是在说:“你逃不掉了”。
林丞的动作僵住,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廖鸿雪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往前凑近一点,目光锁着林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我的肋骨,最靠近心脏的那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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