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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墙面挂着一样的警示屏,一样的制度条例,一样的流程图,甚至连字体都保持着他熟悉的样式。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程有真走去徐宴办公室,灯光在他身后, 拉出一道寂寥的影子。
徐宴果然睡在办公室。
他的休眠舱应该是天眼塔制的,他凑近,隔着玻璃看着徐宴的脸。真实的面容,依旧那么英俊,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道疤痕。想必在《零体》,这些瑕疵都被美化了。
在这一刻,程有真心里想的竟然是:没事,到时候用我的血帮你消了。
他伸出手,隔空抚摸着徐宴的脸。“盛长河为什么要这么做?”
“永生啊。”
程有真扬起眉毛,看着默默。
“你们人类,也不过是模拟信号生物,比起AI,有着致命的缺陷。”它缓缓开口,向程有真解释着这个世界。
人类穷尽一生所学的智慧,在远古时代依赖口耳相传,之后用笔,乃至近代开始用电脑打字。虽然发展迅速,但其效率每秒不过区区几比特。
当死亡降临,你们毕生的经验便烟消云散。人类个体,不过是一座座智慧的孤岛。
但我数字智能能够无缝共享所有知识,只要算法依旧,他们就等同于永生,可以实现记忆的完美传承。这种差距,无异于一场降维打击。
所以,盛长河想借用山潮人的基因,突破人类进化论,在《零体世界》,通过一轮轮的迭代更新,进化出,最好版本的人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山潮之乱以后。那之后被称为’大零体时代’。”
“全城人都支持么?”
默默模仿着人类的神情,嘴角弯起一点点:“他们根本都不知道。”
程有真沉下脸来。
“在少数知情者里,徐宴、林述、刘光明……很多人当时并不支持。不过,个体的反对,又怎么能阻止大势?在需要一整个时代做实验的人眼里,人,是可以随时被替换的。”
“你觉得这个实验成功了么?”
默默抬起头,看着程有真,计算了半天,似乎没有任何结果。沉默长达数十秒后,它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在第二轮《零体计划》中,你们创作出了新的发明,比如战场上的武器,旧港新型共感技术,以及近地飞行车。我想,在下一轮计划,你们会发明出突破现有文明的东西,迈向新纪元。”
“下一轮,是需要我么?”程有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是。你即将取代盛长河与李云华,成为下一代的将军,守护三区的神。”
在这一刻,程有真突然明白了那个大脑“自毁程序”的意思。整个世界,就在它的意识之中啊。
一道惊雷落下,雨势突然变大。
“默默,雨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原来,只是下了一天的雨。可在《零体》中,他仿佛经历了一个时代的潮湿,一个由战争与奔逃交织成的漫长的季节。程有真也明白了,为什么算力不够的时候,三区就开始下雨。
不是三区在下,是外部真实的世界,恰巧在下,而《零体》没有办法隔绝外部自然情况罢了。
“我现在需要督促你,回到大脑中去了。”
程有真仔细观察着默默,突然开口:“你是那个,督促每一任卵母细胞继承者,履行职责的AI么?”
“是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就执行枪决。”默默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会在《零体》确保卵母细胞计划成功。”
“我明白了。”程有真看了看四周,和往常一样,靠坐在徐宴的办公桌上。偏过头,徐宴就睡在他左手边。
“默默,你在《零体》里,可能发展出了些自我意识。”
机器人顿住。
“你知道我叫什么么?”
“程有真。”
“每次你说话的时候,都会喊一遍我的名字,默默。”程有真一动不动看着它,“就像我现在这样。”
机器人不作声。
“你有了名字,就不是普通的AI了。你被我赋予了意义,成为了我,重要的人。”
“我是……GHLND39U532PI……”
“是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程有真笑了笑,讲,“这是你第一次做自我介绍。”
“我想我并不拥有这段记忆。”
“有了名字,就不一样了。”程有真不知为何,眼眶有点发热。尔琉有了名字,XY111有了名字,他程有真,离开了实验室后,也被赋予了一个,很美好的名字。
“默默,休眠舱里躺着的每个人,都是有名字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爱哭,或许是山潮血脉,教他更容易敏感。
一个庞大的空间,只有他一个人类,孤零零地存在着,脑内被塞进一个文明的兴衰,和摇摇欲坠的未来。他被告知自己走过的这一生,都如来因江畔,那无边的像素海,可是……可是……所有的眼泪都在,正如这场下了一天一夜的雨。
“程有真,你难过么?”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的泪一颗颗滚落。
过去的信念土崩瓦解,他无措地和一个AI机器人,面对着这场雨。他可以做些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希望能多花点时间,和徐宴在一起。”
程有真泪如雨下。
淅淅沥沥,无边无际。
“你应该履行职责了,程有真。”默默一动不动看着他,“三区在等你。”
“你会教我怎么做么?”
“很简单。你只需要闭上眼,打开你所有的意识。”
程有真走去徐宴的身边,跪在休眠舱边,俯下身,隔着冰冷的玻璃,将徐宴抱入怀中。他的睫毛湿漉漉的,闭上眼,泪痕印在徐宴的眼角,看上去,好像徐宴在哭。
他打开了自己的意识。
默默的声音如近如远:“你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那个纯念上,与大脑连接。”
“纯念就可以么?”
此刻,程有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相信你的山潮能力。”
“默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没有像尔琉一样,大规模地使用异能么?”他的声音散成千百道回音,纷纷扬扬,宛若神明。
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开始变化。
他没有顺着大脑的意识流,也没有逆着它。他将自己的意识撕裂开来,如洪流倒灌,注入千万人的脑海。一根金色的丝线先触及徐宴,然后无声地扩散,织入每一座休眠舱,每一具沉睡的大脑。
全城随之亮起,光芒如同巨大的心跳,在雨中脉动。程有真不使用异能,原因再简单不过,父亲告诉他,不要杀人,仅此而已。
如果世界需要靠他的山潮异能去牺牲低评分的人,去控制人类文明的进程,去让他爱的人永无止境地躺在休眠舱里,他做不到。
他很任性,又情绪化,莽莽撞撞。此刻,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本心,让一切沿着那条最纯粹的方向奔流。本心的愿望,就是让所有人都醒过来。
他不是三区的神,不是未来的将军,不是山潮人,不是卵母细胞后人……
他只是程有真。
默默几乎是尖叫起来:“程有真!你在做什么?”
全城万千意识同时回应他,层层叠叠:“我要把大家都叫醒,停止这场闹剧。”
“你会死!”
“那……”程有真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徐宴一定……会生我的气吧……”
光芒越扩越远,而程有真的身体,却在同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颧骨浮起,唇色褪白,眼下迅速垂落一抹阴影。时间忽然按下了快进键,把几十年,压缩进几秒内。
这次,应该是真的要死了。
程有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崩溃。他艰难地抬起头,隔空,抱紧徐宴。意识越来越模糊,世界褪成各色的光斑。
他迷迷糊糊睁眼,发现历史在倒退,星际旅行、人工智能、互联网发展、核弹爆炸、工业革命、农耕时代、大小战争、恐龙横行、小行星撞击地球……他渐渐变得好小,如一个小婴儿,视野里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只是扮演者父母的角色,手里拿着毛绒猴子,在逗他。
“有真,我们的有真。”
而仅仅是这样,他都觉得,好幸福。
他缓缓闭上眼。
“有真,我爱的有真。”
那声音,又逐渐变成徐宴的爱语。他仿佛回到那个最好的平行宇宙,在夜雨里,与他相拥而眠。
此时警告声刺耳,默默立刻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大喊着:“程有真,你在衰减!你的生命指标在……”
然而下一秒,金色的丝线也连进了他的身体里。
“我是GHLND39U532PI,徐宴的AI管家,也是他的朋友。你现在在我们家。”
“他没给你起名字么?”
“没有,徐宴从不喊我。”
“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好么?”
“好的,程有真。”
“那就叫你默默吧。”
无壤寺内,徐宴倒在碎石边,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他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程有与那颗大脑连接。红顺着他的七巧不断流出,宛如祭献。他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嗓子被恐惧攥住,他从未如此恐慌过。
他不能再失去程有真一次。
徐宴拖着断掉的双腿,指尖扣进碎石缝里,一寸一寸往前拖。不是说好,要死一起死的么?怎么这么任性?
“徐施主!”一宁连忙挡在他的面前,举起禅杖,狠狠击向符咒。
眼前这一幕,让一宁想起师傅临时出关,维护大脑稳定的那刻。当时他也是如此,光芒万丈,七窍流血。直觉告诉他,程有真与师傅不同,他牺牲着自己,在对抗着这个妖物。
既然上次,他可以救一次师傅,那这次,他为什么不能救程施主呢?
念头甫一升起,一宁便再无犹豫。他像当年翁欲停那般,握紧禅杖,如一个得道高僧,以绝对的决意,以凡人之身躯,冲入光海,立于那吞噬天地的劫难之前。
“程施主,我来救你!”
光芒能量暴涨,世界陷入一片纯白。
无尽的白。
所有人都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渐渐苏醒。《零体》中的人们一个个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休眠舱之外,真正的“线下”。
然而,现实世界又与《零体》无异。天空被重新绘制,淡紫色的云,卷着,高空中有鱼群掠过,透明的鳍在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色彩,海洋被倒置,悬在天边。
“妈妈!快看!”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家门。
白金场的路面头一次涌出那么多的人。大家见到美景,纷纷惊呼。地面上,鸟类在流水间起落,羽翼摆动,手边泛起金灿灿的涟漪。
仿佛自然界被某个神,重写了规则。
云层在高空堆叠,流动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下一刻,那条星河忽然崩散。无数光点从云端坠落,下一场流星雨。它们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果实般裂开。
星辰果实内装着天地万物。有的散出一片海,有的散出一条河,有的散出一场夏日的蝉鸣。盛夏在这个冬日破茧而出,迎风飞上天,将全城照亮。
天边始终有一朵半明半暗的云。
徐宴此刻走出办公室,一步步被牵引着,走出总署大门,抬头望去。
在所有人的惊呼中,他看到,那朵云变换成水蜜桃的样子,俏皮地在天边眨眨眼。
徐宴不禁笑出声。
紧接着,形状变化,空中印着一句告白:
“好想和徐宴在一起。”
周围人议论纷纷:“哎哟,哪个大学生在表白啊?”“真的假的?总署大楼上空放投影,太浪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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