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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处那鲜红的玉玺印,仿佛现在还在他眼前。
……乔尔藩有一点说的很对。
无论这是不是洛景澈的意思,都不重要了。
父亲身已死。
他若默认下军令,世人顶多会对明苍朔之死存疑,会对他产生质疑和偏见。
可他若不认下,挑破了这一切……
盟约会破裂,边北难得的平静将被打破,本就处在非议之下的洛景澈会被置于风口浪尖处,而自己也必将起兵谋反,站在他的对立面,为父讨个公道。
一切都将失控。
想的深了,他几乎控制不住地去恨所有人。
为何会出现这封莫名的军令,为何上面会盖有玉玺……会不会这就是洛景澈的意思,会不会……
就是他亲手盖上的玺印呢?
想到最后,他痛到几乎跪不住。
可他其实明白,不会是洛景澈。
他不会那么做。
……既然如此。
为了他那些挣扎于囹圄中的岁月,那些苦求不得的真相,还有他终于大权在握的荆棘之路。
……就让失控的一切因素,就在自己这终结吧。
……
那些隐忍又克制的挣扎,在他轻描淡写的叙述中被掩去了。
回眸看向眼前人,明月朗心神一震。
洛景澈不知何时流了满面的泪水。
他眼眸通红,睫毛剧烈颤抖着,莹润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眼尾还有一滴将落微落的眼泪。
……这幅模样看得他仿佛回到了在灵柩跪了一夜的那晚,疼到心尖发酸。
洛景澈哽咽着,眼前被泪水糊到几乎看不清明月朗的脸。
“……明月朗,你会不会恨我?”
他看不清,但他感觉到明月朗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拭去了他眼角那滴未落的眼泪。
“……不,”他的声音温柔微哑,“我爱你。”
洛景澈微怔,还来不及体会这几个字在耳畔的重量,便感受到了明月朗抚在他脸侧的手向下,微挑起了他的下巴。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他唇畔。
唇瓣相接的一瞬间,他们仿佛都还没有反应过来般轻贴着。
直到挑起他下巴的那只手微微用了力,将这个吻压实了。
所有的克制和不甘,所有的秘而不宣,都在这个吻里化为实质的冲动,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感受到明月朗将自己搂得更紧,吻得也越来越深。于是他也如将要溺毙之人一般环上了明月朗的脖颈,有些生涩地回应着这个吻。
直到感受到怀中人不甚熟悉的生疏吻技到了极限,又顾及他肩膀上的伤,明月朗堪堪放过了他,垂眼看着洛景澈从眼角红到脖子深处的模样,喉结微动。
“……景澈。”明月朗低声唤他。
洛景澈在他怀里微喘着气,含糊应了。
“我不会再放手了。”
明月朗在他耳垂上轻吻了一下,慢慢将头埋进了他颈窝里,如倦鸟归巢般轻嗅着他脖颈间有些微凉的气息。
这句话极轻,可洛景澈听到却有眼眶发热的冲动。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
从被操控的命运,到终于能自己掌控人生。
他恍惚间才意识到,无论他处于何种境地,他的目光都会无意识地被明月朗吸引。
从幼时被踹进荷花池,他狼狈不堪地挣扎着,看到了泛着光的少年明月朗;
再到训练场上,明月朗在他身后,抵着他的背,助他拉开了第一张弓。
即便是上一世将死之时,他最后的遗憾和不甘,也都来自于明月朗。
所以他重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拼了命的也想让那人留在自己身边。
那时还无关乎情爱,只是溺水之人苟延残喘着想抓牢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可他其实不只是一根救命的浮木。
他是无边夜色中的弯月,是乌云后的晴朗天光。
他是这个世界留给自己唯一的善意。
也是他追寻了两辈子的执念。
藏在执念后的,是他自己都不曾看清的心意。
而现在这份心意,有了回应。
洛景澈咽下积攒了两世的澎湃情绪,只默默将右手环得更紧。
他听到自己说:“好。”
漂泊于水面的船只终于到港,缓缓靠岸。
明月朗抓住他的手,握紧了。
洛景澈下船时,看到了眼巴巴守在岸边的黄致。
终于见到了人,黄致眼睛亮了亮,想要来扶他。
没想到他手还没伸出去,就见明月朗目不斜视地护着人稳当地踏上了地面,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
洛景澈有些尴尬地想抽回手,黄致来到他跟前,泪眼汪汪道:“……公子。”
洛景澈温声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小致。”
“公子……!”黄致咬着唇,看着他的肩膀,“您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都怪我……”
洛景澈无奈一笑:“小致,你要再这么说我就不想见你了。”
“别,”黄致一惊,又有些委屈道,“我不说了,您不要不见我。”
“……公子从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他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还是因为我。这怎么能让我……”
“行了。”
明月朗淡声打断了他:“既然担心,就去镇上抓些药来。”
“药方在这里。除了敷在伤处的,还有口服的药,都需要配齐。”
黄致愣了愣,忙应道:“是!”
见他忙不迭地去了,洛景澈出声道:“应该用不着这么些吧,边北物资本就匮乏,或许也不太好配齐。”
明月朗声音微凉:“心疼他?”
洛景澈一愣,挑了挑眉。
明月朗垂眼看他。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洛景澈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小将军,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你是不是对小致意见大了些。”
明月朗没说话,却感觉到洛景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他眉间微动了动。
其实自船上一吻后,他纷乱的心绪已极大地被抚平。
对黄致不过就是还有些之前积攒下来的小小怨气罢了。
但洛景澈就这么一个小动作,也能让他一瞬间心尖儿发烫,有一种极为熨贴的感觉。
“……我没那么幼稚同他置气。”
洛景澈眨了眨眼,随即眼角弯了弯:“将军大度。”
明月朗垂眼看他那带着些促狭笑意的微亮眼眸,一时间也忘记收回自己有些过于炽热的目光。
还是洛景澈先顶不住,轻咳了一声挪开了目光。
“……回去吧。”
明月朗握紧了他的手,缓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床给二位搬来了。
第77章 良药
在回小院的路上,明月朗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微微挑了挑眉。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四周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还是如常一样与他们擦肩而过,神色、动作都正常得无可挑剔。
……是因为才从那吃人的猎场里逃出来,所以也开始一惊一乍,草木皆兵了么。
明月朗看了身前人一眼,将情绪掩在了心底。
“怎么了?”
听到洛景澈的轻声问话,明月朗摇了摇头:“没事。”
乌延王都。
一剑猝不及防地带着破空声直直扎破了厚重的羊皮王帐,将外面驻守着的将士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帐里,刚被那道利剑贴着发丝而过的胡吉木却是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站在原地生生受了这一道剑风。
“……胡吉木,”乔尔藩坐在盖着厚厚狼皮的王座上,神色阴骘,“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胡吉木微微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淡声道:“他不是都已经告诉您了么。”
站在王座身侧的那个乌延人正是当时猎场里的那个领头者。他被胡吉木淡淡扫了一眼,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亥尔木死在了猎场,巴彦差点被人带走,”乔尔藩眯着眼,“……洛景澈和明月朗莫名出现在贺原的猎场里。”
“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过我?!”
听着乔尔藩的怒喝声,胡吉木抬眼道:“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能瞒住您。”
乔尔藩气急反笑:“现在才来报,是想放那两个人跑掉?”
胡吉木认真想了想:“……其实应该是三个。不对,四个。”
乔尔藩盯着他,眼神锐利到像是恶狼在盯着什么必死的猎物一般:“……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洛景澈竟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我贺原一带,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巴彦头上。”乔尔藩深吸了一口气,眸中似有火焰燃烧,“我费劲心思送上大宋皇位的好侄儿,竟想去拉拢曾经杀死了他母亲的仇人,来对付我!”
“而你,”乔尔藩怒而拍膝道,“竟然放他走了!”
在他滔天的盛怒之下,王帐里外,噤若寒蝉。
胡吉木没有露出丝毫惧意,意有所指道:“可汗,他若是真有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乌延的本事,恐怕此刻也没你我什么事了。”
乔尔藩倏然抬眼。
胡吉木不疾不徐地说着:“当日我得到消息后,立马就去了贺原的猎场。”
“见到我,洛景澈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
好像早就知道会被发现。
“而且,他与明月朗似是已和解了。”
胡吉木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终究还是把那句“他们关系似乎匪浅”压了回去。
乔尔藩沉声道:“……花了那么多心思离间他们二人,居然还能和解。”
“我这个好侄儿,可真是……”乔尔藩眯起了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唇微动了动。
“……和他的母亲一样,”他终究是垂下了手,声音轻了些,“生了副好心肠。”
胡吉木抿了抿唇,接着道:“……他既是我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颗好棋,又处于那么重要的位置,所以……我将他好生送回去了。”
“……送回去?”乔尔藩从鼻尖发出了一声轻嗤,上上下下将胡吉木扫了个遍。
方才还镇定自若承受着乔尔藩怒火的胡吉木,此刻却垂了眼,躲过了乔尔藩审视的目光。
“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时如此愚钝不堪了,”乔尔藩站起身来,眯着眼一步步走到他身前,“你当真觉得,他会乖乖回京城,去当他的皇帝吗?”
他当然不会。
胡吉木望着自己因一路奔波而沾了雪的靴尖,没有接话。
但人,他是一定得放走的。
乔尔藩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忍了怒气,沉声道:“……既然如此,就准备起来吧。
他面露凶光:“挑个好时机,去见见我那皇帝侄儿。”
边北。
明月朗和洛景澈回到下榻的小院时,已是晚上。
进了屋,明月朗先替洛景澈仔细检查了肩头的伤。
伤口颇深,所以仍然显得狰狞。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将草药换过,绷带重新缠绕。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生怕触疼了洛景澈。
“黄致抓来的药也在煎着了,”明月朗站在床沿,轻轻将洛景澈额前的一缕碎发撩了上去,看着他虽然一声没吭,但明显苍白了些的脸色,敛了敛眉,“好了他就送来。”
洛景澈轻轻呼了口气:“……嗯。”
见明月朗脸色难看,他牵起一抹笑意,“这个伤口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了,你难道日日都要这副表情么?”
明月朗垂眼看他。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洛景澈却硬是看出了些许无措。
他心下一软,于是主动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明月朗的腰腹间。
明月朗微怔,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他听到洛景澈的声音埋在衣物间,有些闷:“没事的。”
“我既然敢去挡这一箭,自然是有把握的。”
洛景澈微微抬起脸,仰头与他对视:“我之前答应过你,要惜命的,是不是?”
明月朗望着他清亮的眼眸半晌,轻叹了口气。他轻轻抚了抚洛景澈的发顶,感受着洛景澈轻浅却有力的呼吸拂在自己腹间。
“往后许多事,势不可止。”明月朗深深望着他,眸中情绪似深海沉谭看不清,却又因着是洛景澈,所以有了些包容万物的温情。
“但我会在你身边。”
“……我既是你的盾铠,也是你的利刃。”
他不会忘记,他所爱之人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帝王。
他不是时时刻刻需要护在自己身后的弱小之辈,也不再是那个被关在华美笼子里,处处陷于掣肘的无能困兽。
……做他最称手的兵刃,是自己能想到的,最极致的忠诚和爱恋。
“……将军,陛下,”黄致的声音由门外传来,“药我煎好了!”
洛景澈轻轻挪开了些距离坐直了,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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