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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来了?”方姨眼尖,看到明月朗便迎了上来。随后她便看到了身后的洛景澈,行礼道:“见过这位公子。”
洛景澈笑道:“不必多礼。”
方姨福了福身,看到明月朗手中的汤碗忙接了去,笑嗔道:“少爷这是伺候人上瘾了?下了厨还嫌不够,这碗难道还要拿到老爷房中去?”
“这些事让我们来就好了。老爷已在屋内等二位了,少爷这就带这位公子去吧。”
洛景澈闻言,却是一愣。
这碗馄饨是明月朗亲手做的?
然而明月朗却神色如常。他对方姨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领着洛景澈朝内室走去。
刚才吃得高兴,洛景澈现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低声道:“小将军手艺当真不错。”
“陛下谬赞,”明月朗道,“只会些简单样式罢了。”
说着话,两人便已到了房门口。
明月朗推开门,轻声道:“父亲,我带陛下来了。”
一进门处的会客厅内,一个即便身躯看着不再挺拔但依然魁梧的高大男子坐于正前方。
见他们二人进了屋,老将军忙起身,郑重其事地跪地参拜:“明苍朔参见陛下。”
洛景澈虽早有所感,但仍然被这一跪微微触动。这大概是他登基以来,最有诚意的拜见。
明苍朔年近六十,脸上虽仍有病容,但其气度和风骨不难看出他往日的英姿。
这是两辈子以来,洛景澈第一次见到这位帝国元老。
上辈子,在他刚登基不久,明老将军便因旧伤复发,病痛缠身而去世了。
洛景澈忙上前,扶起这位功勋满身的老将:“明将军,请快起来。”
明苍朔起身,细细打量着洛景澈,眼中浮现怀念,随即一叹:“太像了。”
眼前的少年皇帝,双眼如星,眉目似画。因有着些许异域血统,更显他眉眼深邃,与他母妃极为相似的琥珀色眼瞳流转间尽显风情。
“……将军所言,可是秦妃?”
明苍朔目光灼灼,苦笑一声:“是。”
“陛下,臣这戎马半生,杀了无数人,也救过无数条命。”
“臣这一生,只对不起过两个女子。”
“一是我的妻子。”
“她生月朗时难产,而我却在外征战,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老将军的脸上出现了黯然之色:“第二个女子,便是您的母妃。”
洛景澈瞳孔紧缩,他直觉,老将军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非常重要。
可能会触及一些……他两辈子都未曾触碰到的真相。
甚至是话本里都不曾告诉过他的,多年前的往事。
“二十五年前,臣于边北与大宋交界处,救了一名受伤的女子。”
“这位女子生得美丽,性格也坚韧。追问之下,她才说,她孤身一人被卖到大宋,如今已找不到回去的路。”
“大宋虽与边北交战,但女子何辜。我问她是否想回去,”明苍朔回忆着,脸上难得一见温柔,“她说,她不知道。”
“她被自己国家的人抛弃,她自己也失去了方向。”
“于是我做出了此生最错误的一个决定。”明苍朔声音里透着痛苦,“我带她来了大宋,回到了京城。”
“我本意只是想,她是个弱小女子又孤身一人,在京城我也能多照拂一下。”
“……结果却害了她一生。”
洛景澈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后来,她在坊间卖艺为生的时候,被微服私访的先皇看中,就带进了宫里吗?”
明苍朔道:“一个明显带有异族风情的女子,先皇即便喜欢,又怎会带进宫?”
明月朗皱眉道:“那秦妃当初是如何……”
“是蛮族的人。”明苍朔冷声道,“在我们不知不觉间,蛮族人的眼线早已遍布京城。秦妃单纯,在异国他乡遇见了亲切又热情的同乡,很快便与那人交好。”
“当时先皇身份也未曾暴露,秦妃一直只当先皇是个心悦于她的普通男子。”
“蛮族女子,向来对感情热情奔放。秦妃爱上先皇,但先皇始终无意与她厮守。患得患失之下,她便听信了那同乡的教唆,于先皇的茶水里,加入了些许□□物。”
“……若只是□□物,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药物中竟含有世间罕见的,情人蛊。”
“母虫在秦妃体内,子虫在先皇体内。”
明苍朔一字一句道:“秦妃死,先皇死;秦妃活,先皇才能活。”
这便是,即使是话本里也未曾提及的往事真相。
洛景澈怔怔道:“……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秦妃最终确实如愿嫁给了先皇。
只是先皇再也不会相信她曾经的真心。
所以最后她那么决然地,杀了自己,也杀了先皇。
一切情爱,皆为泡沫。
……
“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洛景澈垂眸,轻声道。
明苍朔看着眼前少年人,复杂神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往事已成过去。陛下,”
“现在我需要您给我一个答案。”
明苍朔声音变得威严而低沉,那个在无数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神风采仿佛重现:“您现在是大宋天子。”
“您是否能护佑大宋子民,恪守天子职责,直至最后一刻?”
房门不知何时已牢牢关紧,外间走动的仆人也不知何时都已退下,整个院内如死一般寂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间小房屋和里面几近凝滞的三个人。
洛景澈的目光却越过老将军沉重的眼神,望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月色。
明将军,你又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
明月朗沉默地守在门前,紧盯着洛景澈暴露在外的一截雪白脖颈。
他腰间的长剑出了鞘。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明月朗:要想得到一个人,得先得到他的胃
洛景澈:看在馄饨的份上我先原谅一切了
第10章 心气
“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车夫嘴里叼了根草,懒懒靠在一边,看着齐公公跳脚着急。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大笑道:“年轻人进了温柔乡,那当然是出不来了!”
齐公公脸色更加黑沉。
离约定的时候,就剩半柱香的时间了。
这臭小子……难不成真在那风月之地玩得忘了形了?
他暗自咬牙,自己虽然因着职务便利算半个自由人,可这终究成了太监,那温柔乡也只敢看看,未曾去过。
这小子倒好,仗着御林军的关系能出宫不说,一出去还能这样一番潇洒!
早知道……他也去当个侍卫了!
眼见天色有逐渐泛白的迹象,齐公公眼皮子直跳,只觉自己真心倒霉,碰上了蠢得不知事的。
再等不到人来,他可是得先回去了!
这偷偷带人出去,本就是要掉头的大事。若被人抓到把柄,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此时,街上甚至都出现了稀稀拉拉的三两人,支着摊子准备要开市。
连看热闹的车夫也好心来提醒道:“公公,再不走确实要误时辰了。”
齐公公心中直骂。他一咬牙,甩开门帘上了马车:“走!”
小爷等不起了!
车夫吐出嘴里叼着的草根,撇撇嘴,似觉无趣,一扬缰绳便要策马。
“——齐大人!”
车夫双手微凝,扭头看去。
只见那少年人急头白脸地往这边跑着,边跑边喊:“齐大人!我这便来了!”
车厢里齐公公嘴角一抽,掀开窗大骂道:“还不快点滚上来?!”
这边洛景澈一路狂奔着赶上了马车,车夫好心扶了他一把,他气喘吁吁地坐在了齐公公旁边。
他上车时,车夫也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大笑道:“这可真是了不得,去了趟温柔乡,那里的姑娘把这小子脸都哄得白净了!”
他转身揶揄道:“姑娘们把你这小脸擦的这么白净,老实说,用掉了几个姑娘的手帕?”
洛景澈额头冒汗,微喘着干笑了两句:“……您说笑了。”
车夫只当他害臊,大笑着扬鞭,策马去了。
齐公公一看他这满是汗水的白净脸庞更觉来气,忍不住一脚踹了上去:“好事都给你碰上了!”
洛景澈生生受了这一脚,本就有些过于苍白的脸颊更是难看几分。他忍了忍,仍是挤出笑意:“给公公添麻烦了,林大人那事儿要求多,耽误了些功夫……”他边说着,边将手中的碎银往齐公公怀里塞。
这银两是明月朗送他出府时给他塞的,还算是给他帮上了点忙。
齐公公摸了摸手中的银子,冷哼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些。
“话说回来,你给皇上买了什么东西……”齐公公兴冲冲开口,却见着少年人头一偏,竟是已经累得靠着车窗睡着了。
齐公公怒极,本想把人叫醒,看到少年已白的不能再白的嘴唇和额前冒出的冷汗,终是悻悻闭了嘴。
……可别死在车上了!
马车缓缓行至宫门口。齐公公远远便看见了林霖在宫门处候着,似是已等待许久了。
齐公公拭了拭额前冷汗,不由得咂舌。
林大人居然还亲自来接了?
他偏过头,看了看少年略显疲惫的脸,心里也有些拿捏不定这少年的身份了。
马车在宫门口稳稳停下,林霖迎了上来:“齐公公。”
齐公公陪着笑脸下了马车:“林大人。”
“人带回来了吗?”只见他一人下车,林霖略皱了皱眉,朝车厢内望去。
“许是太累了,”齐公公道,“正睡着呢。”
林霖掀开车帘,狭小车厢的一角那少年人正蜷缩着身体,拧着眉睡得很沉。
脸色虽差了点,呼吸倒还平稳,应该无大碍。
林霖微松了口气,见齐公公没有近身,轻声唤道:“……陛下,回宫了。”
……
“……陛下,回宫了。”
洛景澈猛地睁开眼。
他脸色惨白,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全身都提不起力气,只能倚靠在身旁这个人的身上,借着他的力一步步向前走。
身旁这个人是安顺。
安顺的面容看起来没那么稚嫩,依然是垂着眼,看起来恭敬而谦卑。
洛景澈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似是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安顺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似有怜悯。
洛景澈仿佛被这目光烫到了一般,他想靠自己站稳,却始终没有力气。
“陛下,奴才扶您回宫。”他一边搀扶着洛景澈,声音平静地述说道,“明将军今日便从边北回来了,南芜王现下正在京中为他接风洗尘。”
“明将军本想先进宫向您述职,但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所以丞相大人替您回绝了。”
“自明老将军病重去了,明小将军一去边北便是三年未归,”安顺搀着他,一步一步走着,也一句一句说着,“这些年蛮族屡有进犯,明小将军驻守边北,功不可没。”
“丞相大人说,陛下需好好赏他一番才是。”
言语间,两人已缓步来到了御书房。
安顺稳稳搀着他坐上龙椅,恭敬地递上朱笔和玉玺:“圣旨已备好,只待陛下的朱批和印玺。”
洛景澈想甩开笔,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只能看着自己手抖着接过,在那圣旨上画上朱批。
他机械地看着自己接过玉玺,可是甚至没有力气按下去。
“陛下身体尚未恢复,奴才便代劳了。”
安顺从善如流地拿过玉玺,微微使力,在圣旨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印章。
“如此,奴才便先去宣读圣旨了。”
御书房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带走了最后一缕光亮也隔绝了外界一切喧闹的声音。
只留洛景澈一人独坐龙椅,缓缓松开了蜷在一起的手指。
……
“……不要,碰我!”洛景澈睁开眼,猛地甩开了试图来搀扶他的那双手。
林霖微怔,迅速收回双手:“……您怎么了?”
齐公公见状更是瞪大了双眼,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头?!
洛景澈呼吸急促地回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已经不一样了。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他一定会更改他的命运。
绝不会再重蹈覆辙,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林霖看着少年虽有些跌撞但还是靠着自己稳稳落地的模样,收回了随时准备搭上前的手。
他转身向齐公公致意:“多谢齐公公今日帮忙,我便先带他回宫了,宫内主子还等着呢。”
齐公公愣了愣:“啊、好的,那,您慢走。”
林霖颔首,亦步亦趋地走在少年身后,护着他换乘了新的小软轿,朝宫内去了。
齐公公愣神般看着三两侍卫护着软轿离开,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宫里的人,只有精明的和更精明的。
齐公公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他不敢深想。
……再想下去,得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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