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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韶不合时宜地感觉他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用宝石装点贝壳的蚌,可若有人从宝石的缝隙间往里窥探,便能看到破裂的贝壳下,那藏不住的可怜蚌肉。
沈风麟垂眸深深地凝望了白玉京良久,最终低头轻声道:“是,弟子告退。”
言罢,他恭敬地举起手中仙壶,白玉京支着额头阖上双眸,化作一缕薄烟回到了仙壶之中。
沈风麟起身,抬手在仙壶上轻轻一挥,一抹异样的幽蓝色光芒一闪而过,很快便和仙壶一起消失不见了。
苏九韶满腔疑惑,但她出生于竞争激烈的修真世家,能在前二十年拿到足够资源迈入筑基之境,显然靠得不只是天赋,因此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一旁的泉水还在冒着氤氲的热气,沈风麟站在夜幕之下,从怀中拿起那枚“玉片”,透过月色看了良久,而后轻轻一晃——那枚玉片便变了副样子。
被掩去的鲜血宛如晶莹的琼浆,在夜色下悄然显现,顺着少年的指尖往下滴去。
“……!”
苏九韶倒吸一口凉气,再装不下沉稳,猛地抬眸,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带血的鳞片在月光下白得刺目,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沈风麟埋藏在光风霁月之下的,晦暗难言的本来面目。
苏九韶突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刹那间遍体生寒,瞳孔不住收缩,骇然地凝望着眼前一幕。
鳞片根部的鲜血格外显眼,只看一眼,便能想象到硬生生从身上扯下来时连心的痛苦。
可沈风麟看着他师尊刚刚为他而拔下的带血鳞片,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甚至还炫耀一般向身旁人询问道:“认识这是什么吗?”
苏九韶像是泡在寒池之中一样彻骨,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见识短浅的女人。”沈风麟嗤笑一声,眼底闪烁着诡异的热切,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鳞片,“这是通天蛇鳞。”
通天蛇……!?
“万载长生,绝地天通”,传闻成年的通天古蛇可通天地,鳞片璀璨如苍穹之光,双目浩瀚若银河之辉。
可这枚鳞片虽确实如传说一般,强韧如玄铁,锋利若极冰,但它却和沈风麟的手掌一般大,从大小来看……这只矜傲的蛇妖,分明还尚未成年。
所以沈风麟早知自己的师尊是蛇妖,还是年仅不足千岁的幼蛇……
苏九韶毛骨悚然之际,听到自己耳畔响起了宛如地狱般的低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告诉苏家家主,我手里有不满千岁的通天幼蛇。”
“通天蛇的妖丹,是梵心丸的唯一药引,天地间唯有此药可渡心魔劫。”
苏九韶竭尽全力掐着手心,才让自己不至于在沈风麟面前抖如筛糠。
“这种举世罕见的上古蛇妖,不是你们苏家这种不入流的势力可以享用的。让你家家主将此事上达长明宗,告诉烬瑜,叫他用长明宗内门弟子的名额来换。”
“我要九个。”
说着,他把那枚带血的鳞片随手扔给苏九韶:“这个是信物,交予长明宗宗主烬瑜,他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苏九韶脱口而出:“可是……”
可是……那可是你的师尊啊。
是毫不犹豫便愿意为你生剜鳞片,淌着血也要助你结婴的人啊。
但苏九韶话到嘴边,一股巨大的危险却让她骤然回神,本能让她立刻咬住话头。
下一刻,沈风麟神色淡淡地看向她:“可是什么?”
“……”
苏九韶冷汗直流,连忙改口道:“晚辈只是想问,妖丹与蛇鳞……您愿分长明宗几成?”
沈风麟捻了捻指尖的鲜血,轻描淡写道:“全部。”
苏九韶一怔——这人何时这么大度?
沈风麟似乎猜到了她在心底疑惑什么,随之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却让人如堕冰窟。
“妖丹蛇鳞,不过庸人眼中的珍宝,对我而言无足轻重,我只要——”
苏九韶缓缓睁大了眼睛,再忍不住身体的颤抖,那一刻,恐惧如跗骨袭来,冻得她遍体生寒。
“他的人。”
——他要的是剥了鳞片,没了妖丹,再从他壶中挣脱不了的美人蛇。
第2章 仙尊
那枚带血的蛇鳞从名不见经传的月华小世界扶摇而上,一路高飞,最终如鸿毛般落在了长明宗宗主的案台上。
事实确实如沈风麟所料,长明宗宗主烬瑜正值合体期巅峰,百年来一直为心魔劫所困,蓦然见到通天蛇鳞,果然大惊。
只不过,事情的后续发展却和沈风麟的猜想出现了些许出入。
焚天大世界,长明宗,轩辕殿。
轩辕殿乃长明宗正殿,仙音缭绕,气势恢宏。
可身为长明宗宗主,烬瑜此刻却战战兢兢地立于自家正殿之内,屏气凝神地低着头,连神识都不敢外溢。
而原本的宗主之位上,此刻正坐着一个白衣如霜,戾气凛冽的修士。
大千世界中,封号仙尊者不计其数,单长明宗内便有不少某某仙尊。
但可省去封号“玄天”二字,仅称仙尊者……天地之间,唯此一人而已。
烬瑜在原地苦站良久,实在承受不住那股夹杂着浓郁血气的戾气,只能冒着冷汗小心翼翼地请示道:“仙尊,此……”
他话尚未说完,一道冷刃般的声音便在殿内响起:“应诺。”
烬瑜心下一跳,下意识抬眸:“那此人所承诺的献妖大典……”
那声音继续道:“本尊将亲临。”
……亲临?
烬瑜一怔,不过一条金丹期的通天幼蛇而已,何须仙尊亲临?
他脑海中升起了满腔疑问,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却被硬生生咽了下去:“……是。”
既然是通天幼蛇,说不定是哪位妖族大能的后人,再联系仙尊亲临,稍微一想便知道,不外乎和那位陨落的妖皇有关。
昔日妖皇与仙尊素来不睦,如今即便妖皇陨落,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别的后手。
大能之间的龃龉和他这个小小的长明宗宗主没什么关系,眼下的正事是先把眼前这尊凶神送走。
只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烬瑜刚想说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轩辕殿外竟又传来一道可怖无比的气息。
可怜的长明宗宗主眼前一黑,险些在自家正殿吐出血来。
——今天到底是什么黄历?
数道龙形水刃破空而入,引得以火闻名三千界的焚天大世界都为之震颤。
水刃在轩辕殿中央汇聚做一团彩光明彻的水球,磅礴的龙气与轩辕二字交相辉映,竟衬得烬瑜这个真正的宗主像个不足一提的外人。
最终,水球落地,化作一身着龙袍,眉目凌厉的女子。
烬瑜在心底为自己捏了一把汗,面上则连忙侧身拜道:“晚辈烬瑜,恭迎陛下。”
自妖皇陨落,天下渡劫唯余两尊:玄天仙尊玄冽,以及——人皇宋青羽。
前者正坐在烬瑜的位置上,而后者……很不凑巧,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
好在女帝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闻言还向烬瑜轻轻点了点头:“宗主有礼了。”
言罢,她扭头看向远处,视线触及那枚带血的鳞片时,眼底闪过一道痛心。
不过她很快便抬眸看向鳞片之后那人,话中并无尊称,出口便是惊雷:“朕将飞升。”
“——!”
烬瑜愕然抬眸,可殿内却无人应答,似乎这只是一句即将离乡的平常话。
女帝对某人的冷淡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反而眸色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自顾自地开口道:“他曾告诫于朕……飞升之事自巫祖而起,至今有载者七十九人。”
“近万年间,三千界中羽化登仙者寥寥,而近千年间,莫说登仙,单说渡劫陨落者,便可以百数计。”
“他素来不善卜卦,亦不善权策,只知事中有吊诡之处,故假死脱壳,打算只身一窥玄因。”
“但朕不愿再作他翼下雏鸟,更不愿作池中鱼、笼中雀,故今日特来相别。”
烬瑜毫无防备间被迫听了一番渡劫大能之间的秘辛,一时间被惊得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妖皇竟是假死!?
女帝并未提及那人的姓名,仅用“他”字代指。
可诸天世界皆知,现任人皇宋青羽,昔日不过天泽中世界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九女。
她非嫡非长,纵然天赋再高,若非妖皇收养,恐怕早已埋没在百龙争鸣的无谓内斗之中,又怎会有如今年岁刚满三百,便以人皇之姿问鼎神州的丰功伟业。
所以,她口中那位假死脱壳,一窥玄因的大能到底是谁,根本无需多言。
玄冽对她的来意并不意外,不过相较于波诡云谲的飞升,眼下他心中所想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白玉京一生,除了贪吃慕强,喜金银玉石之外,只有捡孩子一个爱好。
只可惜这条蠢蛇养白眼狼的天赋实在卓绝,便是眼前这个硕果仅存的独苗,临飞升之时也不愿唤他一声师尊。
想到这里,玄冽心下冷笑,面上则冷声质问道:“你早知他假死。”
话中不带丝毫疑问,尽是肯定。
女帝闻言面色未变,细看却有些哑口无言,或者说略显无语。
——除了自以为骗过天下人的白玉京本人,大乘以上者,还有谁不知妖皇是假死?
其他修士或许不大清楚细节,但作为亲自将妖皇“斩落”的仙尊本人,玄冽怎么可能不清楚事情真相?
更何况这人还——
……算了,宋青羽在心中微妙地叹了口气,料想某人不过是看见带血的蛇鳞心情阴郁,才借题发挥罢了。
想到这里,她压抑住反驳的欲望,像幼年看到两人争执时一样,捏着鼻子忍了。
所幸相较于她的另一位养育者,面前这位的话要少得多,以她的经验来看,翻旧账骂她的概率也比另一位低一些。
果不其然,见她不语,玄冽片刻之后便再次开口道:“那蛇虽蠢,飞升一事上却是大愚若智。”
“如今万妖无首,他座下四大妖王皆有渡劫之能,却均断尾以图自保,无一人愿登妖皇之位。”
“飞升一事近千年来诡云密布,前路未必如你所愿。”
玄天仙尊乃三千界中出了名的话少手黑心狠,眼下这一番话从他嘴中说出来堪称罕见,听得一旁的烬瑜目瞪口呆,险些以为他被什么人夺舍了。
奈何对于女帝来说,这番话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
“……朕知道。”
宋青羽嘴上这么说,紧跟着便蹙眉反驳道:“可蝼蚁尚知求生,我等难道就平白困死在此不成?”
若是白玉京在此,见她如此执拗,那蠢蛇定要如她幼时一般,用尾尖将她圈进怀中煞费苦心地劝告几句。
只可惜她面前坐的不是白玉京。
玄冽见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只和她对视了片刻便冷眼收回视线,并无白费口舌之意。
于是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
烬瑜大气不敢喘地站在一旁,满脑子都在消化方才两人不小心泄露出的,足以震惊寰宇的滔天巨浪。
宋青羽抿唇再一次看向那枚蛇鳞,上面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暗沉的血斑。
似是想到了自己飞升之后,某人可能面临的“悲惨”遭遇,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后,她难得开口服软道:“仙尊,他虽自幼哺育我长大,但你也知晓,通天蛇十次蜕鳞,方能成熟……”
“他今年不过八百余岁,蛇蜕不足十次,尚且是条不满千岁的幼蛇,识人不清也算……情理之中。”
说到这里宋青羽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硬着头皮才勉强说完了整句话。
玄冽冷冷道:“所以?”
“所以……”宋青羽顿了一下后,不像是女帝,亦不像人皇,倒像是夹在父母之间,为其中一方求情的女儿,“你若下界寻得他……莫要太过责备于他。”
*
碧芜小世界,海蓝秘境。
在蛇鳞的庇佑下,沈风麟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炼狱火。
至此,结婴的全部准备工作彻底完成。
三千世界中即将迎来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元婴老祖,对于小世界的许多势力来说,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因此,沈风麟本人尚未踏出秘境,便有无数消息灵通者等在秘境出口处,只为在第一时间为这位天才献上祝贺。
至于秘境之内的消息到底为何能传播得如此之快,这恐怕便要归功于以玲珑心闻名诸多小世界的苏家了。
总之,当沈风麟和几位红颜刚一踏出秘境出口,无数修士立刻便涌上前道贺,众人夹着沈风麟一路恭维,最终硬生生将秘境旁唯一一家仙阁堵了个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间,白玉京被杂乱无章的神识熏得难以入睡,好不容易忍到那些人离开,当即便从仙壶中飘出来骂沈风麟:“青天白日扰本座清净,你个……”
“——!”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沈风麟猛然抱了个满怀,欢喜无比的声音随即在他耳旁炸开:“师尊,徒儿成功了!”
白玉京一怔,侧头便见少年人双眸鲜亮,眉目间意气风发,堪称绝世无双。
“……”
在短暂的怔愣后,白玉京回过神,心下却升起了一些微妙的,似是对前路有所预感的惆怅。
因为幼蛇时的某种耿耿于怀,这八百年间他养育过很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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