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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短短几日内,白玉京早就想清楚了一切。
人死如灯灭,想来玉蛇也好,重逢也罢,转世报恩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的恩公早已埋葬在那处山巅,往后一切,不过是他在刻舟求剑。
可当最后一点钟声在耳边缓缓散去时,白玉京还是有些不争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血红的布料,忍不住想起了久远的曾经。
【我许什么愿恩公都能实现吗?】
【嗯,只要你想。】
【那卿卿想和恩公永远在一起!】
【注定要实现的事情,不能称之为愿望。】
【哦,那好吧……卿卿想学化形,想变成和恩公一样。】
【好,如你所愿。】
记忆与现实交织,笼外响起了少年人略带紧张的激动声音:“此为金丹期通天幼蛇,特献于仙尊……!”
【卿卿,化形之后,就不能再像小蛇一样缠在我手上了。】
“为什么?是我化形化得不好看吗?恩公不喜欢这张脸的话,我可以换。”
【不是,很漂亮,但你还太小……松开,不许夹腿,也不许磨。】
“不要!”那似乎是记忆中,白玉京第一次顶撞那个人,他死死地夹着对方的手,仰着才化形还略显青涩的脸,倔强地反驳道:“我已经一百岁了,不小了。”
凡人所谓沧海桑田,也不过以百年为界。
可如今,八百年过去了,恩公。
记忆中的容颜逐渐模糊,再一次变回了那张他永远,永远也看不清容貌的脸。
这次他没有私自下山,也没有不听话,命运还是如出一辙。
原来刻舟求剑的最终下场便是物是人非。
不过好在他已经不是小蛇了,那枚玉蛇模样的长生坠……他也不需要了。
然而,此念头一出,仿佛被什么人听了去一样。
白蛇正呆呆地回忆着往事,一只手却在此刻突然掀起金笼上的红缎,笼中刹那间天光明彻。
那只手像是掀起了盖在他头顶暗不见天日的幕布,又像是掀起了大喜之日时,新娘艳红的盖头。
风雪凛冽的气息混杂着阳光洒满整个金笼,一下子扫清了白蛇的所有思绪。
“……?”
白玉京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眸。
而后,他满腔的情绪一下子冻住,整条蛇瞬间僵在了原地。
所有的惆怅、哀默、妄自菲薄和怨恨,在这一刻通通灰飞烟灭。
只见金笼之外,一张英俊到让人生厌的熟悉脸庞,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冰冷异常,本该没有丝毫感情,眼下却不知为何,透出了一股微妙且瘆人的怒意。
挂着红绸的白蛇在祭坛中央,隔着金笼怔愣地与男人对视,艳丽的绸缎被风吹出囚笼,于空中熠熠飘扬。
天地都为这一幕安静了下去。
然而,下一刻,白玉京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竖线,整条蛇好似看到了天敌一样,不受控制地瞬间炸了所有鳞片。
——玄冽!?
这王八蛋怎么会在这里!?
第7章 斩落
眼下白玉京的心情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先前所有的惆怅与释然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与羞恼。
挂着红绸的白蛇面上乖巧地仰着脸,心下却堪比五雷轰顶。
——玄冽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小世界的通天幼蛇而已,怎么会轮得到他亲临?!
堂堂玄天仙尊、正道魁首,这王八蛋就没别的事做了吗?
不可思议的震惊下,白玉京于羞恼中又泛起了一股微妙的怨恨。
这人既然这么闲,为什么不去劝一劝青羽?那分明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姑娘,他早知飞升有蹊跷,青羽飞升前他怎么拦都不知道拦一下?
新仇旧怨交织在一起,几乎烧光了白玉京的理智。
这下子丢人丢大发了,这石头恐怕能以此嘲弄他上百年……还不如直接自爆算了!
白玉京刹那间忘记了自己几天以来的卧薪尝胆,更忘了沈风麟身上的怪异之处,满脑子只剩下和眼前人同归于尽一个念头。
对,直接自爆,然后假死逃跑,这样世界上就没人会知道他又养了白眼狼的事情,更没人会拿这事嘲笑他了。
然而,就在白玉京鬼迷心窍打算挣脱束缚时,一股微妙的清明从腹部攀缘而上,宛如秋日飒爽的凉风一般,蓦然吹进他燥热的脑海。
……不对。
白玉京突然想起来,他其实在玄冽面前只现出过一次原形——就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潜入对方浴宫内咬人的那次。
但当时他为了不在玄冽面前露怯,故意幻化做成年通天蛇模样,只一片蛇鳞便和那臭石头的头一样大。
两人当时同为渡劫,再加上玄冽正在炼狱池内煅体,不可能看穿他的伪装。
更何况,浴宫内突然冒出一条遮天蔽日,眼眸宛如星辰般的巨蟒,玄冽当时恐怕已经被他威风凛凛的“原身”吓傻了,所以……
正当白玉京难得谨慎地蜷缩着尾尖,深思熟虑地推测着眼前人认出自己的可能有几分时,玄冽突然打开笼子,直接将手递到了他面前。
“……?”
一人一蛇对视了三秒,玄冽似乎失去了耐心,冷着脸以一种非常失礼,完全不符合仙尊身份的方式,拽着白玉京的尾巴直接把小蛇从笼子中揪了出来。
“……!”
……这下流的王八蛋!没人教过他不能拽蛇妖的尾巴吗!?
白玉京又羞又怒,心中把玄冽骂了个狗血喷头,面上则生怕自己尊贵的头撞到门上,连忙低下头缠在对方手腕上。
沈风麟和他座下之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这位上界来的仙尊到底想干什么。
白玉京翘起脑袋对玄冽怒目而视,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看着他,眸底不带一丝情绪。
白玉京看见他这副故作高深的冷淡模样就来气,恨不得开口咬他。
下一秒,玄冽突然开口道:“金丹期?”
……这狗东西没认出我。
白玉京深知玄冽的德行,这臭石头要是认出他,问的第一句话绝对不会是这个。
想到这里,白玉京瞬间松了口气,连带着扬起的头也跟着软了下来。
从外人角度看,那幼蛇仿佛找到依靠一般,用尾尖乖巧地圈着那人的手腕,低头默认了对方的质问。
白蛇脖子上鲜艳的红色丝绸绕过玄冽的手腕,在他凛冽的衣袖上添了股别样的色彩。
“……”
无人发现的暂隙,玄冽的呼吸微妙地凝滞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原状。
将蛇妖从笼中取出后,按照规程,下一步便该在仙台中央剖丹剜鳞了。
苏九韶吞了吞口水,紧张得灵力紊乱,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恭请仙尊,登台取丹——”
沈风麟似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颤抖,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苏九韶心脏骤停,脑海中一片空白。
……狡兔死,走狗烹。
献蛇大典之后,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就在苏九韶六神无主,丹田内的灵气因为紧张险些紊乱时,沈风麟却突然如电般收回目光。
苏九韶尚未回神,完全靠着下意识僵硬地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玄冽竟托着小蛇起身,转身向远处的北辰之位走去,俨然一副对规程熟视无睹的样子。
沈风麟看出了玄冽的意图后,面色骤变,脱口而出:“——还请仙尊留步!”
玄冽脚步一顿,竟当真停下,扭头冷冷地看向他。
如此近距离之下,渡劫期超越小世界承受范围的威压凝如实质,压得沈风麟几乎喘不过气。
可不知道是玄冽的顿足给了他自信,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东西给了他底气,沈风麟硬是撑着快要被挤爆的丹田,从牙缝中挤出一段话:“烬宗主传达之意或许有误。”
“晚辈所愿供者,唯蛇鳞与妖丹而已,还请仙尊剥鳞剖丹后——”
“将爱宠归还。”
此话一出,整个仙云台骤然安静下去。
大典之上鸦雀无声,气氛宛如冰封一般,被点名的烬瑜本人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风麟。
过了足足十息那么久,在场众人才在震惊中陆续回神——沈风麟声势浩大地弄了这么个献妖大典,玄天仙尊赏脸亲临,他不说感激惶恐也就罢了,居然敢当场开口,企图把献出去的蛇妖从仙尊手中夺回来!
他疯了?
这一念头在不少人心中呼之欲出,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就在这种万众瞩目又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玄冽终于转过了身。
他先是冷冷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白蛇,随即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爱、宠?”
……爱你个头!
白玉京愣了一下后勃然大怒。
他原本还在旁观看戏,一边诧异于沈风麟的胆大包天,居然敢从玄冽这个闻名诸天的冷面疯子手里抢东西,一边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玄冽的反应。
可直到听了玄冽的反问,他才陡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玄冽面前被沈风麟称为妖宠,于是当即恼羞成怒,连逆鳞都竖起几分。
——沈风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本座为妖宠?
而且在玄冽这厮面前口出狂言……简直奇耻大辱!
白玉京怒极之下刚想发作,突然,一股他更加熟悉的,磅礴的,肃杀的诡异灵力蓦然炸开,瞬间铺满了整个仙台。
沈风麟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运起灵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铺面而来的灵气刹那间冻结了他的五感,天地在这一刻黯淡失色,巨大的耳鸣声中,沈风麟甚至隐约听到了自己丹田结冰的声音。
电光火石间,白玉京在玄冽铺开的乾坤中,看到了挡在沈风麟身前的那抹蓝光。
那像是一抹垂下的水幕,幽蓝色的幕布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奇怪字样。
【警告!警告!启动紧急#*%功能,还请宿&#——】
又是那道奇怪的声音,只不过这次它好似坏掉一般,“宿主”二字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了。
随着声音消失,沈风麟面前的“水幕”紧跟着被浩瀚的灵气无情碾碎,铺天盖地的寒意席卷而来。
苍茫的“大雪”之中,沈风麟于极度的恐惧中抬眸,看到了一点瘆人的暗红。
诡异的红在白茫茫的天际逐渐弥漫开来,最终铺满整片天幕,宛如末日之下,硕大的不详血月一样,缓缓降下。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是正道仙尊该有的乾坤境!?
沈风麟瞠目欲裂,绝望凝绝成实质,可身体却在磅礴的威压下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在按系统给的攻略进行,却会在这里折戟沉沙?!
……等等!
沈风麟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光,心脏猛地再次跳动起来。
对了,他还有师尊……
他的思维在极端的危机下已经彻底紊乱了,他似乎忘了,他所谓的师尊,不久之前才给他亲手交出去。
白玉京绝对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面色狰狞、眼底充血的少年天才从未像眼下这般狼狈过。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内心大喊,祈祷像过去任何一次一样,什么人从仙壶中飘出,一边嫌弃地骂他,一边利落地帮他逢凶化吉。
只可惜,事与愿违。
沈风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挣扎抬眸,然后,所有呼救在心底戛然而止。
血月与红绸交错,白蛇缠绕在行凶者的手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团即将坠落的肉块。
那是沈风麟丹田破碎前,脑海中印下的最后一幕。
被抛弃的茫然与恐慌还没来得及从心头涌现,下一刻,本能妄图逃离的元婴和丹田一起,被诡异的血煞包裹,随即应声而碎。
“砰——”
元婴期的丹田破碎声并不算多么清脆,不过还算悦耳。
原来十八岁便窥得元婴的天之骄子,死时也不并一定重于泰山。
原来他沈风麟的命,和他曾经在屏幕前操作过的任何一个角色一样,也可以轻如鸿毛。
从玄冽出手,到沈风麟坠下仙云台,一切快如闪电,事情几乎发生在转瞬之间,除白玉京外,无人窥探到事情本貌。
就连离得最近的苏九韶和远处的烬瑜都没能反应过来,待他们回过神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自此,仙云台上再无沈风麟此人。
全场寂静无声,但无数杂乱的神识,却像是惊恐至极的虫群一样,在台上猛地炸开。
不少修士都以为,哪怕是大世界仙尊,玄冽的实力多少也会受到一些小世界灵力上限的限制,未曾想渡劫大能打杀元婴依旧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易。
恐惧如鬼雾般在众人心头散开,但明面上,包括沈风麟座下修士在内,大典上的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呆在原地,无一人敢动。
白玉京原本正翘着头欣赏沈风麟那几个追随者的恍惚与震惊,可腹中突然间传出来的异样却让他猛地一僵,随即整条蛇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肚子好难受……
沈风麟彻底消亡之后,白玉京腹中的那抹诡异金光就像是突然得到了喘气的余地一样,一下子躁动起来。
腹中传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酸胀和酥麻。
“……!”
白玉京瞳孔骤缩,忍了仅不到半息,便被酸得麻了身体,直接从玄冽手上掉下去,再次砸在金笼上。
整条蛇软得几近瘫倒,雪白的蛇腹挤压在金笼的镂空处,连尾尖都撑不住摊开,可怜兮兮地挂在笼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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