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但估计也只是每年社交季向爱德华、路易斯与国王远远地行礼这种程度。
像韦斯特利亚王妃和诺拉这样的女性就更难相见了。
「可以明确的一点是,爱德华今年已经三岁了,比本代此前的任何一位王室子嗣存活的时间都要长。」
「我和陛下都曾经研究过诅咒的影响,最后得出了诅咒说不定与子嗣存活无关这个结论。」
「如果诅咒的内容只是令国王无法得到继承人的话,从一开始就设定为国王无法使人受孕不好吗?」
「历史上所有被记载的诅咒都很直接。受魔法本身的局限性,不会设置『到了某个特定的年纪』才会突然暴毙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而且,想要做到死因各异,难度就更大了。」
「魔法是有限的,讲究力量的对等。如果想要毁掉整个王国,就必须先掌控整个王国。即便是这样,还是要加入许多的前置条件才能成立。」
「要让这么多名王室子嗣去世,除非施咒者本人有着圣女那种程度的力量。」
「而有了与圣女对等力量的人,又怎么至于用诅咒的手段去加害无辜的稚子呢?」
「所以,子嗣的连环死亡可能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历史上也有过圣女在位、子嗣却连环死亡的情况,并不鲜见。」
「只是很可惜,这次子嗣巧合的连环死亡和圣女缺位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因此出现了不少阴谋论。」
「然后,我们对于诅咒这个存在的认知,是基于由佩图里亚主导的教会得到的神谕。可惜,难以辨别其内容。」
「这种情况,和『湮灭』是很类似的。你也知道,精灵族通识魔法相关的事项,除了王室独有的魔法天赋。」
「我之前曾经判断,你有着『预知』这种魔法天赋,因为你似乎知道爱德华未来的样子。」
「但是佩图里亚却无法从你身上得出与我的猜想对应的结论。」
「那么,会不会,你其实不是无法『预知』,而是『预知』的影响被『湮灭』掩盖了?」
「你可以同时做到『预知』与『湮灭』,所以,佩图里亚的识别才会对你无效。」
欸?如果说「预知」的话,我四岁的时候就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在爱德华、路易斯、杰瑞米、夏洛蒂还未降生时,就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
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可以称之为「预知」吧。
和王妃的说法有些出入,但本质上是一回事。
至于「湮灭」……埃里斯公爵是国王的弟弟,但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表现出魔法天赋,读的也是政务科。
因此,我理所当然地忽略了继承自他的天赋可能是「湮灭」。
「于是我又联想到,很蹊跷的地方是,你的到来确实保证了爱德华与另一位王子的健康成长。」
「而这依旧是出自教会的指示。」
「如果佩图里亚的力量对你无效,精灵族又是怎么知道你是可以对抗诅咒的吉祥物的?」
是啊!
「王妃的意思是,教会对王室隐瞒了什么?」
「佩图里亚不会背叛陛下。与其说是教会对王室隐瞒了什么,不如说是国王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王妃的意思,国王是知情者……
「不过,我最初的猜想是,弗里德里克,你,说不定就是那个『诅咒』的根源。」
哈?
「一开始的『诅咒』看起来是由你来终结的吧?而一般来说,除了力量对等的解咒者以外,就只有施咒者本人能够轻松解开『诅咒』。」
完全不对!
「但是,诅咒的说法流行的时候,我才只有四岁。」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四岁的孩子来对待,你自己没有发现吗?你的思考方式不是四岁孩子应有的水平。」
你知道得太多了,特务。
在间谍电影里,知道太多的人是会被强制禁言下线的。
「在那之前,我不在木百合宫生活,对木百合宫的事也毫不了解。」
说起来,我也不是一出生就回想起前世的。
「『诅咒』可以远程施加,只需要使用名字就能做到,这就是名字很重要的原因。」
怎么回事,韦斯特利亚王妃的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吗?
但我从米歇尔太太那里知道的情况是,我本人也是诅咒的受害者。
我,诅咒我自己?
好可恶啊,如果能把诅咒真正的内容说出来就好了,现在这种被冤枉的感觉太不好受了!
第48章
「不,我的意思是,诅咒或许不是你引起的,但与你有关。」
「或者,更直白地说,与『埃里斯』有关。」
「埃里斯公爵明明继承着王室血统,却没有表现过魔法天赋。身为国王的弟弟,至少『湮灭』是能够做得到的吧?更不用说,他的儿子,你,还有着惊人的早慧。」
「但是,埃利斯公爵从不在人前展示他真正的实力。那么,是不是他本人在刻意隐瞒着什么,然后,把一无所知的你,当作棋子,送来了木百合宫呢?」
不不不,韦斯特利亚王妃没有和父亲接触过,所以才会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她的思路和萨根是很相似的,都天然地把父亲放在了国王的对立面,觉得埃里斯公爵肯定在图谋些什么。
就像「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玩家自然地把下一任埃里斯公爵,也就是我,作为「反派」放在了女主角的对立面一样。
但是,「反派」这个词,它并不是必然存在,只是人为定义的、虚构出来的、艺术作品中的概念。
人或许有立场不同、利益冲突,但不存在纯粹的好人或者纯粹的坏人,所以化敌为友、又或者友情撕裂的情况都很常见。
如果只是着眼于表面,不去思索「反派」出现的根因,就会有「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情况出现。
你,韦斯特利亚,又为什么有自己不会成为「反派」的自信?
我竭力保持冷静,反问韦斯特利亚王妃。
「那么,王妃觉得我的父亲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会布下你所说的『局』?请告诉我,他冒着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风险,必须做出最坏的选择的理由。」
「公爵明明也是王座的继承者,如今却只能困在埃里斯公爵领之中束手束脚、无法作为。受制于陛下被迫与权力切割的他,怀恨在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按王妃的说法,父亲他都有能力下『施加诅咒』这步教会也看不穿的大棋了,推翻一个政权难道不是轻而易举?何苦要大费周章,每年社交季都在王室成员面前演戏?」
「可能他顾虑到国王的『湮灭』魔力比他的更强大,想要徐徐图之。」
「国王的『湮灭』连王室的诅咒都无法消灭。而王妃说过,只有在解咒者与施咒者力量对等的时候才能解咒。那么,如果父亲就是幕后主使,不就说明他比国王还要强大?这显然和刚才王妃所说的可能相悖了。」
「如果说……公爵在施咒的时候,用了禁药呢?」
禁药,米歇尔太太前段时间向我展示过的,短期内大幅提高魔力,但有着引发魔物狂潮这种副作用的魔法道具。
「那是最近才由佩图里亚发明的物品吧?时间不对!」
「谁知道,也许,公爵拿到禁药的时间更早一点。又或者,他比精灵族更先一步研发出了禁药。甚至,佩图里亚的禁药就是从公爵那里得到的。」
「没有证据,这一切只是王妃你的怀疑。」
好想告诉她,真正的诅咒由维尔雷特圣女降下。
「是的,这只是我的怀疑。但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你知道为什么我会产生怀疑的想法吗?是因为你。」
「我?」
「你太异质了。我都已经禁止了爱德华和你接触,但是每次他将目光投向我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关于你的事。」
「明明你没有向他投以相同的感情,我从你的心里读到,你只是把他当作弟弟看待。但,爱德华不是这样的。」
「你也应该有感觉吧。那孩子对你的执着,已经远远超出正常的范畴。」
「而且,不只是爱德华,就连另一位王子也是这样。即使见到了我,满脑子想的却是你。」
路易斯他?那个目中无人的小鬼?
这太令我吃惊了。
「你的吸引力为什么会如此强大,很明显,你借助了某些外力,或者有人在你身上动了手脚。否则,你是如何提前觉醒魔法天赋的,知道什么样的物品对受孕有害,什么办法又能解决瘟疫?」
「除了你的父亲,如果说还有谁能在你身上动手脚又不容易被发现,那就是你的母亲,埃里斯公爵夫人。」
韦斯特利亚王妃近乎绝情的推断令我感到阵阵眩晕。
「但是,母亲她说过,王妃你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她的人品你应该信得过的……即使是对昔日的友人,你的批判也毫不留情吗?」
「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你唯有四岁前生活在埃里斯公爵领。而且,你的父母也没有亲自抚养你,在这之前只是把你交给仆从与教师带大而已。进入木百合宫以后,你们每年也只是固定在社交季见面。你对他们的依存感与信赖感,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韦斯特利亚王妃是想要挑拨我和父母的关系?
「我只是在提醒你,埃里斯公爵夫妇很显然深藏不露,大智若愚,不像你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你把他们当成父母,他们却未必把你当成亲子。」
「正常的父母,会在孩子四岁的时候,毫不反抗地接受国王无理的安排,不惜与血亲分离,将你作为人质般的存在,送到木百合宫?」
「木百合宫极有可能存在着与子嗣相关的诅咒,换而言之,你作为国王的养子也有死亡风险。除非他们持有保证你有不会死的手段。但是他们也并没有把相关的事实告知于你,对吧?」
「你一直在骗自己,忽略问题的关键,向自己洗脑父母是爱你的、是重视你的、诚实对待你的。但是,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埃里斯公爵夫妇的所思所想,你根本就不清楚,对吧?」
「认清现在的处境,你才能更快地从绝望中走出来,获得成长,这就是我今天和你谈话的目的。」
我沉默着离开了礼拜堂。
今天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最开始,因为韦斯特利亚王妃的冒犯,我感到了愤怒。
在那之后,得知爱德华对我的思念,令我感觉有所好转。
但随之而来接二连三的质问,确实令我无法反驳。
即使是这样,即使埃里斯公爵夫妇并不如我所想地爱我,对我隐瞒了某些事情,我仍然认为韦斯特利亚王妃所坚称的「埃里斯的图谋」并不存在。
我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未知的情报源,先祖母,上上代圣女,米歇尔太太。
米歇尔太太没有必要对我说谎,至少在「诅咒」的问题上,我们利害一致。
而我这一世的父母,也绝对没有韦斯特利亚王妃所说的那么不堪。
在我离开埃里斯公爵领的时候,二人是真心因为难过而落泪的。
每年我的生日,也没有忘记过提前向木百合宫寄礼物。
如果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有什么苦衷,他们没有告诉我事实。
人性总是非常复杂的。
王妃于我而言,是在我初入木百合宫时就善意地对我加以提点的良师益友。就像漫长幽夜中的一盏明灯,将我从无解的苦恼中拉出来,令我清醒,令我找到前路。
然而,通过这次谈话,我窥视到韦斯特利亚王妃因久经读心而变得阴暗、消极、多疑、冷血甚至残酷的一面。
读心读到爱德华想要亲近我,就刻意拉开爱德华和我的距离,这难道不是一种畸形的控制欲?
心理问题,几乎可以说是在木百合宫想要生存下去必然出现的。
因为,争权夺利、猜忌、怀疑、伪装是宫廷永恒的焦点。
只要活在其中,谁也不能幸免。
回想起三年前诺拉对我所说过的话,「殿下,在这里,如果你不去主动欺负别人,别人就会来欺负你。」
我很讨厌,那样的话语。
一想到爱德华和路易斯必须感受着如此令人窒息的气氛,逐步成长为王座的继承人,然后模仿着各自的母妃,用相似的办法去思考与行动,就感受到了苦难的轮回。
不管是韦斯特利亚王妃,抑或是黛莉亚王妃,她们在宫廷之中活得并不开心。
前者把自己封闭了起来,隔绝了与大多数人的沟通。
后者则通过蛮横的做法,把压力转移到他人身上,借此宣泄着负面情绪。
双方都是不健康的、畸形的、无能为力的。
由这样两位女性抚养着长大的爱德华和路易斯,为什么会成长为日后游戏中的模样,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玩家眼中,神情寡淡、克制理性的爱德华和骄傲张扬、任意妄为的路易斯,各自有着吸引人去喜爱、去怜惜的特点。
但是,没有谁是生来就为了去讨人喜欢的。
攻略对象也会有自我厌恶和负面情绪吧。
人格的塑造需要经历怎样的阵痛,压抑的成长环境又会给人带有什么样的阴暗面,所有软肋与伤口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些内容,在玩家眼里,总是会被当成提高攻略对象好感度时所用的说辞。
只需要回应一些鸡汤性质的金句,打开攻略对象的心结,问题就迎刃而解。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这就是玩家所扮演的女主角最狡猾的地方,就像作弊一样,轻易攻陷了攻略对象的心防。
然后,真正抛开甜甜的恋爱浪漫情节,去深挖阴影之下那些丑陋部分的玩家,又有多少?
之前也说过,木百合宫的历史是血与泪构成的历史。
但关于这方面,「木百合宫的女主人」没有过多地着墨。
只是让玩家理解到,就算是王子殿下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这样就够了。
而那轻描淡写的原因,我猜,沉重的话题虽然会让玩家在进行恋爱模拟游戏的过程中引发共情,但也有令玩家抵触、反感攻略角色的风险。
谁也不希望自己的理想男友是个充满怨恨、仇视、恶毒想法的人,所以要尽可能地避免有关这些方面的描述,淡化王权斗争的影响。
就像我现在暂时不想与韦斯特利亚王妃见面一样,她今天所说的内容,我根本就不想去理解。
33/364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