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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事前没有和安德烈对过口供,他可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买这条裙子是为了满足弗里德里克奇怪的癖好」这种话,拜托拜托。
人群中产生了奇妙的讨论声。
「是那个埃里斯啊,做出这种有违常识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居然是那个埃里斯的表妹,真是令人同情。」
我在平民之间的风评竟然这么差?!贵族也就算了,平民似乎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成为我的表妹是什么不幸的事吗?
刚才还想用自己的推理挽回骑士团声誉的那个人保持沉默不再开口,而骑士团的代表布瑞恩最后把整件事定性为「误捕」,作出了结。
离开前,他来向我打了个招呼。
「之前没有从弗里德那里听说过你,凯克特斯小姐。」
啊?这都什么直男开场白?
一般来说,哪怕是撒谎,不也应该讲「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你」,这样套近乎才对吗?
「我和表哥的关系不算亲近。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到木百合宫生活了,所以之前都不认识一直在北部生活的我。」
干巴巴地笑着,我作出无懈可击的解释。
「你们是最近才见面的?什么时候?在哪里?一起做了什么?」
为什么布瑞恩问话的方式就像在审讯一样啊?
我现在可是女孩子,他对女孩子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姨妈——我是说表哥的母亲公爵夫人,她很关心米歇尔太太的去向,但是因为身份的缘故除了社交季以外没有进出王城的机会,所以让在学院入学的我到米歇尔太太位于王城的宅邸探望。我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殿下。」
「可是,弗里德真的一次也没有和我提到过你。」
莫名其妙地执着,布瑞恩又强调了一遍。
「是吗?可能是他贵人多忘事吧。远房的表兄妹而已,我不是有劳他挂心的人。」
刻意用了略带贬义的表达,以示「芙蕾德莉卡」和弗里德里克完全不熟,关系生疏。
不知道为什么,布瑞恩对这个说法似乎感到特别满意。
「他不是有意忘了你的。毕竟你和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不要太难过了。保重。」
难过什么?听布瑞恩的意思,没能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什么令人遗憾的事吗?
我实在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也许这就是代沟吧。
布瑞恩年纪比我大,平时接触的也都是骑士团和大学部圈子里成熟的大人。
而我的心智在常年接触这个身体的同龄人后,尤其是长期和安德烈以及路易斯这种天真烂漫的家伙共处后,不免恢复到了和身体年龄相称的水平,不太愿意费脑筋去思考别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和勾心斗角。
可以说是环境使然,总觉得布瑞恩和爱德华的心思对如今的我来说,已经琢磨不透了。
揣摩亲近之人的心思,为他们的某句话语或某个动作去做阅读理解,这种行为会令我感到疲惫。
明明都已经这么熟了,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非要我去猜,又不是在玩什么解谜游戏,反而会令人产生距离感。
距离感……我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在逃避着布瑞恩和爱德华与我的关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这个事实。
但是,他们和我的感知说不定是相同的。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也经历着我自己的人生、结交他们感到陌生的人、做他们并不了解的事。
因此,自然产生了和他们不同的认知、做出让他们难以理解的选择、成为同样令他们陌生的「弗里德里克」。
这种时候,彼此都在双方的眼中发生了改变,变为和以前认识的不一样的人,也很正常嘛。
但不免会产生恐惧,害怕未知和无法掌控的情况出现,担心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会渐渐觉得自己相对来说不再那么重要,甚至遗忘自己……
「终于结束了呢,凯克特斯小姐。」
女主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么说来,刚才一直都在紧绷着神经,只有放松下来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感觉午餐才刚刚结束,然而现在是日落时分。
骚乱过后,布瑞恩用马车把我和女主角送到了人少的地方避风头。在集市中「贵族」的出现未免太显眼了,更何况是两名「女性」,说不定伪装暴露就会遇到危险。
布瑞恩竟然发现了女主角是在女扮男装?
最开始时的骑士明明都没有看出来,果然是因为他们注意力不集中吗?
对于用词粗鲁以及执法态度容易令人误会的问题,布瑞恩也作出了一定会进行整改的保证。我和女主角都完全把误以为我们是小偷的骑士当成地痞了。而且骑士竟然没有统一的着装,除了认识他们的当地居民以外谁会相信这些人竟然是骑士啊?
不过,布瑞恩的说法是,正因为执勤的骑士都穿着便装,在集市这样人流量大的地方犯罪率反而下跌了。扒手和劫匪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潜藏的骑士,避无可避,自然会约束自己的行为。而如果骑士穿着制服,敌在明他在暗,犯罪者就会特意绕行、避开耳目,找骑士们的视野盲区下手。至于可能会有人利用假骑士的身份敲诈勒索、影响骑士团的声誉等等,考虑到这一点的布瑞恩在骑士团普及了执法记录仪,对执法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记录,防止权力滥用。
向众人证明了自己领袖能力的布瑞恩,在队伍之中似乎很有声望。
话虽如此,因为他和爱德华走得近,出于避嫌的原因最多只能在骑士团中担任队长的职位。
职位低,有能力,同时又有前途,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但我很清楚,布瑞恩在骑士团中其实是受到打压的。
他遭到上级的嫉妒,连功劳也被抢走。
只能被调度到负责处理民事纠纷的分队执勤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说明布瑞恩的难处——这个职位既无法征讨魔物积累功勋,也没有争取突出表现的机会,日常工作与平民打交道更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平民的交易场所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捞油水、收取保护费、参与商业纠纷拉偏架赚取手续费,但这么做必然会营造恶劣的营商环境,催化恶性竞争,只是竭泽而渔。
正因为深知其害,布瑞恩严格地限制着下属以权谋私的行为,甚至不惜为此自掏腰包去补贴薪资不足以维持正常生活的下属,让对方不需要依靠手段谋财,也因此根本没有存下钱。
而反观骑士团其他部门、其他队伍的领导,光是不从下属那里索要好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骑士团内部的贪腐问题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在一个不正常的组织中特别正常的布瑞恩反而成为了异类,是其他人攻击的对象。
其实布瑞恩之所以有底气和骑士团里的不正常对抗,一来是因为他家里不缺钱、不会被经济压力拿捏,二来是因为他有一位前团长父亲。
和他同样有骨气的其他骑士,即使想要反抗组织不合理的潜规则,也没有一样的条件支撑下去,只能被排挤到自主申请调往其他地区任职,或者接受规则对自己的同化、避开权力的中心、然后也因此失去上升与参与规则变更的机会。
骑士团表面看上去讲究公平,声称即便是平民也能通过武力取得爵位,然而哪有那么多平民能够得到战斗教育的机会。其实所谓公平,也只是在权力斗争中用来攻击异己的工具罢了。
对自己有利的公平才叫公平,一旦公平的天平向自己的反方向倾斜,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到那个反方向之中去,这就是现实。
「那位骑士团的队长竟然是埃里斯殿下的朋友,好厉害啊。」
「是啊。但是,不觉得很狡猾吗?刚才那位也好,埃里斯殿下也好,他们其实没有特别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投胎好,出生在父母有权或者有钱的家庭,就能得到其他人努力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好处了。」
如果换作是我站在女主角那个位置,肯定会觉得很不公平。
女主角看着我,笑了笑。
「难道凯克特斯小姐对自己拥有的幸运产生了负罪感?哈哈,那我也说一件我知道的事吧。小时候,我生活在佩图里亚慈幼院里,也就是俗称的孤儿院。虽说每天都有食物配给,但是完全吃不饱。因为粮食不够,孩子又太多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的身体小一点就好了。我最羡慕的就是院里身体小、胃口也小的孩子,毕竟每个孩子能够分到的口粮是一样的,对这些小小的孩子来说,小小的口粮就能吃饱。直到有一天,院里有个新来的孩子,一直在发着高烧,胃口很小,食物喂到嘴边也完全吃不下东西,很快就死去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羡慕着的事情,也不见得一定是好事啊。」
她用这样轻松的口吻说出了一件沉重的往事。
「后来我从书上读到了这个道理,叫『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假如说,一个人从小时候开始就无比地幸运,应有尽有,那么他此后人生所有的得到和所有的幸运,都很难给这个人带来满足感吧?欲望是无穷无尽的,满足了食欲以后,又会有物欲、求知欲、占有欲、支配欲……胃口只会变得越来越大,一旦得不到满足就会陷入空虚之中。而如果起点足够低,光是满足了食欲就感到满足,是不是也能当成一种幸运呢?好与坏,全在于自己怎么看。也许有人觉得那个死去的孩子很不幸,年纪轻轻就失去了有关未来的所有可能性。但是我们慈幼院的人都觉得,他的死去也不全是坏事,慈幼院又没有能力治好他,至少他死去就不用继续被疾病折磨了。」
「所以,凯克特斯小姐你对于『幸运』感到不安,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因为你自己也很明白,自己的这份『幸运』是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承受失去这份『幸运』的痛苦,而经历过『幸运』的你已经很难再接受从『幸运』到不『幸运』的落差了。就像好事也不全是好事,总会变成坏事一样,全在于你自己怎么看,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115章
原本,我就像是在海水中浮浮沉沉、随波逐流的溺水者。
明明没有经历多少痛苦和灾难,遇到难题能够及时得到救援,性命得到保全,已经如此幸运的自己却总是在患得患失、无病呻吟,真是太矫情了。
女主角说的话,就像救生圈一样套住了我的脑袋,把我往水面上拉,使我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对,关键在于我怎么看。
说实话,已经享受过这么久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在最后作为反派炮灰,被女主角干掉,似乎也不算是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了……才怪!我还想继续在剑与魔法的世界愉快地生存下去!
为了我的生存,女主角,请你千万不要爱上攻略对象。
说起来,女主角竟然把路易斯随口说过的格言记下来了,真是惊人的记忆力。
如果让路易斯知道的话,那家伙一定会沾沾自喜地说「原来她这么把我放在心上啊」,然后得意忘形。
我很关心,女主角目前对于攻略对象的好感度。
「刚才聊的事情似乎有些沉重呢,换成恋爱话题怎么样?」我如此生硬地对女主角建议。
「好啊,凯克特斯小姐有没有喜欢的人?」
果然,女主角很会聊天,完全不会像路易斯那种低情商的笨蛋一样提出质疑。
我想想……我喜欢的人……
「没有。」
「这样啊,我也没有。」
真的假的?我喜出望外地看向女主角。
「啊,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其实我有憧憬的人,但是觉得现在的自己还完全配不上他,所以把喜欢的心情全部藏在心里。」
什么?出尔反尔?!
「那个憧憬的人,是谁呢?」咬牙切齿地问了。
「嗯,是谁呢?等到凯克特斯小姐有喜欢的人以后,我再说吧。这样成为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才公平。」
可恶!竟然玩暗恋!暗恋是最难以捉摸的!
「是路易斯……路易斯殿下吗?还是说爱德华殿下?」
我试图通过表情去判断女主角有没有动摇。
「啦啦啦,不知道,不知道。」
女主角哼着小曲移开了视线。
好奇,好奇就像蚂蚁在胸口爬一样折磨着我。
「咕噜」,就在这个时候,肚子传来了响声。
「已经到晚餐时间了,凯克特斯小姐,要不要尝尝我们餐厅的秘密菜单?」
餐厅夜晚的生意比白天热闹不少,虽然蜡烛发出的光芒比较幽暗,点酒的客人热烈的声势却足够浩大,完全驱散了寂静和恐怖。
所谓的秘密菜单其实是和蛋烘糕味道相似的甜食。糖对于平民来说是罕见的奢侈品,但对于吃惯了木百合宫点心的我来说实在令人腻味。看到女主角期待的目光,我还是把这个浅尝辄止的秘密菜单餐品留给她好了。
本来的计划是用完晚餐后就回学院,徒步从餐馆回到学院还挺快的。然而,就在我和女主角道别的时候,天空划过了闪电。
打在附近树干上的闪电,瞬间就引起了一场大火。天上只是打雷,雨却迟迟不下,周围的住户都急忙从储存雨水的水箱处打水救火。
市区需要建造避雷针,我在心里的待办事项中记下一笔。
火势很大,幸好,大家期盼的雨终于来临,但我回程的进度也因此延后了,不得不等待雨停。
人们再次回到餐厅,讨论起刚才的大火。
如果有圣女的话,火灾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因为圣女会在王城布置庇佑居民的魔法阵,雷不会劈在人们生活的地方。而且,圣女现世的年代,世道更太平也更繁荣些。果然王国不能没有圣女,圣女就是王国繁荣的强心针,大家都在怀念圣女在世的时候,那些小时候见过圣女巡游的老人更是对现在的时势唏嘘不已。
「但是,我觉得还是活在这个时代比较好。你看,王城的水泥房子啊、下水道啊,不都是这几年才出现的吗?手里的现钱也变得更多。大家的生活,难道不是在过得越来越好了?」
女主角不解地问用餐的顾客老人。
「好是好,但是如果有圣女的话,肯定会更好。你年纪轻所以不知道,圣女缺位以后,我们平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瘟疫、灾难、战争,每一场都是令人心惊胆战的规模,死了太多无辜的人了,这就是祝福女神对我们没能选出圣女的惩罚啊。」
不,这只是单纯的愚昧迷信而已。
「爷爷,那上一代圣女是怎么死的?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不就能够继续祝福普洛蒂亚的国民了嘛?」
坐在顾客老人身边的是年幼的女童,她手里抓着半块木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边嚼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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