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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宁哲与罗瑛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看不清对方,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激动。两个人蜷在集装箱内部,罗瑛让宁哲压在自己身上,手按在宁哲的后背,此刻也忍不住攥紧他的衣服。
然而这时,货车又是轻轻一震,司机关上车门又下去了,一边叫骂着。
下一秒,货车的尾门“唰”地大开,光从老化的集装箱缝隙间透入,宁哲隐约看到一个拿枪的雇佣兵身影在车厢内搜寻徘徊。
猝不及防地,那身影转过头,一双眼睛赫然出现在缝隙内,仿佛在与宁哲对视!
宁哲猛地僵住,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可停留两秒后,雇佣兵又将视线移开,抬枪瞄准,一步一步地走向车尾的集装箱——那是男孩躲藏的位置!
宁哲的心跳得更加凶猛,与刚才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份心跳中还夹杂着道德与欲望的挣扎,一震一震的,撞得他鼓膜发疼。可最终,宁哲选择低下头,埋进罗瑛肩膀,他死死抱着罗瑛的脖子,汗水渗出后背,死咬住唇,一言不发。
——罗瑛在这里,罗瑛和他在一起,他不能出声,他不能害了罗瑛……
“砰——”
宁哲一震,子弹像射进了他的心里。
男孩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鲜血从集装箱底下涌出来。雇佣兵撬开集装箱,将里面干瘦的男孩提出来,他蜷缩着,紧闭眼,像个在母亲羊水里便了无生息的死婴,双手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
不远处司机的叫骂声又接近了,带着不少武装的帮手,而那名雇佣兵或许为了掩盖自己闯入对方领地,快速将尾门合上,及时撤离。
宁哲的视野回到黑暗。
货车终于发动,卷起尘嚣,载着宁哲二人远离了噩梦。
那一枪像是阻断了霉运,接下来的逃亡之路堪称顺利,只宁哲突然发起高烧,趴在罗瑛后背上泪流不止。
再后来,宁哲回到父母的怀抱,回到正常生活,开启了对罗瑛的一场漫长酸楚的朦胧恋慕,彻彻底底地,忘记了这一切。
……
“连熙……”
记忆回笼的时间不过一瞬,宁哲猝然睁开眼,他的眼眶猩红,死死注视着顾长泽的背影,浮动起复杂而哀恸的情绪,干燥的唇微动,喊出了这个名字。
顾长泽正要推动扎入小荆棘脖子里的注射器,闻声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
刹那间,宁哲被红线悬吊的身体再次闪动起来,却因为频率过快,无人察觉。他后仰着头,在倒转的视线中,将顾长泽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干柴似的细瘦男孩的脸重合在一起,心脏像是快要爆炸一样搏动着,喉间堵塞,几乎发不出声:
“连熙……你真正的名字,连熙。”
顾长泽手指一抖,针头从小荆棘体内拔出来,他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而后唇角微微抽搐,缓慢扬起,露出一个喜不似喜、悲不似悲的笑容,“你想起来了啊……连、熙?谁取的名字,这么好听。”
他垂眸,“我却不记得。”
“不,你听我说!连熙!”
宁哲胸腔剧烈起伏,头脑发麻,震撼他的不止是记忆本身的内容,更可怕的是那段记忆背后透露出的秘密,一个将他们所有人,将这个世界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惊天秘密!
为什么系统的档案里会有他过去的记忆?
888不是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小说,只有人物的初始设定由作者创作,而故事开始前他们的所有经历,都是由世界意识围绕着设定自动补足的吗?
当初的888分明对他和罗瑛的过去一无所知,且明确表示,系统并不清楚,也不屑于去了解他们的过去,可现在——他过去的记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系统档案里?
为什么他记得那场意外的头尾,潜意识与身体都留存着恐惧与对罗瑛的依恋,却唯独将中间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系统公司要时时刻刻监察这个世界的动向,还习惯性地删减呈现给读者——或者说神明的内容?
……
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将白雪之下掩藏的疮痍暴露无遗。
一个个疑点浮现出来,曾经能够用888灌输给他的那一套世界观自圆其说的逻辑链猛然崩断。一切认知颠倒了,分崩离析,越是深入思考,越是令宁哲感到惊心动魄,却又觉得本该如此!理应如此!
什么小说世界,主角,反派,炮灰……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们的世界!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系统公司,它们是小偷,是强盗,是贪得无厌的侵略者!
宁哲对连熙急促道:“那双眼睛,我看到了那个雇佣兵的眼睛,在发现你之前,那双眼睛分明已经发现了我和罗瑛……”
顾长泽——现在该称他连熙,随意地点了点头,“哦,那又如何?”
他对于那段记忆也早就模糊了,不清楚细节,只牢记着自己被丢下、被背叛。
“你想说,因为你和罗瑛命好,所以被发现了也逃过一劫?而我命运不济,就活该被发现,活该受那一枪,活该被抓回医院受惩罚,活该在十一号研究所生不如死十几年!”
“放屁!”
宁哲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你知道那双眼睛——那是谁的眼睛吗?那是影子!是江择栖的眼睛!”
他的视线射向半空,这个角度,恰对上那一尊尊金身佛像,低眸含笑,慈和悲悯。
宁哲浑身发寒,强压着内心的仓惶与惊骇,每一个字出口,都在他的灵魂中激起一片震颤,衔恨悲怆道:
“你遭受这一切,无关命运,而是……它们选中了你,选中了我们!”
“……”
第263章 空间领域
“江择栖,又叫影子,他是我师父郑啸的师弟,罗瑛的杀父仇人。”
宁哲陈述着,“在我师父的回忆里,这个人本该死于他之手,却在被他一刀刺入心脏后,转息间便恢复行动力,误杀了罗晋庭……一直以来,我师父都以为是自己失手,没能将他杀死,这才导致了罗晋庭的死亡。可事实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江择栖刚出现在宁哲面前时,便对他表现出莫名的熟稔,似乎对他与罗瑛的关系了如指掌,又与严清勾结在一起,因为这个缘故,宁哲始终认为江择栖才是真正的新神宿主——或许他原本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但在“故事”开始后,他被系统选中,签下协议,成为宿主,就像宁哲一样,并从系统那里得到了他与罗瑛的资料。
可现在,宁哲推翻了这个猜想。
“当年根本不是我师父失手,”宁哲道,“而是系统作弊,让他江择栖死而复生,从而达成杀死罗晋庭这个结果!”
连熙蹙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888骗了我。”
宁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系统能够让我恢复记忆,说明它们一早就拥有这段记忆,它们并非对这个世界的过去一无所知……恐怕早在丧尸病毒爆发前,早在我和罗瑛小的时候,不,甚至更早,早在罗晋庭的死——”
宁哲猛然一顿,脸色惨白,睫毛止不住地颤抖,骇然揭露了这个惊心动魄的真相:“它们从那时起就在干涉这个世界,而江择栖,就是被它们选中的爪牙!你,我,罗瑛,我们的命运都在它们的算计之中……”
甚至,就连他所失去的那份记忆,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脑的自我保护导致失忆,而是刻意被系统拿走……
应龙基地。
阴沉沉的天幕下,数根粗壮的藤蔓撑破脚下的地砖,狂肆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逐渐攀爬上半空的防护罩,一点点撬动着连接紧密的缝隙。四处是异能爆发出的火光、飓风、狂浪……军队扛在避难中心最前线,奋力抵抗这批凭空出现、来势汹汹的白膜大军,身后是为他们助力的数万民众,随时准备顶替而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对面的白膜者竟大多拥有着七级异能以上的实力,最可怕的是领头的那个身形高壮的男性白膜者,浑身缠绕着黑雾,所过之处血肉皆融化作液体,被黑雾吸收,尸骨无存。
激战中的人们偶然抬头,望见远处一座座基地建筑轰然倒塌,溅起巨浪般的尘土,心中充满恐慌与茫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最高处的那座瞭望塔,那手握黑底金纹旗帜的挺拔身影,同样是九级异能者的罗瑛司令。
上万道期望、恳切,又茫然不解的目光集中而来,如黑夜下的万盏灯火,难以忽视。
——该出手了。该出手了吧?该出手拯救他们了吧!
瞭望塔上,冷汗自张桂兵额角滑落,滴入眼中,泛起刺痛,但他的眼一眨也不眨。
这个高度,他能将下方的情形尽数收入眼底,迫于战况,“不杀白膜者”的律令早早被解除,所有人竭尽全力地阻挡,可不多时,避难中心外围数个防御点依然相继被攻破。再完善精妙的排兵布阵在绝对的实力前都不堪一击,何况此刻指挥着他们的统帅只是一个靠死记硬背来滥竽充数、虚有其表的冒牌货。
“司令,我们的后招呢?”站在围栏边缘的王治川回头,紧张殷切道,“现在该使用后招了吧?”
后招?张桂兵动了动喉结,口水刮过干涩的喉间。是,后招,该有后招……罗瑛司令无论对什么情况都有所准备,此时此刻也该有后招……该死的!他又不是真的罗瑛,能有什么后招啊!
张桂兵静静地回望着王治川,没有应声。
“……是还没到时候吗?”王治川舔了舔唇,眼睛快速眨了眨,说服自己,僵硬地将身体转回去,“还能坚持,还没到关键时刻。”
远处高耸密集的空置大楼,白钺然站在一栋大楼的高层,楼层四周包围着落地窗,透过窗,他监视着远处的战况,手里握着跳动的心脏,另一手捏着一块玻璃碎片,一边绕圈走着,一边用碎片划过玻璃,发出“兹兹”的尖锐声响。
“你很讨厌自己那个标签,不是吗?”他对着空气呢喃着,“那么就从今天起,就让一切恢复原状。你不是什么‘恋爱脑’,他也不该是你的爱人。
“——你喜欢的他那救世主的光芒,也将不复存在。”
忽然间,白钺然停住了,意识到瞭望塔上那人至今不曾出手。
他眯了眯眼,“……有鬼?”
下一刻,几个以速度见长的白膜者突破重围,直指着瞭望塔攻来。
护卫在瞭望塔周边的陆山禾、江横等人挺身迎上,然而拖延不过半分钟,几人便被击溃,一个个被挑衅般地扔上了瞭望塔,重伤倒在张桂兵脚边!陆山禾捂着胸膛一口鲜血喷出来,正泼在张桂兵的军靴上。
“你们……!”张桂兵双眼大睁,伸手去扶,再也无法维持镇定的神情。
地下隧道,列车车厢改造的秘密实验室中,上方基地的响动瞒不过这里。
罗瑛上身赤裸,下身军裤,他手里抓着件衬衣,边走边往头上套,雷厉风行地打开一扇扇门,向列车车门疾步而去,周围的研究员试图阻拦,却碍于他冷肃的气势,不敢上前。
然而在拧开下一扇门时,罗瑛的视野却骤然扭曲,脑中猛地一刺,身体滞住,不由自主地半跪而下。他脖子上露出一条条树根状的青黑色纹路,从心脏处发散而出,时而消退,时而蔓延,栩栩如生。
“白教授,你已经超过我们约定的时间。”
罗瑛额头抵着拳头,望向身后的人,目光冰冷,饶是身体无力,仍维持着威严。
一支镇定剂自他后背上掉落,白教授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注射枪交给助理,熟练地招手带人上前,搀扶罗瑛回到休息室。
“砰”地一声,是白教授砸上门,难得的好脾气发起火来比常人严重得多。
“是,是我估算错误!”老人叉腰,板着脸,紧盯着助理为罗瑛注射舒缓药剂,“但作为一名研究人员,我必须对我的实验对象负责!你必须待在这里,等身体恢复正常后再出去,否则即便拥有免疫体质,也有再度被感染的可能!”
“基地——”
“我不管那些!”白教授固执道,“我只管你的身体健康!”
“……”
青烟悄然地缭绕而上,连熙立在佛像前,将宁哲激动的话语从头听到尾,沉吟片刻,摇头笑了,“说的都是些什么。难道,善良的宁指挥发现自己的幸福生活其实是建立在另一个孩子的牺牲上,无法接受,疯了?”
“什么主角,反派,”连熙皱眉道,“胡言乱语。”
“不是主角、反派,是这些压根不存在!”宁哲忍耐着傀儡丝在脑中搅动的阵阵剧痛,尽全力抵抗,“是系统选中了我们,要我们成为它们设定好的角色,要我们相互仇恨、你死我活,走向它们为我们设计好的命运!你知道系统的存在不是吗?严清也是它们派来的,你回想一下,他是不是突然出现在你身边,突然引起了你的兴趣,那是为了博取你的好感度,利用你达成目的!”
连熙望着虚空,缓慢地眨了眨眼,道:“所以——过去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都是系统的错?宁指挥,你推卸责任的理由真是烂透了。”
旁观的赵黎也听完了宁哲的话,目瞪口呆,那些信息太过匪夷所思、天方夜谭,他也只以为宁哲在拖延时间,等救兵赶来。
“我没有要推卸责任!”宁哲猝然提高音量,对连熙吼道,“我承认我有错,我对不起你,但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看清你真正的敌人,别再被利用!”
——罗瑛说他没有给那男孩任何承诺,乍一看事实确实如此,可想起那段岁月的宁哲却清楚,从他回头拉起那男孩的手,从他和男孩一起畅想回家后的生活,那就是承诺,对他,对那个男孩而言,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承诺。
“我有错啊,我当然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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