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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国师也会在意这些吗?
他有些不敢看国师此时的神色,只凝着案上几片槐花,默默地不出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又听见了国师的声音,却果然是略过了方才的话题,转而复征询他的意思,“殿后有一块空地,你想在上面种什么花?”
谢不为再也无法说服自己忽视国师言行中的奇怪之处了。
虽说他原本只是想再见国师一面,也就并不在意旁人所说的国师教导,可怎么国师对他半分教导之意也无,如今倒更像是两个陌生人凑在一块商量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这般想着,竟然真有几分放松下来,而不再全然是面对仙人的小心翼翼和战战兢兢了。
倒也可称是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国师只想找他来打发时间,那他也当是来凌霄宫休个假好了,还有几日他便要去豫州了,现在不好好休息,之后短时间内就再难得了。
如此想着,谢不为便完全顺了国师的意,国师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或是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内,也都是如此。
这般过了三日,他与国师每日都是一起煮茶论书和去殿后看看一天如过一季的花草长势。
也是因此,谢不为觉得国师身上的冰雪之气竟淡了几分,倒有了些许人间烟火气。
他又瞄了一眼国师的银白长发,嗯......不过,这烟火气倒也不是很多就是了。
而明日,便是他该离开凌霄宫的时候了。
他想了想这六天来在凌霄宫内的生活,竟有些玩笑地总结道:“我与国师好像是躲在这里过日子。”
国师闻后,冰湖般的眼眸便从书中抬起,望向了他,洁白的长睫一瞬,“何为过日子?”
谢不为并不奇怪国师会不明此意,略想了想,答道:“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每天精打细算地生活。”
他略有一顿,补充道,“不过这个词更多是用在夫妻之间,用在此处也不算特别合适,国师只当我是词不达意好了。”
但不想,国师竟有一怔,旋即淡笑,眸中冰湖微漾,“我们,确实已经成亲了。”
谢不为登时错愕至极,扬声反问,“成亲?”
这一声惊得卧在他们两人中间的雪豹都不安地半立起身,深蓝色的兽瞳也与国师的眼眸齐齐聚在他身上。
不过,国师没有再答的意思,谢不为便以为国师这是在玩笑,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也随口回了一句找补方才的失态,“那我们是何时成的亲啊?”
国师目光微敛,但面上却仍是带着笑意,“也许是在过去,也许是在将来。”
这句话倒更像是玩笑之言,谢不为便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临出凌霄宫之时,与上次不同,国师竟有相送之意,而雪豹则是略显不安地在他身边打转。
就在他准备拜别国师的那一刻,国师竟突然向他靠近,直到两人之间只隔有一拳距离才停下。
国师身上的冷意扑面,谢不为顿时愣在了原地。
这几日来,他与国师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未如此靠近过。
可不等他从怔愣中彻底回神,他额头一凉,国师淡蓝色的眼眸则完全占据了他的视线——
国师竟是在与他额头相抵!
下一刻,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闪过,瞬又消失不见。
待他再一眨眼,国师已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似有所感,抬手摸了摸额头,可却又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正当他准备开口询问之时,白雾骤起,眼前倏忽已变了模样,再不见国师的身影,就连雪豹也没了踪迹。
谢不为抬眸愣愣地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只觉这几日来的种种,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终究,不是真的。
*
临往豫州的前夜,谢不为的院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谢席玉。
谢不为支手撑额,敛眸看着地上形单影只的影子,冷声道:
“你若是想来劝我不要去豫州,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此话一落,谢席玉当真没有言语——
想必是被他说中了。
他心中冷笑,无怪乎他会猜得这样准,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谢席玉几乎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阻止他所做的决定。
可他又略有生疑,但平心而论,谢席玉对他的阻止好像也就只是停留在言语层面,他并未感觉到谢席玉当真做了什么来阻挠他。
还是说,谢席玉其实暗里已经做了,只是他还不曾察觉到。
窗外有穿廊的风声,室内静谧许久。
忽然,像是有人在叹息,他心下一怔,竟觉得这声淡淡叹息似乎......来自谢席玉。
他便略略抬起眸,目光带着几分寒意落在了谢席玉身上。
可第一眼,心下便又有一颤,是因这一瞬,他竟与谢席玉那双琉璃目相对。
而其中,澄澈未明,反而聚有一片黯淡阴云,虽刹那就不见,却给人带来了浓重的疲惫之感。
疲惫?谢不为有些怀疑自己的感官。
他便下意识错开了眼,转而看向窗外林梢,试图寻找月亮的踪迹。
但也是将将好,月亮落在了林梢宽叶之后,他便只能看到落了满树的清浅月光,而不见月。
他心中无端地烦躁起来,便想唤慕清连意将谢席玉轰走,但不及他开口,谢席玉已转身离去。
在经窗前廊时,行风飒飒,探入长廊的林梢宽叶随之摇晃。
谢不为才终于看到了月亮。
翌日清晨,天还不及大亮之时,他便要与季慕青还有朝廷调派的五百人军队前往豫州。
军队早已严阵,只待城门大开。
等到天际弯月淡影彻底消失之时,守城卫兵才遵时开城门。
谢不为本是随行文官,应当乘马车而去,但他觉马车终究不比骑马来得方便,会拖累行军速度,便也决定骑马前往豫州。
此次是为疾行国事,而非私人行程,按律来说不得有人相送,但谢不为在驾出城门的那一刻,还是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洞开的城门。
不过,却是空荡荡的,并未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他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受,但也无暇多忖,只微皱了眉,便又立刻跟上了季慕青的马。
但他不知的是,在行军远离城门之时,城门后左右,同样有一车与一马离开。
只有晨间喈喈的早雀儿,曾瞧见了那两道墨绿与玄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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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弋阳异状(二更)
一只雀鸟才于林梢上启喙啾啾, 旋即便被聒聒噪噪的蝉鸣声淹没。
但很快,道上尘沙滚滚,路边蝉鸣四散,马蹄声踏踏如雷。
烈日之下, 烟尘遮目, 守城卫兵寻声而眺, 只能朦胧瞧见汹涌而来的大队人马前,那两道艳色的身影。
尤其那一抹红影,像极了一团火、一簇花绽绽点缀在滚滚黄沙之中, 使得正处炎日酷暑之下热躁不堪的卫兵都为之眼前一亮、耳目一清。
卫兵们忙左右四顾, 焦急传言, “快去通报大人, 朝廷援兵到了!”
而卫兵首领也赶忙出城相迎。
驾马行军停在了城门半里外,卫兵首领近而伏拜, “末将拜见季将军、谢大人。”
来者, 自是领着五百人军队赶赴豫州弋阳郡的谢不为与季慕青。
这一程两人携军朝登紫陌,暮践红尘, 跋山涉水, 风尘满裳, 如此, 便才赶在了十日内达到了弋阳郡。
而此时, 人间已彻底换了时节,仲夏时还残存的些许春意终是彻底远去,三伏来煎天地。
谢不为与季慕青端坐马上, 两人相顾,谢不为先行颔首,季慕青似有些不情愿, 但也无法,只得转而看向了马前卫兵,声音有些低哑,却仍不失其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勃勃朝气,“不必多礼。”
卫兵应声而起,引着谢不为与季慕青还有五百人军队入了城。
军队驻扎城郊郡府军营,而谢不为与季慕青则跟随卫兵直往弋阳郡府而去。
在郡府之外,也早有弋阳太守在门前等候。
其实按律来说,弋阳太守官秩高于谢不为与季慕青,并不需出府相迎,但在魏朝的实际情况中,世家门第高于朝堂品级,谢不为与季慕青不仅皆出身世家,还都是不一般的世家。
陈郡谢氏乃有豫州之主之称,而高平季氏又掌大半北府,这弋阳太守自然不敢怠慢。
在迎两人入府之后,本有接风宴,但谢不为与季慕青皆拒之,两人草草在郡府中洗漱更衣之后,便来到郡府正堂与弋阳太守了解弋阳郡山匪情况。
这弋阳郡位于临阳西北,郡内多低山丘陵河流,自古以来便是利于割据之地。
而豫州又镇在历阳郡,对弋阳难免管控不够,弋阳地方便以当地三大世家——太原祝氏、南海韩氏及中山宋氏——为首。
三大世家在弋阳多建邬堡,即割地建邬,四周围以高墙,前后有望楼或是鼓楼,四角还有角楼用作防御瞭望,往往大如一城,是一种兼具防御军事作用和经济生产作用的世家住宅形式。
当地便有人玩笑称,此非豪门也,而乃三国矣。
虽是玩笑,但也足以可见三大世家在弋阳的势力以及,关系。
——此三家并非和善相处,而是多为利而争,有时还有武/装冲突,道一句视彼此为仇雠并不为过。
而也是因此,才给了弋阳郡山匪生存和喘息的空间。
此山匪行事颇为独特,只劫掠世家,而并不危及百姓,故对于郡府来说,确实称不上凶恶。
但三大世家自是忍受不了,可又都不愿出力剿匪,生怕自己势力有损,让另外两家趁虚瓜分。
此番僵持之下,弋阳郡山匪规模便越来越大,世家转而要求官署出兵剿匪。
可魏朝地方军力实在薄弱,甚至不及寻常世家的府兵,又如何能拿山匪奈何?
弋阳太守便将此事上告豫州刺史谢晋,而谢晋也知他不能干涉弋阳当地世家之间的平衡关系,便干脆上书朝廷,让朝廷派兵,再连同弋阳郡兵一同剿匪。
但谢晋上书内容有些含糊,并未讲明弋阳郡三大世家及山匪关系,倒是让刚刚知晓此中内情的谢不为与季慕青都略生别意。
两人回房之后,虽皆有奔波一路的疲乏,但都默契地并未即刻入睡。
季慕青与谢不为隔案而坐之后,先是借着房内的烛火略略打量了谢不为的脸色,觉出白日红晕乃只是天气炎热所致,而非谢不为本身气色,便蹙了蹙眉,语带担忧,“你还好吗?可要我去寻个府医来给你瞧瞧?”
这些天来,谢不为不仅一直随军劳行,且心中一直有所挂念,为京中,也为弋阳。
而他本就身子孱虚,如此一路下来,即使旧疾已愈,也难免内里亏空。
可他仍是想先与季慕青商议弋阳山匪之事,便只摆首道:“无妨,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季慕青剑眉聚山,自从上次与谢不为共同经历大报恩寺之事后,他便明白,谢不为不仅肯做实事,而且颇为执拗,甚至可以为此不顾虑自己的身体。
是故,若是想让谢不为听劝问医或是休憩,最好还是先顺了谢不为的意。
他便直述自己的看法,“朝报只说这山匪虽不凶恶,却极其难缠,扰得官署与百姓不歇,才请朝廷派兵增援,以期一举剿清匪祸。可就方才弋阳太守所说,这山匪根本不扰官署与百姓,只是对这弋阳的三世家多有不利。”
他又不自觉轻嗤,“况且,这三世家的邬堡部曲恐怕早已足够剿灭山匪,不过又是为一己之利,不肯出手罢了。”
谢不为也表赞同,他本以为只是单纯的剿匪之事,没想到,其中又牵连出了当地世家间的争斗。
剿匪是一回事,不远赶来发现竟是被当枪使又是一回事。
况且,就他对京城世家的了解,想来此弋阳三世家多半所争之利也是谁盘剥编户的多一些,谁又盘剥的少一些。
因他知晓,虽赵克说过,魏朝地方自当年桓深所主持的土断以来,编户都有所增加,世家行事也都有所收敛。
但此事毕竟已过去了十多年,而桓深之威的震慑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地方世家当真会老老实实地维系当年土断的结果吗?
而现在朝中又无人再有桓深的魄力和势力去完成土断,故地方世家卷土重来,侵占土地,藏匿编户,也无人可为之奈何。
“若我猜得不错,这山匪由来,多半是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另求的生路。”
谢不为说完此句,已觉眼前有些灯火重影,但他也只是略晃了晃脑袋,再继续道,“我看那弋阳太守也不敢完全说出此中实情,不如等明日我的大哥与二哥过来,问问他们可知晓更多,再做决断也不迟。”
谢不为口中的大哥二哥便是陈郡谢氏这辈的大郎与二郎。
陈郡谢氏与其他世家相较,子息并不繁茂,除却谢不为这辈群从兄弟共有六个外,往上数,谢家同辈兄弟至多不过三四。
就比如谢楷这辈,便只有四郎,最长的谢楷是为谢家家主,次弟谢晋是为豫州刺史,而三郎谢翊是为名望最高的谢太傅,最小的谢宁也就是孟聿秋长姊的夫君是为淮南太守。
如今谢家六位公子,只有五郎谢席玉与六郎谢不为是在临阳,其余四人皆随其父长居豫州历阳及淮南。
此次前来相助的谢家大郎谢瑜和谢家二郎谢璨,便是豫州刺史谢晋的两个儿子。
而谢不为之所以有把握谢瑜和谢璨知晓弋阳郡世家山匪内情,是因为,仅从山匪的凶恶程度来看,以季慕青领朝廷精兵五百,剿灭山匪并非难事,根本不需谢不为的兄长,还是两位兄长一齐到临弋阳。
那便只能是谢晋的特意安排。
有些事并不便公然上书,那就只能在具体行事之时,再多有考量来自行把握。
显然,谢晋并不放心他与季慕青,就干脆借着照拂他的名头,将谢瑜与谢璨都遣来,名正言顺地插手弋阳郡之事。
不得不说,他这位大堂叔父谢晋,能久镇豫州,确实是有不输谢翊的政治才能的。
言讫,眼前重影叠生,再一抬眼,周遭一切便成了不停快速旋转的模糊色块。
他再也支撑不住,“哐当”一声碰倒了案上的杯盏,就要歪身倒下。
但预期之内的疼痛并未到来——是季慕青及时接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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