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的,是不留疤体质。
可那些反复发脓溃烂的伤口、经历的劫难、无望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着,又不复存在。
幼时被同村孩童的霸凌,被贫苦与自卑裹挟,无人撑腰的宿命感,犹如血肉模糊的结痂,在不久的岁月后又将重新愈合。
周而复始,再寻不得痕迹。
再无痕迹,连回望的能力都没有。
光影破碎,折射成无数残片。晏清竹轻轻叹了一口气,宛如碎刃扎进心底。
洛木睫毛颤颤,像残翅的蝴蝶,无助拍打着双翼,妄想着穿过一望无际的雨林。
犹如疯子一样的信仰着不远处会有人等待她。
可没有人等待她。
或许,她早就该知道了。
“晏清竹,”洛木目光苦涩又带着一丝冷静,声音嘶哑,混有风声。
“是我让你不幸吗?”
压抑与苦闷的情绪渲染在空气中。
“什么?”
晏清竹下意识皱着眉,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得喘不过气。
“你说让我不要管你,我怎么可能不管你?我怎么能看着你被当众诋毁。我——”洛木霎时哽咽住,所有情绪都停留在那一秒。
我怎么忍心目睹他们分食你的尊严?
晏清竹垂了垂眼,呼吸伴着冷风,感受不到一丝温热。
“木子姐,”晏清竹终于开口,“那不是诋毁。”
“那是事实。”
是事实,柯安智说的没错。
晏清竹沉下气,语气庄重,向面前这人展开心扉:“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托老师要了化竞的名额,要是成功入选,可以拿到华海的强基。”
“那名额不是随便就可以弄到的,我妈还为此塞了钱。但最后我还是拒绝了。”
“而且,”晏清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重新撕裂开尘封已久的伤疤:“我确实是私生女。”
洛木瞳孔微颤,可晏清竹很自然蹲在她的身边。仰起头露出细白的脖颈,目光清澈,有着忧郁破碎的美感,显得苍白羸弱。
晏清竹知道在别人面前放下戒备,推心置腹的后果。任何一次的坦诚都是一场赌注,可每一次试探,晏清竹都希望能与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这太傻了。
那就这样傻下去吧。
晏清竹闭眼,将手臂枕在洛木的膝上,头微微靠着。谨慎地以孤胆去赌一个结果,最坏的后果不过是成为别人饭后的谈笑,用防御的目光铸成的利刃,成为反刺自己的倒钩。
可面对洛木,她从来都不想这些。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洛木手覆盖在晏清竹的秀发上,秀发缠绕着指节。轻轻抚摸着,像是给受到惊恐的猫咪顺毛。
“晏清竹,我们都太防备了。你也是,我也是。”洛木呢喃道,温柔摩挲着晏清竹的秀发。
两个灵魂孤独的人,注定会产生芥蒂,芥蒂生出隔阂与防备。要么争相撕咬让对方妥协,要么撕裂自己的结痂,寻求爱的怜悯。
“可我防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知道我倒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洛木嘴角微抬,自嘲道。
若真有一天能放下防备与隔阂,反而让自己陷入焦虑与罪孽之中。
连洛木说不清那是何种感受。
“清竹,或许是我们不合适。”
洛木顿了一下,晏清竹刹那间抬头凝视着她,充满疑惑。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太合适了。”
洛木坦言,犹豫许久,又低声道:“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受。”
一种恍惚间可以推心置腹,坦然相待的感受,可以告诉她终于可以放下戒备,用力去爱的感受。洛木不知道这种感受将要带她去往哪里。
洛木不知道,那到底是来拯救她的,还是下一个无尽深渊。所以总在最靠近光源的地方,因为惧怕,又躲回了黑夜的深海中。
她一直以来就是胆小鬼,不敢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晏清竹,洛木一点都不好。”洛木淡然笑道,“可是她真的很希望你好。”
洛木一把将晏清竹搂在怀中,温和又深沉的木香,惹得心尖微微发颤。洛木将头埋在晏清竹的颈窝,呼吸浅浅。
晏清竹这么骄傲的这个人,痛苦与忧郁不该追随着她。
“我们或许——一点都不适合做朋友。”
我不适合做你的朋友。连保护你的能力都没有。
已知的命数,就像翻看了未来的折角,若之后你要替我承担更艰难的痛苦,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面对无神论者,又怎么能懂得洛木在虚暝之中与自己的信仰反复撕扯与挣扎。
我该怎么向你解释我的痛苦——
洛木声音颤微,在空寂弥漫中混有轻微的哽咽声,但也随风恍惚间弥散开来,再无影踪。
晏清竹霎时无言,正要抚摸怀里人的手听到这句话顿时悬在空中。
是因为我弄断红绳你才不要我吗?
是我总和你较劲总开你玩笑,你才不要我吗?
是我狰狞的一面吓到你了,你才不要我吗?
缓缓,那只手收回。晏清竹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没有犹豫。
这一秒,洛木也听到破碎的声音。
“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
那一刻,晏清竹开口,并没有挽留。
就像幼时雨后漆黑的巷角,那只灰猫清澈而深邃的蓝眸,充满着逃离与惊恐。湿漉漉又凹凸不平的地面,晏清竹怕那只猫滑了摔了,她不知道猫根本不怕摔。可面对曾经的那人,那只猫并没有选择回到她的身边,只有想逃离。
那是她寻了很久的猫。
可她也没有挽留。
晏清竹缓缓起身,蹲下来的时间过久,猛地起身头脑一阵眩晕,不禁踉跄下。正当洛木想要搀扶,晏清竹摆了摆手,自然笑道:“你这小身板,我压下去你就扁扁的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和曾经一样调侃着洛木。
洛木鼻尖一酸,犹如万蚁噬心。
“好好休息,明天二检加油。”晏清竹站稳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转身离开。
路灯泛着光圈,照耀着那人的归途,落下长影。
可洛木看不到那人的骄傲了。
星光陨落。
晏清竹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回头凝望,向那人招了招手:“提前晚安,祝你好梦。”
祝你会有个好梦,梦里不会有我。
我就送你到这了,未来的路,你要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后来晏清竹偶然打听到医生提起一个病例,类似像这种唇裂情况,是要缝针。
晏清竹:你当初缝了几针?
洛木:没什么。
晏清竹:实话。
洛木:也就两针吧。
第 37 章
“这几天你先听医生的话,该注意的要注意。过几天我去问你小姨哪种药膏不容易留疤。”小妈打量洛木的伤疤,声音有些微弱,生怕吓到面前这孩子。
洛木抬头注视着她,小妈的目光中充满爱怜,犹如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可岁月不忍,在她眼角刻下年岁的痕迹。
“小妈,我不会留疤的。”洛木提醒她。
“女孩子脸上留疤可就不好看了。”小妈好像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独自呢喃道,歪着头打量洛木脸上的伤痕。
那条伤痕沿着嘴角,直接开裂到右下颚。已经结痂的伤口,就算轻抬唇角小声低语,却依然会隐隐作痛。
可小妈却并不询问她原因,只是那悲悯的双眸缓缓震颤着。担忧与惶恐混杂着,悲从中来。
洛木乖巧着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小妈从药罐中取出一指腹大小的药膏,动作轻缓又熟练,点涂在洛木的伤口上。顿时一阵凉意与痛感相结合,洛木下意识颤一下。
药膏涂好后,小妈小心翼翼注目着洛木的容貌,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
“小姑娘都长成眉清目秀的大姑娘咯——诶,你是不是哭过了?”小妈顿了顿。
洛木眨了眨眼,掩盖住疲惫,低声道:“没有。”
“我看你一回来眼睛都是红丝,就连眼尾都泛红。”小妈轻揉了揉洛木的眼尾,“是大姑娘咯,有了心事,就不和小妈说了。”
洛木一回想那灯光下模糊而又熟悉的面庞,不禁鼻尖一酸。深吸口气,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回来路上风确实大了些。”
洛木快速压了压眼角,视线逐渐清晰,情绪有所缓和。
空旷的屋子中只有她们两人,而今晚父亲不归宿,特意让洛木照顾好面前这个继母,多陪陪她说话,不要惹她生气。
“楚江的风确实挺大的。”小妈低头,将洛木的话重复道。
此刻气氛陷入沉默,窗外树枝吹打着窗的边缘,沙沙作响,拥抱着清冷的月。冬日的夜灯比夏日少得多,多了几份肃静感。
许久,洛木起身将煮好的姜茶端来,微微帮她吹去热气,感觉温度适宜后递才在她的面前。小妈缓缓道声谢,目光慈悲。
小妈抿了几口,便将装着姜茶的瓷杯放在茶几上。洛木见她连放置的动作都带着颤抖,手臂上的青筋突起清晰可见,手臂没有适当的脂肪填充,犹如枯萎的残肢。
“或许这家有些清净了。”小妈垂着眼,浅笑道。
早年她优雅高挑,女性的魅力在她身上淋漓尽致。自信、优雅、且美好。可就是焦虑缠绕着她,神经紧绷让她整宿整宿都睡不了一场好觉。生理与心理的疲惫折磨着她,让她日渐消瘦。
人在最挫败困顿的时刻,抬头仰望的,能信仰的便是宗教神学。妄想着寻求圣人保佑健康,能为人指点迷津,告诉一条正确并且走下去会幸福的道路。
所以,她的手腕上常年戴着的是从庙里求来的紫檀手串。
洛木视线一转,此刻她确实想问出尘封已久的疑惑。
“那当初为什么不打算再和我爸要一个?”
洛木撇了撇嘴角,神情并不自然。她很明白父亲的心性,以传统的观念中血缘尤为重视,而却是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镣铐与枷锁。
小妈本是一阵惊愣,随后又眉眼舒展,抿了一口姜茶。
“因为我有阿树和阿木就够了。”
小妈目光柔和,语气轻缓。
洛木明白了,那是她的真心话。
洛木总觉得她与生俱来就是适合做母亲,可小妈没有读过太多书,她对孩子的爱意来源于她对生活的爱意,来自对生命与天理的敬畏,是天地间凝聚的神话色彩。小妈也信仰着宗教,洛木却总认为她比神明都慈悲心肠。
小妈嫁过来的时候年纪才二十九,身边的亲戚家人总唆使她再要一个孩子来栓住洛志诚这个爆发户。就连洛志诚都曾向她旁敲侧击过不止一次。她虽是温润柔和,可心性坚定,坚决不愿。
这样的想法是从初见几次洛木后,九岁瘦瘦脏脏的洛木躲在桌子下面,像受了刺激的刺猬,将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若有人靠近,她就尖叫得刺耳。目光像狰狞的小兽,高度警惕的同时,又流露一丝恐惧。
之前有亲戚试图安慰挽回这固执的孩子,可次数一多,疲倦与厌烦产生,随后皆摆摆手,放弃对这孩子的教导。
可那一天,小妈在不远处陪着她从天亮到天黑。
这些事,小妈从未与季榕树和洛木说过。
“有你们,我就足够了。”小妈嘴角微抬,指尖撇撇遮住洛木眼前的碎发。一个传统女人被长期灌输三从四德,以至于她的满足来自家庭的美满,家人的健康,儿女的成长,仅此而已。
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
“看着你们成为很优秀的人……哦不,成为你们想成为的人。”小妈抬眼,凝望着窗外的树枝摇曳,不禁笑道:“那该多棒啊。”
洛木静静聆听着她的呢喃,缓缓点头。
“那你呢?”小妈突然问她。
“什么?”洛木顿时回了神。
“阿木,又有什么困住你了呢?”小妈浅笑着,露出一丝纯粹温柔。
有什么能困住得了你呢?
总是悲悯模样,冷静又带着温和,可总是让人感受不到亲近感,像极了青山顶峰抓不住的风。可那瞳孔微颤,又像饱经风雨折磨,祈愿一滴甘露怜悯的野草。
洛木呆愣一会儿,小妈反而轻撅着嘴,小声埋怨道。
“可阿木从不和我谈起这些。”
像极了不讲道理的小姑娘。
可或许洛木忘了,面前这个被岁月浸透的女人,确实也是个小姑娘。
洛木叹了一口气,几番犹豫后,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我总觉得,我是个很坏的人。”
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更是这样。总是将最信任自己的人残忍推开,连那人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不曾给。面对神明,面对慈悲,总想着拥有一种力量,来认识自己的狭隘,自己的短浅,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强大的防御机制束缚着她,虚无缥缈使她活得羞愧。
可面对命数,她又不忍。她不想让那人因自己而骄傲陨落,她不能让那人承担起本不属于她的痛苦与劫难。
洛木太相信命数了。
“总是下意识拒绝别人的情感,活得像一只刺猬。”洛木目光低垂,不见光亮,双手不经意间相互摩挲着,语气充满自责,“可面对爱时,又畏手畏脚。”
“无数次虔诚祈求能有人告诉我未来的命途,可当得知我又如此惧怕。”洛木霎时哽塞,目光湿润。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若是相信那句话,每见她一面我都疼痛万分。我若是不相信……”洛木情绪难明,思绪变得混沌:“我若是不相信,我要是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极端的选择,连累了她的话……”
洛木双眸绯红,顿时说不下去了。
32/84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