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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面正进行混战呢,最厉害的新生都在那里打架,最聪明的新生则悄悄等在悬崖下边暗中观察……至于又弱又笨的新生嘛,喏,就像他一样了。”猫师傅们望着那躺尸着的“又弱又笨”的新生,唉声叹气。
说罢,它们又看向一旁的灰发老人:“哎呀,是婆婆!食堂送餐来啦,要开饭了吗?”
灰发婆婆笑得和蔼:“到饭点了,吃饭吧。今天的烤鱼尝试了新的酱汁,你们也许会喜欢。”
虞江临这时才注意到,对方身后拉着一小推车,车上塞满了一只只饭盒……食堂?他好像还没有去过校内食堂。
伴随着其中不知哪只猫大喊了一声“开饭啦”,悬崖底下忙碌的猫师傅们撒爪就跑来。就连树林里也不知从何处窜来毛色各异的猫猫们,成群结队。
在老人面前,它们整整齐齐排好队。
老人便转身从推车里翻开白布,嘴里问着排头的那位小猫:“今天做的盒饭有咸口的和甜口的,想要哪一种?”
“甜口的!谢谢婆婆!”猫师傅欢快嚎了一嗓子,话音刚落身形便膨胀起来。小小一只的猫咪转瞬变成一只体面的两脚人类,身上还穿着高年级的学生制服。
变成人类的学长从婆婆手中接过饭盒,没有做猫咪时那般吵闹,而是规规矩矩又礼礼貌貌地再度道谢:“谢谢婆婆,您辛苦了。还是老样子,要一碗红豆汤。”
“你们才是,忙活了大半天,都辛苦啦。”婆婆又拿出一只空碗,揭开盖子从一只大桶中盛出满满的羹汤。
虞江临好奇往里看,只见一弯曲隔板将深桶一分为二,如同阴阳阵。左边汤水粘稠而朱红,还泛着热气;右边汤水清清凉凉,黑乎乎浮着透明冰块。
也许是瞧见虞江临的视线,老人便解释:“是热乎的红豆汤与冰镇的酸梅汤,要来上一碗么?”
“好的,谢谢您。”虞江临露出微笑。
老人却并未立即动作,那双幽绿的眼只望着虞江临又问:“红豆汤是甜口的,一口喝下去暖胃舒心,舒舒坦坦,能叫人忘掉许多烦心事。酸梅汤是酸口的,一般人接受不来,但具有醒神功效。”
虞江临嘴角仍缀着浅笑,神色未变:“来碗酸梅汤吧,婆婆。”
老婆婆便转身拿起一碗一勺,往那黑咕隆咚的汤水里舀,嘴里嘟哝着:“已经很久没有学生来找我要酸梅汤喝了。”
虞江临从老者手中接过汤碗,漆黑的水中望见自己面容的倒影。鹌鹑蛋大小的方形冰块堆满碗面,像一面碎裂的无光镜子。比起酸梅汤,这碗东西倒更令人联想起某些熬得发苦的中药,某些危险而神秘的剧毒。
他静静看着水中影,忽然便仰头将一碗酸汤饮尽,浓郁的黑色汤汁从他嘴角蔓延溢出,像是流着冰凉的血,又像是沿着脸颊落下的泪。
那冰镇的凉水果真如此酸涩,冷到心底里,把一颗心脏都酸得颤抖起来。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流进血液,把滚烫的、迷离的血浸得清醒。如同冬日里瓢泼大雨淋下,将人从头到尾打醒。
那股子刚睡醒后晕晕乎乎的朦胧感被这冷意打破,酸涩的气味从舌尖散开,一股脑涌入眼眶。
虞江临好似被这乌梅的味道呛到似的,他猛地闭上眼。视野却并未就此陷入漆黑。他眼前出现了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叠加到一起,鲜活而生动。他仿佛于高空俯瞰着大地上所发生的一切,又似正身临其境,经历种种。
——他看见三幕正轰轰烈烈发生的情景。
他看见本该宁静空旷的校园之上,裂开了三圈巨大的太阳。黑红的太阳烘烤着身下一切,扭曲着畸变着,竟隐隐凸浮出人的五官。
火雨无情肆虐着昔日校园,一部分的边际建筑群已然毁损,大部分仍牢牢被庇于某种防护之下。三日遮天,地上一群只有芝麻点大的猫正奋力施法抵御,拼命维系它们周围眼花缭乱的法阵……
他看见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巍然白骨冢屹立。同样的黑红三日张开獠牙,试图吞噬整座枯冢。这三轮太阳相比之前的更为巨大,更为深沉。如同三只正在膨胀的肿瘤,污染着天空与大地。那“肿瘤”上的纹路已编织成三张怪异的人脸,人脸狞笑着。
在巨大的三面人脸下,又是另一群猫正与之相敌。只是这边的战况更为惨烈,许多猫倒在地上、泥里,但绝不让那太阳靠近山巅一步……
他看见一片海,他知道这是正在进行的第三片战区,同样的却更为阴森邪狞的三面人脸太阳高悬于海面。这里似乎相比起来更为“宁静”,没有纷乱的法术,亦没有尸横遍野的惨境。只有一只纯白色的猫的“尸体”,一起一伏飘荡于海面。
不,那甚至不能用“白色”来形容,某个鲜血淋漓的东西像只残破的垃圾袋,被丢弃于海面上,正遭受那庞大怪物的“撕咬”……
如果这些“太阳”都是某个不可名状的怪物的分身,那么这最后的海面上的三面怪物一定最接近本体的力量。它是如此巨大,像一座悬浮的山峦,几乎紧贴着海面,要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将那小小的“白色垃圾袋”摧毁。
“白色垃圾袋”晃了晃,竟是还未死去。它颤巍巍地试图再度站起来,却又被“撕扯”开,堕入海底。如此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不知死活地与敌人相缠。
海上的三面人脸开口了。
它的五官鲜活地蠕动着,三面相聚,一喜一悲一怒,三副不同的神态拥有着同样一张面孔,那是虞江临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区区八尾,不自量力。”三张“宋林”的脸冷笑着说。
。
虞江临睁开眼睛,那惊悚的一幕幕景象消失了。
眼前只是普通的林地与崖瀑,前来充当志愿者的学长学姐们正有滋有味吃着盒饭,旁边试图爬上悬崖的新生们被崖上的“小团伙”霸凌,通通死下悬崖,等待着被学长学姐们抬上救护担架……
那老婆婆的声音再度传来:“即便清醒了,许多事仍是无能为力,徒留痛苦。倒不如喝一碗安神的红豆汤,沉溺于无知无觉的梦境。”
只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小推车,如今已空了不少。学长学姐们不知何时都已领了盒饭,各自席地而坐,一盒饭并一碗汤。虞江临目之所及,那汤碗内皆盛着粘稠的朱红色。身旁推车之上,鸳鸯铁桶两极并列,其中一半已舀空,另一半冷黑的汤水仍满满当当。
婆婆已开始收拾推车,似乎预备要走人。
“这军训是一定要准时进行么?”虞江临问。
他觉得这所校园真是好生怪异,外面一群高年级的学生正奋力与敌人打得眼花缭乱、惨烈又壮烈,被护在山中的一群新生却无知无觉进行着军训,玩着过家家般的登山游戏,甚至还弄出了小团体霸凌。
“我们推迟得了,这些新生却等不得,他们盼望了许多年才得来这‘入学’的机会,只再盼着将来‘毕业’。再说,哪学期没有这些‘事故’呢?”老婆婆的声音仍旧温和,语调不急不慢,“能打架的孩子都调到前线去了。只剩下周围这么一小部分,留在这维护军训秩序。”
“没有人负责这些事么?仅仅让一群……‘学生’来管事?”虞江临微微歪了歪脑袋,脸上不再挂有什么表情。
老人又笑了:“若在从前,有位大人只须一抬手,便能化解天崩地裂、沧海倒灌之危;此般的来敌,也未曾被置于眼中……可如今,那位大人连老身的名字都忘啦。”
这是一副善意的笑,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打趣,又像是晚辈对长辈难得昏头的无奈。
苍老的猫眼倒映着黑发年轻人的身影,那身影纤细,青涩,一如很久以前,久到那位大人身边还未聚集起众人。
“……我该如何称呼婆婆?”
“老身姓孟,他们便唤老身——孟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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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2025年快乐![三花猫头]
第15章 “宋林”
“宋林”立在山林间。
此刻距离虞江临走后,已过去上十分钟,他却未曾离开原地一步。没有了虞江临做指引,他立刻便失去了方向,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山中白雾。
——那姓虞的很是古怪,是察觉出他没法看见沿路的指示标,于是故意把他引来这里困住么?不,不可能,若他碰上的真是当年那位“虞江临”,现如今不可能还好端端站在这。巧合么……
白雾中隐隐约约有某些光亮闪烁,他知道那是猫的眼睛。一群又一群的猫正藏在雾里不善地盯他。这些猫受了点化,开了灵智,比寻常野猫更聪明,却还未化形,平时似乎就住在这山上,守着那座骨冢。
他试过去捉一只给他带路,可那白雾着实蹊跷,他无论如何都只能扑个空。于是只能任由这群恼人的东西悠哉地围在旁边。
“宋林”想起来虞江临走前说的那句话:这里住着一群可爱的小家伙。看来不仅是他,虞江临也发现了这群尾随他们的家伙。
——与他动身前获得的消息不同,这“虞江临”的魂魄似乎还未完全消散,刚见时他差点以为自己落入了陷阱。直到近距离谨慎观察才放心,对方是真死了,如今这具不知何物的躯壳与行尸走肉无差,半点灵力也没有。
“哼,沦落到要被一群野猫护着,也不过如此。”他从前没有真正见过虞江临,当他到达那一步踏入了“他们”的境界,便才听闻那位传说中的大能早已陨落。
倒是听说这位虞江临曾养了群猫,如今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已成废人的虞江临,配上一群牲畜,倒也相配。
刺目的红光忽然炸开,自下而上罩着这张阴郁的脸。
“宋林”漫不经心垂眸,那根统一分发下来的荧光运动腰带,此刻环在他腰身上,一闪一闪射着鲜红的警示灯。他嗤了声,随手解下,将之丢至一旁。
与虞江临呆在一起时,他刻意掩盖了腰带的异样,如今看来对方短时间不会返回,便没必要遮掩。也不知这腰带是什么宝器,竟然能看破这壳子已易了主。
“宋林”用挑剔的目光扫了眼自己,嫌弃地撇撇嘴。如果可以选,他更愿意占一个更好的壳子,比如他方才精挑细选出来的两个祭品。
可惜了,他污染了校内许多设施,蹲了几日,也只引诱出来这么一位闯门禁,还险些被那白猫捉到。
思及此,“宋林”冷冷又是一哼,皮笑肉不笑地朝地上某个位置扫去一眼。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他却仿佛正盯着什么,阴阴说道:“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在他身上放了守命符……以命相抵,甘愿身受重伤,哎,真感人。若不是你,我早便得手,犯不着折腾到现在。”
他凉凉说了一阵,便抬起只手。若虞江临在此,必能认出,这手便是先前他于大巴上醒来之时,提醒“宋林”正受伤流血的那只。此刻,整只手臂都已溃烂,向外流着紫黑色的浓郁苦汁,连里头翻出的骨头都呈现出被烧焦的腐斑。
“宋林”用另一只手徒手一切,这根遭受反伤的手臂便整根自肩部掉落,缀在地面化成灰白灰烬。而那断口之上,又活生生长出一根新的手臂,原模原样,光洁如初。
“宋林”转了转手腕,试着这新生的器官,居高临下轻蔑道:“作为猫妖能修炼至此已是难得,八重境中恐怕难有能伤你的存在……虽然也只是八重境而已。要不是替他挡了那记伤,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如此狼狈。”
遥遥海之上,深蓝色的海平面盛着黑红的火焰,成了一片火海,仿佛天空俯身向海抓来无数鬼手,将要掐灭宁静的深蓝色。
火海之中,八尾猫仰面躺着,每条尾巴都被烤焦,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一片。已是濒死,一双蓝金异瞳眼却仍冷冷盯着天空之上的来敌,似乎从没有退让的打算。
林中的“宋林”与海上的人面三日同调大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八重境,能给他挡到几时!”
。
虞江临忽然转头,眺望向山的那头,那是海的方向。
他脸上表情仍旧未变,只是嘴角不带笑意。
“孟婆婆,您说他们自己能解决么?”
“老身不知。老身只是个打饭婆子,修行浅薄,空无法力,只会烧些饭菜罢了,从来无法参与到这些来。”孟婆说着便推着推车,似要就此离开。
“您这就要走了吗?”虞江临有些意外。
“送完了饭菜,老身自然是要回食堂的,还要准备大家伙的下一顿饭呢。”孟婆手上的推车,便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笨重的推车仿若纸做的般,于青草乱石间轻松游摆,“您要是心疼,也可以尝试做些什么。毕竟很多事我们做不得也说不得,但您是可以的。”
“为什么?因为我曾经是个很厉害的人么?”虞江临理所当然地如此问起来,一点儿不脸红,一点儿不心虚,一点儿都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哪怕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因为他永远不会朝您发火。”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令虞江临微微愣住。
就在虞江临愣神之际,孟婆的身影已逐渐远去,剩下最后几句话落在后头:“等这阵风波过去,往后可以常来食堂,找老身要一碗酸梅汤解腻……不过可要记得避着‘那位’。”
“那位”又是哪位?这个问题刚在虞江临脑海里冒出一小截,便立即被一个“白毛蓝眼”的人影盖住,那人影又转瞬变化成一只“白毛蓝眼”的小猫……啧。
虞江临眯着眼睛不知想着什么,这时候周围一阵嘈杂。方才还心满意足吃盒饭的学长学姐们,不知何时都已放下饭盒,变回一只只小猫,继续风风火火地抬着担架“赶尸”。
“死掉的新生太多了!人手不够!”
“就地掩埋!无须再搬运!”
“死伤已经过大半了……山上的雾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届新生怎么这么好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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