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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才移开视线,没好气地说:走之前来我这拿些保命的药,你要是把人揍伤了,救不活,我们才不乐意替你背锅。
戚缘在桌子上尾巴甩得震天响。
笨蛋。谢金靠着窗,望着院子外面,嘴里挤出来这么个词,也不知道是说谁。
等反应过来时,屋内已经安静了许久,没人再接话。每只猫都皱着眉,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寄希望于有人来开口。
打破这僵硬气氛的,是屋外进来的新猫。说是猫,也不恰当,来的是个“人”,至少是个人形的家伙。高高的,长长的,有两只手两只脚,穿得端庄气派,人模人样。
他一进门,屋内的小猫便一起抬头看他,坐在窗边的,趴在衣篓里的,挂在灯柱上的,以及那只小小一只就霸占了整张桌子,正气鼓鼓啪嗒啪嗒甩尾巴的。
这猫猫开会的场面令来者一愣,接着他便反应过来,也变出了本体,一只模样俊俏的白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入。它同戚缘毛色相近,却明显大只许多。
它扫了屋内一眼,最后视线停留在桌面上:这桌上点心你们都已吃完了?不够我再吩咐后厨送来点。小缘怎么了?是不开心么?
戚缘啧了声,化成一阵风从窗户跑了。留下几只猫面面相觑。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它们这一窝猫里最大的“大师兄”。修行最深,脾气最好,照顾后辈有佳,待人待猫都友善。每次猫猫聚会,也都是这位大师兄一手操办。同戚缘放在一起做对照,风评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浮海里大概没有谁不喜欢这位白猫大师兄——姬白。
有时候,戚缘自己都觉得自己确实有病。他见不得虞江临身边有别的白猫,哪怕不是猫也不行。一个姬白,一个姬青,要说他们有什么显而易见的共同点……
——那当然是都拥有抄袭他的白毛了!某只小白猫很有主体意识地想。
。
今晚不仅是给虞江临的庆生宴,还是给自己的送行宴——当然,后者是戚缘自己说的。
他倒也不在意别的人为不为他送行,他只希望虞江临今晚能多看看他。再不珍惜,往后几年可就见不着了哦!
……不过,修出八条尾巴要多久呢?三年,还是五年?戚缘有些茫然,他没个准确的概念。
不过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小别胜新欢嘛。说不准等见不到他,虞江临反而更思念他了……没准还会把他提前接回来。
不,不,不,猫拍了拍自己酒醉后热乎乎的脸。不可以这么想,这么想是大忌。怎么可以还没出发,就打退堂鼓呢。
“说好了我要成为九尾仙……换我来保护虞……”一只灌了满肚子酒液变得软乎乎的白猫,像一滩水烂醉在椅子上。
另外一桌的食客发现了这小猫的异样,叹了口气正要来帮忙扶到休息间里,就听到身旁有人低低道:“我来吧。”
“啊,您……好的,好的……”
虞江临抱着浑身酒气的白猫,寻了个小山头的凉亭坐下。浮海虽名浮海,却是多山,山顶山腰处处设有僻静的凉亭,常年干净且清静。虞江临喜欢独自坐在亭子里,看山下风光,就像现在这样。
已经热闹了一整个白天,整个浮海的欢笑却还是不减。很久没有这样盛大的节庆了,为装点气氛,夜空刻意调低了光亮,低浮的萤蝶扑着斑斓的火,火光映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对每个人来说,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我听说你专门学了首曲子,要吹给我听,怎么你自己先醉了呢?”虞江临戳了戳猫灌满酒液的肚皮。
“算了,这些天你练习了那么久,我听也听得差不多了。”
他撑起下巴。有戏台上了,几个人在上面唱曲,咿咿呀呀的,演的是一对苦命的眷侣死后化作了蝴蝶。虞江临似乎看得很是入戏,花花绿绿映在他清透的眼眸里。他又似乎只是在放空视线了。
“小缘为什么想要成仙呢?”他轻声问着,知道是自言自语,醉得不省人事的猫回答不了他。
“小缘也会变成像它们一样吗?”
“……想象不出来小缘想要吃掉我的样子呢。”虞江临面无表情道。
同白天不同,眼下周围无人,虞江临嘴角没再挂上笑意,他的眼神很淡,谈不上冷,仅仅只是淡漠而已,就像一汪清水,里面什么也没有。
今天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庆典,那样多的人只为他而奏乐起舞,那样多的人在今天祝福他,他感到陌生。
“我有些开心,我应当是开心的。”
他手抚上胸腔,那里躺着一颗炙热的心脏。黑龙之心拥有何等的力量,正借助那片心头鳞,将黑龙的血源源不断输送给遍布大地的龙脉。
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是一次阵痛。
龙脉,这个概念是在几百年前提出的。那是一位智慧而富有野心的君王,要完成一个伟大的事业。哪怕我没法亲眼见证,我的子子孙孙也终将代我实现。那位君王对黑龙说,骄傲而挑衅。
就像骨骼支撑起血肉一样,这些龙脉将庇护周遭的水土,抵御天灾,吐喂灵气,以及最为关键的,抵抗众仙的入侵。
既称之为龙脉,便自然需要龙的力量。此前他们仅仅收押了几只仙,从这些东西身上汲取所需的能量,维持龙脉不至于破败。可这远远不够。
直到如今,龙脉才终于真正建成,开始了真正的运转,完成它真正的使命。这是一番何等壮大的伟业!他们将巨龙从此囚禁于大地之上,大地的呼吸将从此与龙同频,这个近乎枯竭的世界再次迎来了近乎无尽的“仙缘”。
——缚仙陵?伏龙阵!
世人将不会知道。
虞江临捏了捏猫的腮帮:“我可保小缘一生平安喜乐,一世富贵荣华,乃至后代子孙荫护……死后宁静。小缘仍然想要成仙么?”
猫像是被某种力量忽然被叫醒,它半睁开困乏的眼,嘟嘟囔囔:“我要……成仙……我要……嗝!”打了个响嗝,醉鬼便又呼呼大睡了。
“是吗,小缘成仙的执念倒是很深呢。这条路上,执念越深,倒越是走得快走得远,也越容易……”后面虞江临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站起身,将猫放到桌中央,贴心地把尾巴盖在肚子上,又自言自语:“那我便不抹去小缘的记忆了……百年后见。”
他说起百年后见像是在说就此不见。
“小孟,汤都备好了么。”他问向身后人,但并未转身,只是垂眼看着睡着的猫尾尖一起一伏。
亭外阴影里走出来一人,是那位烧得一手好饭的孟婆婆。浮海里没人不认识婆婆,吃过她饭菜的食客们总要翘起大拇指,但也几乎没人知道,这位和蔼的婆婆曾究竟是做什么的。
“大人,都按您的吩咐热好了,席上一人一碗。”孟婆婆又说,“只是有些人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事,请求您留下他们的记忆。他们不愿走。这些‘人’都是些如老身一般的死客,再怎样也没法子死第二次了,决计不会让您徒增担忧。您认为呢?”
“……他们跟了我那么久,苦苦求了我这许久,才终于等来了这度化的机会。为什么?”
“他们想要再陪您走一段路。”
“……盛汤,送客。今夜过去,浮海便就此闭客,生者不见。”
。
戚缘再睁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睡在林间一棵老树上。可真是棵苍老的巨树呀,不知活了多少年头。这一觉睡得怪香的。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耸耸耳朵,发现树干上还躺着两个圆滚滚的大包袱,摸起来沉甸甸的。都是他之前打理好的行李。
头还有点痛,想来是昨天喝多了。想起昨晚,他就想起虞江临,想起来还没和虞江临道别,想起来还没给虞江临吹笛子……怎么什么都没做。
戚缘忧伤地在树干上消沉了好一会儿,才背起包袱,慢吞吞爬下树。这里已经不是浮海了,看起来是外头不知哪里的树林。估计是昨晚酒醉时,被谁连带包袱丢了出来。
真是一个凄凉的开局啊。猫顾影自怜地想。
不过戚缘并未一直消沉下去。他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包袱,开始找起路来。他知道他没有浪费时间的理由。他要快快地修炼,快快地成仙,然后在这条路的尽头,会有虞江临在等待。
那就是他旅途的终点,是他的家。
猫哼着没能吹给那人听的小曲上路了——未曾想过这一别便是整整两百年。
第62章 恍惚
孩子蹲在河边,河水映出一张白净的脸,他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满意极了。正巧一条细细的墨色小鱼从上游来了,途径他的“脸”,他看着那鱼愣神,不知想到什么,回过神来时鱼已经游走。
孩子这会儿再看水里自己的脸,又觉得没那么满意了。总觉得眼睛可以再大一点,头发需要再长一点么?脸是不是太胖了……
其实孩子气质很是冷酷,哪个大人见了都会调侃着说:好一个板着脸的冰娃娃呀。人们总喜欢逗这种小小年纪便面无表情装酷的小人儿。
他这样脾气的孩子,原不该臭美的。可今天是个例外。
孩子就这样从早晨坐到了黄昏,坐到树头乌鸦鄙夷地发出嘎嘎的怪叫,把他弄得更是心烦。
“乌鸦,你叫什么?”孩子冷漠问,眼睛没离开河水。他正琢磨究竟是单眼皮好看,还是双眼皮更佳。
“嘎嘎,我笑你近乡情怯。”乌鸦摇头晃脑道。
“呵。”
“嘎,我又没说错。我不仅知道你是‘近乡情怯’,我还知道你呀,是终于要去见你的‘心上人’。”
“……你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么?”
“就是你这么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嘎,你上次说你离开你的心上人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这只刚成精的乌鸦,对时间还很没有概念。
孩子没第一时间回答,他拨了拨耳畔的发丝,才淡淡道:“差不多吧。”
“嘎,那可真是很长的时间了。你一定要快些回去,你的心上人一定很想你。”
“嗯,我今晚就走。”孩子轻声说,不知说给谁听。
乌鸦歪着脑袋望着小小的人,它用不太聪明的脑瓜子想了又想,再度嘎嘎怪叫:“小缘,你的名字是小缘,这回我没有说错吧!小缘,你为什么不变成大人?我看那些人都是变成了大人,才会去见心上人。像你这样的小人是不是会被嫌弃?”
“……他没见过我少年体的样子,我要留给他看。要是他喜欢,我就按照这个模样继续长大……要是他不喜欢……”
戚缘顿了顿:“他会喜欢我的……”
当太阳彻底落山,戚缘便上路了。到头来容貌还是并未修改,他很快就要用这全新的面貌去见虞江临。
临行前,他回望这片山林,指尖金光闪烁,线流向山上飞。夜色下,整座山都隐隐披着淡金的薄雾。静止如画的山头活了过来,当中万千生灵正受点化,一夜启智,栖鸟,游鱼,群花,古树,懵懂而虔诚地望着雪白的“仙”。
他早已悟道功成,以肉/身灵体滋养了此地数年,如今再散出千种机缘,百般灵运。还完最后这片山林的因果,他这一路修仙上来,便不欠什么了。
从浮世取之一缘,便要还因果于世。由此河水源源不绝,生生不息。这是那人曾教给他的。修行至今,便铭记至今,绝不违背。
缘。他忽然想起那人那日为他取名的场景,明明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却仍历历在目。似乎联想起某些开心的事,少年牵起嘴角。
他将以最干净的一面,去见他的心上人。
戚缘离开了山,刚迈出几步,却又停下,凝神像在思考着什么。他低下头来,望向身后,一簇开得正盛的“白尾莲”立在那里。
一条,两条,三条……整整八条尾巴,不多不少,是与那人约定的八条。少年满意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确信他此刻真是一名响当当的八尾了,才小心将尾巴收起。
他花了两百年时间修成半仙,他过去两百年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件事而存在……虞江临将在前头等着他,给予他两百年间心心念念的奖励。
他要回家了。
。
戚缘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布袋是两百年前的,算是保存得相当好了,里头哐当哐当存着些东西。对一只八尾的半仙而言,这些东西如今自是无用,但半仙没有将它们丢弃。
一枚坏的铃铛,几册翻旧的书,一支连塞子都不知作何去向的空药瓶,一朵不知用什么法子炼制的簪花……各种杂物零零碎碎堆在里头。
八尾的半仙思考片刻,最终还是先选择了那枚铃铛。他动用起法力,索引因果,很快便瞬移至铃铛的主人那里。
这里是客栈。一名橘色长发的男人正坐在不显眼的角落,独自喝着小酒。除了酒便是一盘花生。
戚缘站定在桌边,没做声,就那么静静看着男人,旁人看来显得很是冷酷——如果不是他的鼻子还没桌子高的话。
“啧,小孩一边玩去。”男人歪着脖子低头喝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都没看桌旁人一眼。
“帮我带路。”孩子说。
“喏,去买糖吃。”男人将一枚钱摆到桌边,恐怕当是讨饭来的了。
“……”
戚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默默将那铃铛拿出来,摆到那钱旁边,随后斜着眼睛继续看着男人。
把酒碟放下,一身酒气的男人明显不耐烦,刚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枚老旧的铃铛,却是定在原地。
“这是……我的铃铛?”男人脱口而出,刚才那故意表现出的颓废样子也不见了。
“嗯。”戚缘未多说什么,只再重复一遍,“带路,我要回去。”
男人没理会他的要求,只拿起破铃铛,满脸兴味瞧了又瞧:“这样的铃铛,我早年送过些朋友……前辈,恕晚辈健忘,当真不知您这是何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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