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是一棵有思想的树,这么说似乎有些傲慢了。可当树环顾周围,它却找不到可以谈话的同类。孤独,是这棵树醒来后,所产生的第一种情感。
它望着晴朗明媚的天,它望着阴云不展的天,它望着天空落下冷灰的雨,当大雨瓢泼,这棵树便就连天空也没得看了。那样漫长的时间里,头顶小小的一片天空,便是树赖以消磨时间的窗。
树有时会想,若我是一只鸟,若我有翅膀,我便不会困在这片森林里。但树也只是想想罢了。它并未有太多的不甘,也并不哀伤,既然生来为一棵树,那便就这么淡淡地继续活下去,这是树的心境。
这片森林并不安宁,既无肥沃,也缺乏安全。树看见远方有鸟儿被落雷击中,看见冻雨砸下来,好些同类被砸弯了腰,再也不起。树看见了许多的死亡,树并不关心。
它冷漠地瞥了那些死亡一眼,随后继续抬头,无悲无喜地注视世间。它想它或许就会这样过完了这一生,完成作为树的一生,随后同其余生命一样迎来结局。无趣,无意义,却也没什么好挣扎的。
直到一些小东西凑上来,发出过于嬉闹的声响,这棵高大的树才垂下视线,望向地面。一两朵冒出头的鲜艳蘑菇,一排非要挤在它脚下的花,短暂来避雨的小动物,甚至是睡在它阴影下的无名石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开始围在它身边,好似把它当作了家。当森林迎来各种各样的天灾,这棵树周围的一小块总是独独安全的。树没有驱赶它们,树甚至抬高了自己的枝桠,稍微让它身躯投下的阴影再宽广些,给予更多的绿荫。
这算善心么?树不知道。
有天雨下得大,伴着雷鸣,常来避雨的其中一只松鼠,跑慢了脚步,便就在树几步之外的地方被劈中了。认识松鼠的其他小东西们哭哭啼啼,为它们的朋友而难过。
树发觉自己并不哀伤,于是树明白自己并不善良。那么它又为何要给予庇护?也许只是因为这群东西躲到了它的脚下。
又过了些年,那些小东西开始也能说话了。
——谢谢您,树,如果没有您,我仍旧只会是一朵普通的花。
——树,为什么您不离开呢?您身上拥有这样多的金光。聚集在您身边的我们都得到了恩惠。您要是打定主意修炼,一定能很快修出人形。
——树,您不想离开森林,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您是这森林里最厉害的树,只要您想,您分明可以办到。
树并未回答它们。树总是沉默的。早年的时候,树确实想过离开,但如今它却把那个念头丢掉了。
因为要庇护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么?这个理由未免太过高尚,树觉得自己没那么纯粹。它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观赏天空的景象,注视地面的时间却也多了许多。
就是在这样平凡的日子里,有一个清晨,一名外来客闯入了树的领地。树知道,那东西并不是森林的原住民,但树并未感知到敌意。
那是一只猫。纯白的,长毛的,拥有蓝金异瞳的猫。
不知为何,打从见面第一眼起,树就对那猫心生亲切。不过树并未主动与之交流,对树而言,那固然是一只可爱的猫,却也只是一只猫罢了。
令树意外的是,那小小一只的猫竟然走到了它的身前,几乎是直线走来的,仿佛就是为了寻找它,猫才进入森林。
树望着猫,猫望着树,过了好一会儿,沉默仍在双方间蔓延。树不禁心想:或许这是一只哑巴的猫。
哑巴猫终于移开视线,它扫了树下一圈,冷冷看着那乱七八糟一堆的小东西,把花花草草还有石头都看得瑟瑟发抖,一只蜗牛啪嗒一下摔倒了,随后干脆装死。
有那么一刻,它们觉得自己真要被猫一爪子全拍死。可猫没有这样做。
猫把它那灵巧的身子轻轻跃上树的枝头。它脚步很轻,令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仿佛有羽毛在身上挠痒……确实有些痒,自己好像是怕痒的,树想。
最后猫寻了个好地方,窝成一团睡着了。那么一丁点的猫,缩在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下,真是一点也看不到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东西跑到树的头上。
——你爬得那么高,雨落下来时,我庇护不了你。树开口道,这是树今年第一次说话。这些年来,它越来越不爱开口了。
哑巴猫没有搭理它。猫屁股后面一大团绵软的尾巴,则轻轻点了点树的枝桠。这便是它们这辈子的第一次交流。
很快,下雨的日子来临了。
起初,天阴沉下来,森林中的生物瞧见这景象,都恐惧地朝树的方向跑。没法移动的,则绝望等待在原地。
黑色的雨水落下,像是蒙上一块布。被这黑布笼罩的东西,渐渐没了呼吸,不再动弹。对这片森林而言,“下雨”便是如此残酷的事。甚至都算得上轻了,往后还有“轰雷”,“冰雹”……
雨水落到树的身上,它同样遭受着侵蚀。被黑雨沾上的枝叶,坑坑洼洼,树一声不吭,把树冠张开得更大。它脚边的小东西们偎依在一起取暖,不敢踏出树周围一步。仿佛只要露出一根毛,就得被吃掉。
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了许多遍,树已经习惯了。但今天有所不同,那只新来的白猫没有下来避雨。它仍旧坐在高高的枝桠上,甚至爬到了比先前更高的位置,一屁股坐到了树的头顶尖尖。
猫趴了下来,四爪张开,把自己趴成一张方方的布,就连尾巴也尽可能摊平。它是如此努力,想要把自己拉伸得更宽,更长,然后……为那树挡下更多的雨。
那只猫在为它挡雨。
自从树开了神智,这还是第一次有别人为它挡雨。很是稀奇,心里似乎涌上来少见的情感,树不明白那是什么。
猫纯白的毛也被雨水腐蚀了,变得脏兮兮,就像一块用完将丢的抹布。猫一点也不再好看了。
——你才那么一点大,挡不了多少的。树说。
猫没做声,也不挪开,就静静地趴在那里,同树一起承接漫天雨水。终于,雨过天晴,又熬过一场天灾的小东西们松口气,欢欢喜喜。
猫慢吞吞爬起来,它似乎想要重新窝回到属于它的位置,只是没走几步,就停在原地,一只前爪悬在半空,要落不落。它似乎才想起来它此刻有多么脏兮兮,而树仍旧干净。树周身缓缓萦绕金光,那些金光正修复着树破损的躯干。
树依旧洁净,是整片森林里最好看的树。而猫,则丑丑地怔愣在那里,它看清了自己脏得打卷的毛,看清有些地方甚至秃得露了皮……它看清就刚才走的那几步,它给树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爪印。
它一下惊醒了,脸上又是茫然又是震惊,随即又是难堪又是难过地跳下来,那么短的腿竟然能轻松从那样高的树上跳下,毫发无损。它蹲坐在一旁,低头舔起毛发清理身子,它离树很远。
树静静看着猫,叶子晃了晃,明明没有风。树周身的金光缓缓向猫飘去,似乎也想要修补这只破破烂烂的猫。
猫拒绝了。它把金光排斥在外,低着头不肯看树,装作很忙地舔毛,并悄悄把那块秃了的地方藏到树看不见的角度。
【这只是我的分身……我的本体不在这里。】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声音,凭空落到树的心里。树意识到这是那猫在说话,可猫明明没有张嘴巴。或许这只蓝金异瞳的小猫,是一位很厉害的存在。树想。
它们又一起度过了许多个日子。晴朗的天气里,猫会坐在树上,大尾巴垂下,一摇一摇;坏天气的时候,它们则一起狼狈地共担风雨。当猫团成团小憩,树便会悄悄把一片树叶盖在猫的身上。森林里没有谁不知道,那棵最高最漂亮的树,拥有了只属于它的猫。
树觉得最近的生活,似乎比从前有意思了些。可惜好景不长。
森林里忽然闯入了一群人。与此同时,树感知到笼罩在整个森林上方的“大泡泡”破了。嘈杂的声音回荡在林间,传到树的耳朵里。
“哈哈,今年试炼,比比谁走得更远!”
“我第一次进,师兄能否与我同路?”
“要小心那家伙,听说上次门内大比,那人把一个新入门的弟子眼睛毒瞎了……”
“这秘境可不比外头,到处是危险,师弟要小心……”
“不愧是十年开一次的秘境,竟然这么大……”
“你们瞧,那棵树身上怎么那么多仙缘!莫不是菩萨转世吧!”
很快,树被发现了。
这是自然的,整个秘境都是以它为中心,向外延伸开来。它只站在那里,便如黑夜中煌煌之炬火。
“这可是大长老费了老鼻子劲运进来的,险些途中死了,是这镇境之宝。等它再渡几次雷劫,就可以炼法器了……”
“听说二长老准备送给他新收的弟子……不过么,三长老也早盯上了它……”
“——喂,你做什么!这秘境里要什么先天至宝没有,唯独那棵树不能动!”
“快拦住他!”
“哼,修道之人,从来是弱肉强食,先来后到!假惺惺的做什么礼义廉耻,不还是舞弄权势、勾结徇私那套,各凭本事罢了!”
吵吵闹闹的,只见一束亮光自上而下劈来,等树反应过来时,它已然被劈成了两半。剧痛在脑内轰地炸开,一棵那么怕痒的树,自然该是怕疼的。它想起来从很久以前开始,它似乎便是怕疼的。
疼痛间,它好像看到一团灰色的东西冷冰冰地落在地上。所有人都疯狂而热切地冲向它,没有人在意那灰扑扑的角落。
它意识到当那剑砍过来时,原来那只猫是挡在它身前的……那么小一丁点而已。
疼痛并未减弱,疼痛并未停止,疼痛间树甚至没有理智去思考:为何作为一棵树,它能感知到这样剧烈的疼痛。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掐住它的脖子,想让它感受这切身的痛意。
树终于知晓了它活着的意义。它只是一根被用来炼制成法器的木头。睁开眼睛时便已在这秘境中,也将于秘境中凄惨地死去。而被它所庇护的那些小东西,同样将面临此种可笑的结局。
终其一生,再如何挣扎,如何拼命,也不过是他人随手取用的耗材。这就是凡物的命运。这是生而为神的存在所无法体会的绝望。
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死亡前,它看见角落里那灰扑扑的一小团东西在燃烧,金色的,很是漂亮。人们仍在争吵,抢夺。小东西们有些躲藏起来,有些也被波及死亡……好像除了它,没人能看见这一幕。
白色的猫,在燃烧它的尾巴。
树感到身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它从无边的地狱鞭笞中浮出了水面,终于能喘息一口气。它终于听见从方才开始一直萦绕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那声音重重叠叠,男女老少,好像是许多的人一起涌上来,焦急而期盼地望着它说——
【您此刻是何种心情?】
【……】
它的沉默令那幕后的存在们失望了。那些存在敬重又虔诚地捧起它,残忍而充满恨意地捧起它,它们遗憾地说——
【那么您便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吧……】
这是虞江临的第一世。
他作为一棵树被活生生劈开,炼成了柄往后数百年将赫赫有名的神剑,随一名剑修饮血万千。传闻那剑修一生劫富济贫,黑白不收,剑在人在,剑出人至,天下无人不识君。直至剑修亡于谷下,江湖上多年来仍寻着那神剑的下落——但那一切便与虞江临无关了。
第66章 鲛
这是一只鲛人,一只弱小而天生残疾的鲛。他无法像同族一样变出上岸行走的腿,那条墨色的鱼尾是如此无力。
这只鲛本是没有资格进入“龙宫”侍奉龙王的,敌不过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淡黄色的眸子,阳光下亮晶晶,若是某些角度那么一眨眼,便让人恍惚觉得是对金瞳了。鲛人是被龟丞相带入龙宫的。
龟丞相说:“你这双眼睛生得实在厉害。”
“我需要做什么呢?”鲛人软软问。
“什么也不必做,你进龙宫便是当花瓶来的,站在那就行。”
“哦。”鲛人乖乖点头。
“……进龙宫后,不要露出这种目光,龙王大人会觉得你在挑衅。笑一个,会吗?哎,这就对了。”
那是怎样的目光?鲛人不知道。他只尝试性地歪歪脑袋,顺从龟丞相的意思,露出个明媚的笑来。
这鲛人冷着脸时便已别有一番气质,笑起来竟更让人昏头了。龟丞相不禁心想,这样的漂亮孩子竟然还没被别人捡走……也不知是从哪个海域流浪来的。
他满意地摸了摸胡须:“可惜龙王大人只好女子,否则你这般样貌,只当个仆从着实可惜……哎,小鱼,记住了,只要不触怒那位龙王,在龙宫里过一辈子得是多少海民的奢望……”
鲛人知道龟丞相的好意。他温声倒了谢,目送那只碧绿色的乌龟离开,嘴角挂着的浅笑才收起来。一没了笑意,这张冷而清的脸,竟是不怒自威,显得很是贵气,也难免龟丞相特意提醒。
放在上位者身上,这气质自然是极好的,可惜他只是一条孱弱的小鱼。
他揉着自己的脸颊,感到腮帮子发酸。他没怎么朝别人微笑过,也许私下里得练一练了。鲛人心想。
这只鲛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兴许亲族看孩子天生有残,便果断将之丢弃了。年幼的鲛独自躲在礁石浅滩间,避开生人,小心翼翼捡些贝类吃,才很是不容易地活到了今天。
因为营养不良,他看着实在过分瘦弱,龟丞相此前在珊瑚丛里发现他时,年龄都往下误看了许多岁。小小的鲛站在一群鱼妖里,尾巴都要比别人小上一圈。如今统一下发的宽袖短衫挂在他身上,空荡荡像是轻纱笼着根细瘦的玉镯子,一截手腕露在外面,让人觉得干点重活便要折断了。
很快龙宫内便都注意到了那个新来的鲛。听说是被龟丞相亲自领进来的,说不准是那只老乌龟的远房亲戚……再说那脸蛋,啧,怎么可能一辈子做杂役……稍微有点脑子的,便都不会得罪那鲛人,心思活络的,更是早早上去亲切攀谈。
可惜鲛人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说话也软,但也是真性子冷。过了几日,鱼们便都自觉没趣,不再去烦那鲛了。鲛人在龙宫里,果真过上了清闲且安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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