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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狐同面一方,巫随在前,凌之辞扒在他身上,苏苏抱着白顺顺头颅在巫随左后方。
巫随眼珠不动声色地向左后转了一转,暗中传音给凌之辞:“小心……”
呼吸的功夫,阵法已成,光雾弥漫凝实,似有割裂空间的能力。凌之辞紧抱着巫随,手下却倏然一空,四下环顾,人狐都不见了踪影。
凌之辞双手提着大刀戒备,又觉得这武器不称手,匆忙收回,从锦囊中掏出猫眼匕与装了符纸的锦囊,再掏出几瓶供能、治伤的药装在口袋中方便拿取。心脏安稳跳动着,当中有二十二张卡牌,可随心意发动,是凌之辞最大的底气。
独自在光雾中警惕十来分钟,无事发生,凌之辞精神耗费太过,不免疲乏,渐渐开始闲想:老巫公什么时候把锦囊还给我了?
虽说里面有蛇鳞,但在危机四伏的境况中,这点恶寒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再说,锦囊在手,只要不去想它装了蛇鳞,不也没感觉吗?
凌之辞说服自己先保命,恶心、介意之类的情绪先全忍下等事后发作。情绪竟然真的听从他的想法按捺不动。
绝佳的听力是凌之辞绝好的保命手段,全富贵给的。铿锵踏地声响,是机器足音,凌之辞甩头挥匕向来者:“什么东西!”
对方机器头颅偏偏,做了个“歪头疑惑”的动作,又小幅度摇摇头颅,冰冷的电子音笨拙,说:“阿!辞~”
“阿”字音重且短促,“辞”尾音反而滴溜溜,像小狗哼唧,听着活似打喷嚏。
凌之辞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要上前,反应过来如遭雷击,踉跄退后小半步,下唇颤颤:“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模仿富贵!我弄死你!”
手哆哆嗦嗦摸索进锦囊,几经上下夹出岌岌可危欲掉不掉的小飞镖,凌之辞瞄准了机器,恨说:“谁给你下的指令?是不是祂?!”
“别怕别怕。”机器是人状,说话时臀部使了死劲拼命摇:“我确实是死了,灵魂成功投胎转世。但是,凌哥留存了我的数据。”
“数……数据?”凌之辞没有放松警惕,咬唇紧张盯着机器。
“这个阵法能影响人的神智,待久了会疯的,得赶紧出去。我长话短说,就是凌哥早知道你身份特殊,对天道有益,然而天道无情,恐怕我们会成天道控制你的牺牲品。为了瞒过天道,凌哥借用阿器的力量假死脱身,不敢将想法告知任何人,但其实,已经暗中保留了大家的过往。哪怕天道不给我们提供躯体、逼我们的灵魂转世,只要数据还在,记忆还在,我们就还在,就能一直陪伴你。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凌之辞只觉荒唐,可是……可要不是这样,父母怎么会去死呢?甚至,就在自己眼前吞药?难道,那根本就是妈妈给的暗示?
就是啊,怎么会有妈妈在自己的孩子眼前自杀?凌哥又为何假死大变?他们肯定是有深意的。只是自己没有懂……凌之辞眼睫垂下。
“快走!我护你离开。”自称全富贵的机器将臀一扭,反身跑远。
恐怕阵法真有影响神智的作用,凌之辞魂不守舍,又无暇多想,只好将信将疑地跟上。
前方“呯”的一声巨响,凌之辞快步上前,只见零零散散数块机器,其中最大的一块,也是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只有半个上身,挂着半截机器臂。
而在破碎的机器残躯两步远处,光雾被驱散,露出现实景象。
“富……富贵……”凌之辞踟蹰上前。
电子音声线冰冷,是绝大多数机器通用的原始语音,再熟悉也无感;语调对于凌之辞却是那么亲切:“我还会有新的躯体,我们会回来的。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别怕。”
凌之辞情不自禁靠近,机器残缺的手臂疾挥。凌之辞汗毛直立,下意识要格挡,他身形不低,要抵挡贴地攻他下路的残臂,已经来不及了。
在大力推搡下,凌之辞身形不稳,倒入光雾散处,跌跌撞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自己。
入目皆是现实景,灵异机器还肆虐,凌之辞来不及多想,瞟到侧方有魔无声攻来,举匕格挡,一脚将其踹翻。
那个魔——不是魔,应当只是怨念深重被魔气侵袭的人,经凌之辞一脚,吐血三升,倒地不起。
“小辞朋友!”苏苏惊喜的声音未落,数层屏障接二连三套上他,为他隔绝了危险。
凌之辞循声望去,看到苏苏在另一屏障中冲他挥手,兴奋到跃起,眼神忽然凌厉,甩符化罩,将一团炸开的紫红烟雾包裹收敛。
细微的一缕逃窜,沾到白顺顺身上。白顺顺鼻子哼气,哼散那缕艾转讷轮:“竟敢恐吓本狐仙!这点浓度的艾转讷轮连刚化形的小狐都奈何不了!”
确定了紫红气体对自己无法造成影响,白顺顺行事肆无忌惮,三两下抽碎拍死现场机器与魔。
“剩下的是沾了魔气的人,不知道算灵异生物还是现实生物。”白顺顺跳到凌之辞身边,一爪子拍烂层层防护,“金弯弯,你上。让本狐仙看看你进步没有。”
凌之辞心知他们不过是神智不清行为暴虐的人,终归是人,并不想下手:“灵异生物对现实生物下手会沾孽障,算了吧。况且,他们也没什么威胁。”
白顺顺尾巴不耐烦地甩甩:“你是寂陌人,游走两界之间,比灵异生物和现实生物都高级,想杀谁谁就得受着。要是摧折他们能给你带来孽障,我看天道也是废了!”
说完,白顺顺眼珠斜转望外面,露出两弯宽宽的眼白,心虚舔舔唇。所幸,天道宽洪大量,没有反应。
凌之辞心不在焉,视线长久而空缈地定在白顺顺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顺顺没得到回应,伸爪欲拍凌之辞。苏苏知道它下手容易没轻没重,连忙叫停白顺顺动作,甩符震散沿路沾了魔气的人,到凌之辞与白顺顺身旁:“好了。小辞朋友还没成长起来,别为难他。我来吧。”
苏苏连连掏出八张符,在脚下排列布阵。
在华高,要消除文骨对学生们的影响,可是需要将六十八道符纸分别放于三十九处,共采用十六种处理方式。怎么现今消除人们身上魔气的阵法如此简单?
凌之辞询问苏苏。苏苏偏头点点颧骨,笑说:“魔气会侵入他们,就是因为他们适合承载魔气。魔气入人身,若是不合当下便排异,魔气必散;若是没排异,那人与魔气便水乳交融,想再分离,可是麻烦得很。不如全杀了。”
“你……你布的是杀阵?”
苏苏唇角微扬,垂目点头,相慈悲,如庙中观音金佛。
凌之辞抬手拦下苏苏,六神无主,四下乱看,问:“老巫公呢?他怎么不在?他去哪里了?”
苏苏应:“方才机器魔物联合布的阵法可扰人心智,巫老大身上煞气太重,神智易乱,这阵法针对他。可能要再费点时间吧。”
凌之辞:“那我们去救他。”
“这个阵法名千灵异空,是上古就存在的,游荡在现实与灵异世界之间,可在献祭千个灵魂后得谕召,依照谕召所言行事,就可召唤使用它一次。千灵异空只有显灵拉生灵进去的一瞬可捕到踪迹。我设法再开此阵的功夫,想必巫老大自己就杀出来了。”苏苏对凌之辞笑,“不用担心,只要天道还在,世上就没有东西能真正伤到巫老大。”
说着,苏苏抽手继续布阵。
凌之辞还要拉她,被在一旁早有不爽之色的白顺顺一尾巴抽在手上。
凌之辞手火辣辣的疼,嫩红一道盖了整个手背。他跳脚斯哈甩手,活似被烫了。“苏苏,作为寂陌人,不应该把这些人身上的魔气消掉,让他们回归正常生活吗?”
苏苏唇角还是那弯慈悲的笑:“寂陌人的任务,是维护两界稳定。人类有那么多亿个,死百来人,哪里会影响两界安稳?就是死百万人,也没什么的呀。”
“可你之前除异,不就是为了保护人们吗?”
“我保护的不是人。”苏苏平静说,“灵异生物在现实世界大杀四方,虽然受害最多的是人,但那只是因为人基数太庞大,我反倒很乐意多死点人。只是,以制造同族畸形为乐的生物不只人,人熊怪成长起来屠杀范围绝不局限于人。但除人的绝大多数物种,已经承受不起伤亡了。”
沾了魔气的人不知好歹,啊啊怪叫着冲两人一狐扑。
凌之辞上脚将来到的人蹬远,一人赏一个屁股墩:“我看他们也伤不到什么保护动物,留着最多伤人。苏苏你就别下杀手了。”
苏苏了然,收符起身:“那等小辞朋友你收完此地的青蓝白,我们就离开这里吧。待到巫老大出阵汇合,我们再去下个储藏区。”
凌之辞点头,拿锦囊收青蓝白。
白顺顺目光跟着凌之辞手中锦囊,间或拿爪子勾两下锦囊上挂着穗子的细圆带子:“怎么这么能装?本狐仙此前竟没有过这种神器?”
“其实只是比较能装,没什么大用。”凌之辞急急收完青蓝白,避着白顺顺,宝贝似的将锦囊藏好。
“对了……”白顺顺说。
凌之辞疑心它要抢自己锦囊,又因锦囊中装了大量蛇鳞觉恶寒,说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怎么了?”
白顺顺逼近凌之辞,玉红眼瞳直勾勾看他。
凌之辞脚绷着,想退后生生忍住了。
白顺顺说:“那些魔物,身上携带的艾转讷轮,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他们因渴求艾转讷轮发疯,又被这东西控制住生理无法发泄,所以只在这东西停止控制时,暴虐袭人。”
“这东西”,置于白顺顺毛发顺滑的爪上,小小一片,还没指甲盖大——是芯片。
第150章 金符呛喉
芯片连灵异生物都能操控,别说人了。若说管控人群维持治安,根本用不上如此手段,太大材小用了。可是现下情形……
凌之辞脑子蒙蒙的,深想不下去,后知后觉地冒起冷汗来,一股莫名的恶寒让他胸腔挤缩。他反应过来:是先前听话蛰伏的情绪涌上身,急轰轰要发泄。
“小辞朋友,你怎么了?”苏苏注意到凌之辞异常的顿步,关切问道。
“没事。”凌之辞忍着恶寒,说话带了点咬牙切齿的腔调,“犯恶心了。”
他说得轻巧,在恶寒退去后,接替的感觉却是另一种阴寒——情绪是能随心积压的吗?是没有任何提示能插空去而复返的吗?
凌之辞越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冷静,越来越能处理自己的所有情绪。所有。
可他觉得很奇怪,情绪原来是这么处理的吗?
澎湃的疑问只迸发了一瞬,当下归为平静,再没有动力深想下去。凌之辞一路跟着苏苏和白顺顺离开储藏区。
这儿本来是平原,被人为修建出层级,两人一狐胡乱走动,等待巫随回归。此刻,他们绕到较高处,在高地边缘,俯瞰一器芯试点盛况。
人群绵延,熙攘有序,排队申请植入芯片,成为人上之人。
“预备人上人”成千上万,在寥寥百来个机器人的管控下井然,宛如温顺而无知的待宰羔羊。
凌之辞记得钱革说过,试点的工作人员有问题,提议前去解决。
两人一狐借用符纸隐身,靠近人群。
秋深了,天气还燥——一年四季,除了冬日的几天温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燥热的。不过去年冬天,因为一梦蝶闹事,连可怜无几的温暖也被冰冷替代。
人群也燥,静默地燥,个个低头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打,个个在祂编织的假象里真实。
凌之辞不明白手机有何魅力,值得全身心投入,反正在他看来,手机不过是工具,发个指令不过几秒的事;等待回复,如果网络正常,也还是几秒的事。
“小辞朋友,你看。”苏苏声音带笑,“人类确凿被机器主宰了。”
凌之辞不同意:“手机是人制造的,其他机器全是人制造的,肯定最听人的话、最为人服务啊。现在机器做坏事都是因为祂,可我不信祂有本事控制全世界所有机器,达到用机器主宰全部人的目的。”
苏苏偏头笑:“所以要用芯片啊。”
“我们不是在阻止芯片植入人体吗?”
“可是你看,人们对芯片趋之若鹜,哪里有排斥的意思?”苏苏静了片刻,问凌之辞,“小辞朋友,你觉得世上最高级的控制,是什么样的?”
凌之辞沉思:“最高级的控制……”
苏苏解答:“最高级的控制,是神不知鬼不觉,让生灵心思活泛,主动往控制者所思所想所需要的方向行事。至于被控制者,成,是得偿所愿;败,是时运不济。”
凌之辞:“暗示?洗脑?祂确实总用这种手法让其他人替祂办事。不过这很费精力吧,祂能洗脑几个人?”
苏苏垂目,眼下阴翳,声音无波无澜:“全部人。”
人是群体性动物,要在群体中生活就必须遵循群体的规则。祂深入邦盟深入律法,制定了人类社会的规则;利用机器利用网络,传播思想扩大影响。不用祂亲自行事,这个社会自会将人调教好,供祂随用随取。
凌之辞仍是摇摇头:“我不信祂有那么大能耐。再说……”凌之辞四下瞟瞟,“不是还有天道吗?天道会压制祂吧。”
苏苏凑近凌之辞,压低声音:“可是有人是天道管控不了。”
凌之辞感觉苏苏在给自己传递重要线索,神经兮兮眨巴眨巴眼,用眼睛发问:谁?
苏苏:“雀鲤。”
凌之辞一时没反应过来“雀鲤”是指什么,后问:“你是说……”凌之辞声音压得更低,用气音问,“珍雀鲤?”
苏苏待要答,无法视物的眼倏然凌厉。
顺苏苏偏头的方向看去,凌之辞难得看到一个没碰手机的人。那是个女人,在百米外,打扮不精,衣物只做蔽体用,怀里抱着个胖孩子,背上背着沉重背包,单手操作辛苦给孩子冲奶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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