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网上的风向，在杜兰特家老二的钞能力和人脉操纵下，一星时不到，就实现了从全网黑到全网同情的惊天大逆转。
堪称公关典范。
而之前爆料的那一方，也在这之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再没有放出任何新的证据，仿佛是被这波反击打得哑口无言。
这让更多原本还在观望的网友，也开始相信，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拙劣的闹剧。
悬浮车上，林非染默默地看着星网上这一切舆论的变化。
他早就料到了。
杜兰特家族能在星际屹立这么多年，老杜兰特甚至能把持星际艺术协会会长的位置这么久，其根基之深，关系网复杂，远超常人想象。
那个所谓的枪手代画产业链，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了。
那些所谓大师们，就是杜兰特家族最坚固的护城河。
想凭借几个模糊的视频就将这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连根拔起，无异于痴人说梦。
洛克那边选择在这个时候沉默，林非染也不意外。
他应该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说，是在准备一个真正无法被反驳的致命证据。
但林非染不想等了。
洛克有洛克的计划，他有他的节奏。
早在上车之前，林非染就沟通了霍慎，让他在星际第一艺术学院门口等他。
悬浮车一停，林非染就率先下车离开了。
其余人则还是沉浸在星网上的惊天大瓜的讨论中。
“这事儿也太离谱了吧？枪手代画？还是用孤儿？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石恒一脸的鄙夷和难以置信。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弄虚作假、走歪门邪道的人。
坐在他旁边的文清平推了推眼镜，脸上还挂着笑，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深意：
“其实也不算太离奇。圈子里嘛，总有些见不得光的事。”
“确实也听说过这么一些风声。”
缪拉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而另一边的姚羽，则是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风声？何止是风声。”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姿态慵懒，眼神却非常锐利，
“这种腌臜事，都快成公开的秘密了，只是没人敢捅破而已。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人把盖子给掀了。”
像缪拉、文清平他们这种出身于顶级艺术世家或者豪门望族的人，对于圈子里的一些潜规则和肮脏交易，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他们不屑与那些人为伍，但也明白，有些潜规则，他们不去碰，却也阻止不了。
何絮和冯风星几个人一年级生，却好像有些震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这些爆料简直颠覆他们的三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个不大的声音，从车厢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那些事情是真的！”
车厢内的讨论声戛然而停，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宋时。
“你知道什么？”石恒追问，“你说的是真的？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宋时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少白和弗莱对视一眼，并没急着开口，而是想听听宋时想要说什么。
他们不用猜也知道这件事是洛克他们爆出来的，既然爆出来，说明洛克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杨擎或者说宋轩和，作为宋时的哥哥，洛克口中完整参与杜兰特家族孤儿培养代化产业链的人，宋时应该知道一些事情。
宋时像是鼓足了勇气，终于开口。
“他们会派人到各个星球的孤儿院，去挑选那些在绘画上有一点点天赋的孤儿。”
“用慈善和培养的名义，把这些孩子带走，然后进行封闭式的集中训练。”
“那根本不是培养，是洗脑和奴役。”宋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意，
“他们会给他们灌输绝对服从的观念。每天就是无休止的临摹、模仿。模仿那些所谓大师的风格、笔触、用色习惯，直到能画出和大师本人一模一样的作品为止。”
“甚至于，可以画出超过这些大师的作品，又有这些大师的风格，这些孩子成为了那些大师们的影子，是躲在暗处的代画枪手。”
宋时说到最后，一字一顿，
“一辈子，都只能活在黑暗里，为别人制造名誉和光环。”
“这、这怎么可能……”冯风星喃喃自语，她无法想象，在如今这个文明的时代，居然还存在着如此残酷不要脸的产业。
其余人也是一脸的骇然，他们虽然听说过圈子黑，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
石恒琢磨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流水线式的、抹杀个性的培养方式……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宋时你说的这个……不就是厄多斯星艺术学院那帮人的画吗？！”
他这一嗓子，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冯风星也反应过来了，“千人一面，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就是他们的作品吗？”
顾姣也补充道，
“他们在团体决赛上画的那幅《最后的审判》，那幅画一半是被操控，一半是反抗。难道说，他们就是在映射这件事？”
这个猜测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如果没猜错，”文清平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宋时，缓缓道：
“他们或许是这些事件的亲历者。”
“亲历者？”
“你是说……他们就是那些被控制的枪手？！”
除去洛克，厄多斯星艺术学院其余人的绘画水平和来历，都让人好奇。
但如果孤儿枪手这件事是真的，而他们又恰恰是这些枪手，反而一切都说得通。
众人下意识看向宋时。
宋时咬着唇点头。
石恒想起宋时那一手模仿的好技术，有些结巴，
“那宋时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你也是……”
“不是我，”宋时摇了摇头，“是我哥哥……我哥哥就是其中之一。”
众人还好奇，但在犹豫要不要接着问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姚羽却突然开口了。
她的眼皮轻轻一抬，声音笃定。
“不，不仅仅是他们的作品在展现。”
“林非染，他也知道些什么吧？”
“非染？”石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这跟非染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姚羽反问，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团体赛的决赛作品吗？”
决赛作品？
“我们一起完成的那幅作品，被丝线操控的傀儡木偶，被颠倒黑白的真相，以及最后，扯断丝线，挣脱控制，让真相重见天日。”
“这个故事，难道不熟悉吗？”
被姚羽这么一说，无论是之前已经隐约有些预感的人，还是此刻才后知后觉的人，都恍然大悟。
“我去！”石恒一拍大腿，“这么说来，非染那家伙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内幕了？”
“所以，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他是有预谋的！他早就布好局了！”
现场可能唯一没有那么震惊的人，就是谢少白了。
当初林非染说出《判》这幅作品的构思时，就已经隐约猜到了林非染的用意。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非染，你……”
石恒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向林非染求证。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林非染的座位时，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诶？”石恒愣住了，“非染人呢？”
弗莱也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同样是一脸的错愕：“人呢？刚才不还在这儿吗？”
“他不会早就下车了吧！”冯风星喊道。
“什么时候下的？我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这家伙……他这是有什么急事啊？连跟我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林非染确实有急事。
他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知道的，以及霍慎调查到的，关于杜兰特家族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的师父，祁安。
据他所知，如今在世上，还和他父亲林格有着深刻羁绊，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祁安了。
尤其是祁安对于林格的死亡耿耿于怀，林非染必须要告诉祁安，林格去世的真相。
林非染刚一出去，就见到了那艘太熟悉的飞行器，他直接迈步上了飞行器。
“我说的事情，你同意了？”林非染问。
霍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当然。”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好了。”
“好。”林非染点了点头，“我们出发。”
他转头看向窗外，学院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刚刚我已经给师父发过消息，他在家中等我们。”
·
祁安和谢明德两位老人，并排坐在一起。他们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一页页触目惊心的数据和资料。
而在他们对面，林非染和霍慎安静地坐着。
一时间，茶室里，只有光脑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屏幕上，一页页翻过的资料。
利用非法手段开采禁忌能源，导致数个星球生态彻底毁灭，生灵涂炭，之后又为了掩埋罪行，营造出被入侵的假象……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终于，最后一份文件被翻到了底。
“你发来的这些资料和数据，都是真的？”谢明德看完，脸色已经铁青，声音沉闷，目光直直看向霍慎。
霍慎面不改色，“是。”
“我调查杜兰特家族已经超过十五年。您现在看到的每一条信息，每一个数据，都经过了反复的核实和交叉验证。至于杜兰特家族内部核心成员的通话录音，刚刚您二位也听见了。”
谢明德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杜兰特家族居然为了能源，让几个星球都生灵涂炭，就连林格的死，也跟他们有关。
林格……
谢明德下意识朝祁安看去，林格的死，一直是祁安的心病。
祁安一直觉得，林格是因为和他的承诺，才在外星遭遇意外去世。
他把林格的死，归咎于自己。
可现在，霍慎带来的这些证据，却证明，林格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他不是死于天灾，而是死于人祸！
他极有可能是杜兰特家族为了掩盖罪行，而蓄意谋杀的！
这样的真相，对于祁安来说，同样是痛苦的，甚至比意外身亡，更加残酷，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而谢明德身旁的祁安，却异常的安静。
自从看到和林格有关的资料后，祁安就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杜兰特……人工漩涡洞……”
良久，祁安的嘴唇微微翕动，默念着资料里的两个关键词。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了起来。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木然的平静，让人根本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林非染和霍胜对视了一眼。
将这些事情告诉祁安和谢明德，是霍慎和林非染共同商议的结果。
说实话，霍慎对祁安和谢明德，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他更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是，他愿意相信林非染。
既然林非染选择相信他的师父，那么，他也愿意。
更何况，他很清楚，想要扳倒杜兰特这棵根深蒂固的艺术界大树，光靠他查到的这些还不够。
他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杜兰特家族研究人工漩涡洞的最终目的。
或许，比老杜兰特资历还要深的祁安，会知道一些什么。
显然，根据祁安的反应，他确实知道什么。
这一趟，来对了。
林非染也非常敏锐，身体微微前倾，连忙追问，“师父，你是知道什么吗？”
“这个人工漩涡洞到底是什么？”
祁安闭着眼，平复了好久的心情，待他睁眼后，目光平静到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说出的话，却让林非染、霍慎和谢明德都跟着眼皮一跳。
“原来……”
祁安的声音沙哑，
“原来过去这么多年，他们还是没有放弃。”
第214章
“没有放弃？什么没有放弃？”
林非染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追问。
祁安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果然知道那个所谓的人工漩涡洞！
旁边的谢明德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自认见多识广，可人工漩涡洞这个词，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霍慎也看向祁安。
他调查杜兰特家族这么多年，也只是在一些被销毁的加密文件和实时监控通讯里，查到了人工漩涡洞这个计划代号。
至于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历史和目的，他一无所知。
没想到，今天竟然能在这里找到突破口。
林非染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祁安身上。
祁安没有立刻开口。他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后，他的目光有些涣散。
“其实……我见过漩涡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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