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连成被问得顿住,他第一次觉得楚愿原来这么幼稚: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正义?”
“你觉得家属都很期待你这样的英雄人物出现?”
连成从小就受到特调局大伯的教育,当调查官,不是一味地钻牛角尖找真相,而是要把案件处理得……让最多人满意。
普通人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查所谓的真相,大多数人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一个结果。
要让他们知道,凶手抓到了,得到了惩罚,这样也就行了,他们就能放下,了却一桩心愿,继续往前过新的生活,还能得到监管谢廷渊的特殊机构的百万赔偿。
如果一件事的结果能让大多数人都感到满意,那真相是什么,其实并不太重要,没人在乎。
“我在乎。”
18岁的楚愿这样说着,跑向了法庭作证。
在乎的份量是很沉重的。
连成觉得他就是重生三万次,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而那样聪明的楚愿,却会为一个人做这样的傻事。
今天27岁的楚愿,已经懒得再对9年前的陈年往事,跟外人做什么解释。
没必要。
他淡淡一笑,反问连成:
“你做每件事都要找个价值,累不累?打一枪,都要想这是一等功还是三等功,还能打得准吗?”
连成脸色一下子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他这两年当上副队长之后,疏于练习枪法,现在退步成什么样也不可知。
“总比你个右撇子用左手强。”连成顶了回去。
楚愿18岁夺得猎鹰之眼金章后,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不再用右手开枪,改练左手枪。
有传言他是在被取消录用资格后,下乡镇当巡逻员时伤到了右臂,以至于无法再开枪,只能练左手枪。
但左手枪毕竟比不上右利手,十八岁那年打破纪录的868米超远距天才狙击,再也不可能复刻。
连成以为自己戳到了楚愿的痛处,其实楚愿压根不在乎能不能复刻天才狙击,他看了眼连成现在熬得青黑的黑眼圈,只说:
“至少我现在晚上还睡得着觉。”
“你睡得着吗?”
连成神色一下子顿住,缓了一秒,有些没听懂楚愿是有什么话外之音?
他向来也没有失眠的习惯,哪来的睡不睡得着?
不过今晚要去找堂弟连比泽那混球,怕是没什么时间睡。
但这事楚愿不可能会知道,他想了想,以为楚愿是在嘲讽他现在升了代理首席,事忙、人更忙,忙得熬夜睡不着。
连成不再多说什么,鼻子嗤笑了一声,扭头走了。
楚愿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他来特调局也并不是为了挑衅连成。
他主要是来查林拓说的事。
首席办公室的这台电脑可以查到整个S市各区县所有凶案的具体情况。
林拓在山羊协会的左哥胁迫下,被带去某个案发现场,并使用了指纹贴贴纸。
但这三个月以来,除了雪夜无头尸的凶器指纹,S市并没有其他凶案是以指纹为唯一定案证据。
大多数是普通犯罪案件:激情杀人,不出三天就被逮到了。
要么,是林拓所说的案发现场不在S市,或者那起凶杀案还没被发现,要么……
是林拓依然有说谎的成分。
楚愿平静地关闭电脑,起身离开。
他身边一个个家伙,都很欠收拾呢。
走出办公室时,正巧遇到抱着箱子的小文:
“楚…楚哥!”
她惊讶,随后变成了惊喜,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这…这箱子是要寄给您的,您有开车来吗?我…搬到您车上去吧!”
楚愿顺手接过箱子:“我来吧。”
“哦!还有……”小文想了想,急得要从办公室里挤进来,“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想赶紧从垃圾桶里把连成扔掉的那只木雕小熊猫给楚首席捡回来,又不好明说。
楚愿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摇头:
“没事,不用。”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说:
“明天会有人乖乖捡回来还给我的。”
小文:“……啊?”
楚愿也不解释,朝懵头懵脑的小文挥手bye,离开了特调局。
*
黑色面包车,乘着夜色驶在僻静的道路上。
后座里被绑着的连比泽眼泪汪汪:
“我…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什…什么时候放了我啊?”
“放心,到时间了肯定放你,先带你兜兜风。”林拓开着车道。
楚愿捏着连比泽的手机,微信聊天里,是他让连比泽回复的语音。
连成:[…赶紧给我死出来!]
连比泽:[我现在不在S城,跟朋友去外边喝了点酒,堂哥放心,我今晚肯定赶回来]
连成自然不会信他堂弟的鬼话。现在估摸着正挨个在堂弟经常出没的酒吧找人。
毕竟这是大伯连必安的宝贝儿子,连成既然跟着司长大伯混,那就不得不恭敬从命。
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带着连比泽满城转悠,等时间到位了,自然会把连比泽丢下酒吧一条街。
“你…你们真的会放我下去,是吧?”
连比泽看楚愿上车时抱了个箱子,很害怕:“你…那里面装的什么?”
…不会最后要把他切成块,分装到箱子里抛尸吧?
楚愿对连家这个私生子的想象力感到惊叹,他打开箱子给这吓坏的家伙瞧了一眼:
只是些奖杯勋章。
连比泽看到是这些东西,总算安静下来,不再吵嚷。
这么随手一打开,某块金章的光闪了一下眼睛。
楚愿看到上面有四个字:猎鹰之眼。
他右手条件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9年过去,开那一枪的感受仿佛还在胸腔里震荡。
因他逃跑去法院作证一事,跟爸爸陆臻关系闹得很僵。谢廷渊被判处死刑,楚愿发起的所有探视申请都被拒绝,那时还没成为首席调查官的他没有权力查到,谢廷渊其实根本没有收到过他的申请。
十八岁刚毕业的楚愿,无权无势,不得不低头回家,有权有势的爸爸对他说:
“毕业实训里你要是能立下功,我就打个电话,死刑前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每年毕业生的持枪实训都会给学生一点表现机会,比如与抢劫犯喊话,最后会颁发学校优秀奖。
这种学生式的表现行动,想要获得正式立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爸就是纯刁难他,找个借口拒绝他的请求。
而且实训那天,正好是谢廷渊死刑的当天,他没有时间了。
那天楚愿浑身都憋着一股劲。
扣下扳机的时候,他手比大脑还快。
当大脑意识到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什么的时候,突然一阵发白。
楚愿眨了一下眼,再想用瞄准镜去看,他击中的目标已经倒地。
特警围攻而上,砰砰砰的枪声接连响起。
楚愿呆呆地趴在屋顶上,任由风吹过他的发梢。
他想:不会吧?
一闪而过的一幕,在脑中反复播放。
他只看到一瞬间撩起的头盔面罩,看到对方鼻梁上方至额头的一小部分脸,这么远的距离,兴许是他没看清楚。
这世上也有许多人眉眼相似,如果露出整张脸,其实就会发现,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不会是同一个人的。
谢廷渊现在应该已经被押送到了死刑处决地,按照人道主义关怀,会让他吃最后一餐,沐浴换身新衣服,到夜里才会枪决。
他怎么样也不可能出现在银行抢劫现场。
3.3吨黄金大劫案,在这样的大案中,楚愿以破纪录的超远距离狙杀劫匪,这是毋庸置疑的一等功。
楚愿脱下狙击小队的防弹服,卸下狙击枪,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他爸:
“你该兑现承诺了。”
他爸的秘书很快开车来接他。
却没有去死刑处决地,去的是医院。
“怎么去这里?”楚愿奇怪地问。
秘书没有回答,只是指了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房间。
楚愿推门进去——
白色的门,白色的墙,白色的床上,盖着白色的布。
过了一会儿,砰!
一声巨响。
楚愿撞开病房门冲出来,像一团着了火的风。
他迎面撞上赶过来的爸。
陆臻一脸威严,睥睨地看了儿子一眼,低头问他:
“甘愿了?”
18岁的楚愿,开枪的那只右手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拳头,手心已经沁出血。
双眼通红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出来,他说:
“这事没完。”
从那天之后,楚愿再也不开右手枪,改练左手枪。
他的左手没有右手准度高,不过,那也无所谓了。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楚愿看了下,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陆臻。
罕见的爸爸来电。
27岁的人也不会再做出故意不接父亲电话的幼稚事情,楚愿接起来:
“喂。”
陆臻没跟他喂,直接问:
“出院了,有什么打算。”
前排的林拓伸长耳朵在偷听,楚愿的爸,妈妈楚玲的前夫,从政的大佬……
楚愿从后视镜里睨了弟弟一眼,回:
“没,躺着静养。”
“静养?”陆臻冷笑,“你再躺下去,怕是要躺废了。”
楚愿:“那辛苦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有你这么跟爸说话的!”
楚愿不说话了。
僵持良久,陆臻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倔强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总在为自己的倔强付出代价,偏偏还跟楚玲一样学了口伶牙俐齿,谁也说不过他。
九年前陆臻就没说动过他刚成年的儿子,现在更说不动了。
那时楚愿因涉嫌做“伪证”,被限制人身自由,关在特殊观察所。
竞选期支持率一直下降的陆臻前来看望他,心里想着把儿子捞出来,劈头第一句话却对儿子说:
“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想先摁灭这小子的气焰,没有孩子会希望爸爸败选,拿这事先压一压。
“你知道现在媒体都怎么说你,又是怎么说我?”陆臻严肃道:
“我知道你和你妈对我有意见,从小对你们关心少了,可你也不能在我这么重要的选举期来败坏我。没指望你支持,不来添乱就行,你就非得这样?”
陆臻看着自己的儿子安静地坐在四面灰墙的小牢房里,除了没带手铐,这里跟关囚犯的监狱也差不多。
18岁年轻的楚愿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平静,没有被激起任何情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只说:
“爸,你还记得你参加第一次竞选的时候吗?”
陆臻不说话。
他早年只是一个小镇上的调查官,意外追查出陈年冤案的真相,而受害者家属之一是海外知名富商,于是赞助他2000万,支持他竞选当地镇长,从此走上了从政的仕途。
楚愿看着爸爸的眼睛说:
“你参加竞选,媒体要议论你,议论我,这是注定的环节。我去作证,那是利用家里权势给杀人犯作伪证;我不去作证,那是胆小逃避,坐视朋友背上杀人嫌疑。正说反说,不过是一句话,如何应对媒体,利用他们造势,就看个人的本事。爸,你前段时间跟媒体大亨何叔叔闹掰了吧。”
陆臻在心里大翻白眼,这臭小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楚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竞选艰难,现在心里难受,摆脱不了媒体,也不能把事儿都推到前妻生的儿子身上吧。”
陆臻:“……”
要不是隔着玻璃门,他真想进去揍人!
小时候没打过楚愿,给惯坏了,哪有儿子这么跟老子说话的?
而楚愿只是平静地说:
“我还记得,爸爸你第一次竞选的演讲。”
当年年轻的陆臻站在镇上的选举台上,带着翻案成功的冤案对众人说:“这世上可能有很多人不在乎真相,但我很在乎,我相信你们也很在乎。”
楚愿:“你自己记得吗?”
“我小时候,你经常教育我:‘做对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你现在也只想做容易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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