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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楚愿,抢救无效]
很可能,谢廷渊是在事后才得知消息,并且从医院方面确认了他死亡的事实,或许还在太平间认到了尸体?
另外谢廷渊对他的态度,也和记忆里有点微妙区别,现在的样子有点像他们才刚认识的模式——只要自己开始说点调戏试探的胡话,这家伙就像当年话都说不利索的自闭少年,只会回复沉默,本来中文就不好,也回不了几个长句子。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在妈妈的军事小岛上第一次见到谢廷渊的时候。
咸咸的海风吹过头发,骄阳炙烤着银色沙滩,海浪拍打过岸边,一栋原木小屋矗立在那。
隔着岸滩的白色鼠尾草花丛,远远望过去,小屋里有一张彩色塑料椅,即使摆在角落也格外显眼,世界第一的神枪手正坐在那里,像一把被遗弃的刀。
那年十六岁的楚愿忽然蹿出一个念头,古话说:取上方可得中,取下无所得。
他一直练不好的枪法,与其继续找什么射击大赛冠军、一等功狙击特警来当他的教练……不如,就让世界第一来教他。
“哈哈。”妈妈楚玲那时笑他,“这种事办不到的,之前就跟你说过,小谢情况很特殊……”
谢廷渊以前被恐怖组织达伊沙控制,那里的人说的都是阿拉伯语,没有中文环境,并且八岁时目睹父母双亲惨死后心理受到强烈刺激,后续又因长期注射恐怖组织的药物,大脑语言区遭到几乎无法逆转的损伤,已经无法正常跟人说话交流。
“现在心理老师正在为他做心理创伤疏导,顺带进行中文复健,不过很艰难,几乎没有进展。”楚玲拍拍楚愿的肩,笑儿子的天真:
“小谢到现在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哪怕一个字哦,中文老师和心理老师都拿他没办法,指望他来教你枪法?根本不可能的呢。”
楚愿:呵。
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骨子里的执拗劲儿躁动地随风生长,越是不可能,他还就越要试试。
穿过岸边一片白色鼠尾草,微辛的芬芳在风中弥散,推开那座小屋的木门,门轴发出细微响动,楚愿走进来。
酷暑阳光炎炎,屋子木地板被晒出松木的清香,脚步踩过去,发出咯吱作响。
“Hello~”
初次见面,谢廷渊坐在彩色塑料椅上,有椅背却不肯靠,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他没理他,目光穿透他,望向远处海天交界线,看浪花涌起,又千万次地扑灭。
完全是个自闭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你怎么不说话呢?”
楚愿其实也不指望第一天对方就会理他,他自顾自地拿起谢廷渊桌前放着的卡片,上面有字母ai,ei,ui,ao……
“哦,还在学拼音呀。”
少年谢廷渊:“……”
对方睫毛轻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看来是有在听自己说话,睫毛之下这一双眼睛……
楚愿一怔,好眼熟。
他以前见过这样一双眼睛:虹膜颜色很浅,阳光下也捂不暖,有一点点异域外国人的感觉,眼瞳是冷调的灰色,像飘在海水里一对的玻璃珠。
眼前这个自闭少年,越看越像……某位帅叔叔。
学枪的正经心思,忽然间有了点旖旎的变化。
一年前,楚愿和同学遭遇过一起恐怖大巴劫案。
当时车内一片混乱,充斥着尖叫哭喊,已经有三名同学遭到枪杀,地上流了一滩血,少年楚愿作为第四名人质,被劫匪用枪顶着脑袋,跪在地上。
硬的枪口带着刚射杀完的热度,很烫,他闻到自己的发丝正散发出蛋白质被烤焦的味道。
就要死了。
死神的镰刀卡住了他的咽喉,楚愿在分秒间回顾了一遍他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劫匪的手指移动到扳机上——
即将扣下的时刻,突然!一颗子弹撕碎空气——
砰!
精准地从劫匪眉心打入,再从脑后穿出,整颗头瞬间炸开,血和脑浆崩了一地。
来自特调局的某狙击手,于八百米之外,一枪爆头大巴劫匪。
瞬息间扭转战局,帅得要命。
这件事之后,狙击手,成为了楚愿年少时憧憬的梦想。
可偏偏他枪法一直都练不好,实在恼火。
大巴劫匪被击毙后,他曾在混乱中挣扎着跑下大巴,不顾医务人员的阻拦,想找到刚刚开出那一枪的神枪手。
至少能问一问对方的名字,等他以后加入特调局,兴许可以……
长长的狙击枪被收起,背在身上,像背起一把大提琴,夕阳下拉出一道剪影,高大得犹如天神下凡。
十五岁的楚愿仰着头偷偷目测了一下,至少比他高两个头。
对方穿着特调局的黑色制服,大概三十岁左右,戴着黑色的装甲面罩,看不清全脸,只看见一对灰色玻璃珠般的眼睛,迎着熔金般的晚霞,也向他这边看过来,四目相交——
那人很小气,最后连名字也没回答他,只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夕阳下说再见。
心声鼓噪。
后来,楚愿利用爸爸的关系偷偷调查过那位神枪手:特调局狙击队编号0483。立功之后,马上接到新调令,前往越南执行秘密任务,再之后档案封存,生死不明。
以后大概都不会再见面了。
楚愿小心翼翼地从档案里拷贝了一张照片,打印出来,藏在自己的同学录里面,以此纪念他青春里无疾而终的小心思。
没想到短短一年后,这份无疾而终的心思可以有新的续章。
少年谢廷渊拿起枪的时候,犹如天神端枪,帅得和那位神枪手简直如出一辙,瞄准镜前专注的神情,令全世界的风景都褪色。
十六岁的心像夏日的蝉鼓噪起来,楚愿立刻对这位年轻又自闭的神枪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整个暑假泡在军事小岛上不肯走,白天黑夜有事没事就来“骚扰”谢廷渊。
谢廷渊给他最多的回复就是沉默,偶尔会用眼神示意一两下。
楚愿当时并不在乎,长得很像神枪手帅叔叔的小哑巴帅哥,人帅话少枪法世界一流,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况且对方连拼音也没学好,能指望这家伙做出什么回答?说两个中文句子都费劲。
虽然他后来也越来越不满谢廷渊的沉默,以至于不得不下场开始教中文。
这九年的时光里,好在这家伙至少没把他教的中文给忘了,这倒算是一桩……可喜可贺的好事?
站在嘈杂的赌场入口,老虎机大楼正张着虎口,源源不断吞噬涌进来的赌徒。
楚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要是记忆破碎把中文也给碎了,重新撬开年近三十自闭boss的口,那可太不容易了。
“铛——铛铛!”
一连破锣鼓声猝然炸响,震耳欲聋,接着是带着邪恶的童声:
“全体玩家注意,距离还债时间还剩下最后30分钟!”
街道上,响起小熊猫超大音量的广播:
“还没赢够钱的人要加油哦,时间一到,我就会来强制收取你们的抵押物噢!桀桀桀桀……”
邪佞的笑声回荡在街区,时限越来越紧张,输得近乎一无所有的人们,眼神发昏地聚集到虎头建筑物附近。
楚愿从老虎之口的大门走进去,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矗立着一排排老虎机,像坟场里矗立的墓碑,不同于墓的死气沉沉,它们会闪烁廉价的霓虹光,吸引赌徒一个个弯腰坐在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玩家佝偻着腰背陷在老虎机前,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眼神空洞,只会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翻转的图案,踌躇满志,然后绝望。
他们口袋里大多已经没有100枚以上的金币,只能在老虎机这种小额投币的地方试试最后的运气,有的人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祈祷命运女神的眷顾,给他逆风翻盘的奇迹。
[去看看林拓现在在做什么吧。]
楚愿摩挲着口袋里的读心术项链,重新戴到脖子上,顺便看看他这个弟弟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上次林拓说自己是被山羊协会一步步设局欺骗,网赌欠债,后来的遇到的连比泽和鸡头男都是追债的一员。
同时山羊协会里有位叫“左哥”的,逼迫他从[镜]中带出指纹贴贴纸,林拓说他当时被蒙着眼,不知道这个道具是用在哪里了,估计是某个凶杀案现场。
但特调局的电脑上没有发现任何疑似指纹嫁祸的凶案,楚愿很好奇,这枚指纹道具用去哪了?
“叮铃叮铃——”
一台老虎机发出胜利声响,角落里,楚愿发现了林拓的身影。
赌赢的林拓刚想站起来,紧接着,有一名瘦高男子正在接近他。
楚愿若无其事地跟踪过去,坐到他们后面,打开老虎机,假装玩着。
这个位置很方便监听,刚拉动老虎机的手柄,楚愿就非常清晰地听见那瘦高的男子开口,对着林拓叫了一声:
“左哥。”
!!
林拓脖子一僵,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很快克制住,转头上下打量对方,嘴唇紧绷,没有开口否认这个称呼。
有意思,楚愿在后方默默观察。
之前,林拓可是声泪俱下地对他控诉,如何受到了山羊协会里左哥的胁迫。
“左哥,我是鸡头啊。”那瘦高男子谄媚地笑着,做了一个鸡冠头的手势。
提到鸡冠头……楚愿想起当时找林拓追债的染发鸡冠头男,和连比泽一起被“绑架”进面包车,吓得瑟瑟发抖,当时这鸡头男的样子明显不像知道林拓就是左哥。
“坐吧。”
林拓沉稳道,伸手向老虎机投币,再赌一局,假装忙碌缓解紧张,实际楚愿看到他这个弟弟握着遥杆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那位鸡头男也坐下,开了一局老虎机。
林拓:“怎么认出我的?”
“左哥真是会说笑。”鸡头男身体微微倾过来讨好:
“除了您,谁还有资格纹这个呀?”
林拓顺着鸡头男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手腕内侧,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山羊头的纹身!
怎么会这样?!
[镜]中不是都改头换脸了,怎么还会显现这个纹身?
林拓偷偷吸一口气,将心神收住,沉默不语。
“您怎么有空来这儿?”鸡头男又问,“您不是说最近都不想入[镜]了吗?”
林拓不答,鸡头男很快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子,脸上堆满了笑:
“也是,左哥的事我可管不着,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林拓不语,翻开手腕对着阳光照了照,这个纹身是温变的,照了光,山羊头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
难道…是刚才他玩老虎机赢了太激动,体温上升,导致纹身出现了?
上个副本明明还好好的。
[镜]中连外貌体型都可以改,怎么一个小纹身就偏偏没给他改掉?
“左哥,您…还记得吧?之前那个大人说要见你。”
鸡头男小心翼翼地递出一张纸条。
林拓面不改色地接过来,手指细微地颤抖,那纸条像有千斤重。
楚愿在后方监视,他这弟弟的秘密可真是越看越有意思,默念,启动道具。
胸前的心形项链消耗一格,脑海里立刻响起林拓的心声:
[啊啊啊啊啊——]
一入脑就是一连串土拨鼠大叫:
[那位大人是谁?这纸条又是什么?好好的纹身现什么形啊待会被哥发现我就死定了!!]
楚愿:“……”
从这些惊慌失措的心声不难推断出:林拓大概是…假扮的左哥。
那么,真正的左哥?
接下来的心声在短短几秒内变得非常杂乱,应是林拓本身的大脑就陷入混乱,楚愿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你们不要再逼我了!”
先是林拓的声音,愤怒又恐惧,听起来像困兽在哭:
“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还没说完,遭到了一脚猛踹。
林拓发出痛苦的闷哼,牙关咬紧。
另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响起,可能是真正的左哥:“少他妈自以为是,该交的东西赶紧交出来!”
黑暗中,林拓被踢倒在地,身体蜷缩着,双手护着头:
[这样一天又一天被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好想结束……结束这一切吧。]
“少他妈趴在地上装死!”
左哥踢了踢他的膝盖,没反应?
他蹲下来,凑近看——
突然!趴着的林拓猛地暴起,藏在袖子里的美工刀片一下子捅进了左哥的侧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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