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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有条不紊地戴上一次性乳胶手套,细微的“啪嗒”声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动作专业、精准,带着隔绝外界一切的冰冷秩序感。
那双包裹在薄薄乳胶里的手,骨节匀称,修长有力,正拿起口镜和探针,金属器械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点寒星。
“张嘴。”谢瑾澜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闷闷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对着空气宣读说明书。
陈屿安顺从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整齐、保养得宜、绝对称得上健康的牙齿。
但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落在那些冰冷的器械上,而是像带着灼人温度的牛皮糖一样,紧紧黏在谢瑾澜露出的眉眼之间。
陈屿安试图在谢瑾澜那平静得离谱的眼眸深处,搜寻一丝波澜,哪怕是不耐烦也好。
可惜,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谢瑾澜俯身,冰冷的金属口镜探入陈屿安口中,轻轻抵住他的脸颊软组织。
另一只手上的探针,则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力道,在牙齿光滑坚硬的釉质表面划过,发出轻微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他凑得很近,近到陈屿安能清晰地闻到他白大褂上残留的淡淡消毒水味。
和他发丝间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白茶气息。
这距离本该暧昧。
然而谢瑾澜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将这空间冻得如同冰窖。
探针在陈屿安的门牙上停留了片刻。
谢瑾澜微微歪着头,镜片后的目光审视着,那审视的目光与其说是在检查牙齿,不如说是在评估一件令他极度厌恶的物品。
几分钟后,他直起身,将器械从陈屿安口中撤出,随手丢进旁边的弯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谢瑾澜的视线冷冷地落在陈屿安脸上:“有些偏黄。”
第33章 油腔滑调的家伙
陈屿安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缓缓地漫上浓郁的笑意。
他舔了舔刚才被探针划过的齿面,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极具挑战性的回应。
“哦?”陈屿安拖长了尾音,那声音低沉磁性,就像是醇厚的黑巧克力滑过喉间。
他不仅没闭眼躲避那恼人的无影灯,反而更加放肆地用目光描摹着谢瑾澜冰冷的眉眼轮廓,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弧度。
“原来谢医生......这么在意我的‘颜色’?”
话语里的轻佻和暗示,毫不掩饰地抛向眼前这座冰山。
换做旁人敢这样评价陈屿安引以为傲的外表,他早已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但眼前的谢瑾澜越是冷淡,越是刻意贬损,他就越是觉得......有趣。
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关注,或者说,是这块寒冰面对他这团烈火时,唯一能做出的笨拙抵抗。
就在这时,谢瑾澜似乎要调试某个器械开关,右手微微抬起,伸向诊疗椅侧面的控制面板。
他的手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皮肤细腻得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电光石火间!
一只温热、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猛地从下方伸出,精准地攥住了谢瑾澜还没来得及碰到开关的手腕!
谢瑾澜的动作戛然而止,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
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灼热温度。
那温度透着强烈的侵略性,烫得他几乎想要立刻甩开!
陈屿安的动作快如闪电,充满了惯常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攥着谢瑾澜的手腕,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手指微微用力。
指腹不安分的摩挲,缓慢的牵引着谢瑾澜那只手,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谢瑾澜镜片后的眼睛,试图在那片似坚硬冰层中寻找一丝碎裂的痕迹。
笑容越发肆意张扬,混合着征服欲:“谢医生觉得我的牙黄......”
陈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牵引着谢瑾澜的手缓缓靠近自己的胸膛:“那请问......”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强有力地撞击着谢瑾澜被迫贴上的指尖:“接下来......我该怎么好好接受你的‘治疗’呢?”
指尖下的温热触感和蓬勃心跳,以及对方手腕上那令人作呕的强烈暗示意味的摩挲,就像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丝火星!
“啪!”响亮到几乎在诊室里产生回音的耳光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巴掌之下静止了。
陈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僵硬地定格在脸上。
那之前还带着超绝自信,能掌控一切的表情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被打得头猛地偏向左侧,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五指分明的红痕。
火辣辣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层,一路蔓延到大脑深处。
他彻底懵了。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不羁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
他和沈萦洲有着不相上下的家世。
从小到大,28年的人生里,他陈屿安的名字在京市那个圈子里就是一块镶金嵌玉的免死金牌。
别说耳光,连一句重话都没人敢当面甩给他。
他是盛实集团说一不二的太子爷,是众人仰望、争相讨好的对象。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尝到被扇耳光的滋味。
而出手的人,是一个他几分钟前还兴致勃勃想要“撩拨”、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漂亮玩物的......小医生?
这巨大的荒谬感,好似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之前那股子混不吝的纨绔劲儿,还有狩猎者的玩味姿态,在这一巴掌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被打懵后的茫然和......隐秘到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分辨的感觉,像电流般快速窜过脊椎的奇异悸动。
谢瑾澜甩出的那一巴掌,力道极大,震得他自己的掌心都在微微发麻。
乳胶手套隔绝了直接的皮肤接触,但那股打在实物上的反作用力,依旧清晰地传递回来。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用力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泛出隐隐的白。
不是因为后悔或害怕,而是因为被冒犯犯后的厌恶和应激反应。
空气凝固了几分钟。
谢瑾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背对着陈屿安,走到操作台前。
他动作机械地摘掉了那只沾了对方体温的手套,就像丢弃什么脏东西一般,精准地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
然后重新拿起一副崭新的无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精准、不带丝毫人气。
他需要完成这个检查。
然后赶紧把这个欠揍又离谱的人赶出去!!!
当冰冷的器械再次探入口腔时,陈屿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异常地乖巧顺从。
没有轻佻的眼神,没有撩拨的话语,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像个被老师罚站后终于老实下来的问题学生,规规矩矩地张开嘴。
整个检查过程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氛围中进行,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谢瑾澜的动作依旧专业利落,但检查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行了。”谢瑾澜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依旧是精准地丢进垃圾桶。
他看也没看陈屿安,径直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他挤了大量的消毒洗手液,用力揉搓着每一根手指,指缝,手背,手腕......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刚才被触碰过的地方彻底洗净、消毒。
水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用无菌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珠,谢瑾澜才转过身,目光像描仪,机械得不带任何温度扫过依然有些神思不属的陈屿安。
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却带着一丝审视:“你...刚才在前台,为什么一定要找叶医生?”
谢瑾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空气:“你认识他?”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目的不明且行为放荡的男人,和叶旭萌那个傻狗是什么关系?会不会也是来找他麻烦的?
第34章 被打服帖了的......怂
陈屿安似乎还沉浸在那份“懵”的状态里,下意识地跟着谢瑾澜的问话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谢瑾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看来从这个混不吝的家伙嘴里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他压下心头不悦,不再浪费任何时间。
“检查结束,没什么大问题。”谢瑾澜的语气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冷硬地下达了逐客令。
“你可以走了。后面还有预约的患者在等。”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恋。
陈屿安像是被这命令惊醒,终于从诊疗椅上有些迟钝地站了起来。
脸颊上的红肿依旧清晰可见,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痛感还在继续。
这疼痛奇异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非但没有熄灭之前的兴趣,
反而像即将熄灭的炭火里浇了勺滚油,滋啦一声,燃得更加汹涌,让他有了比之前还要浓烈的探究欲。
他第一次被人打脸。
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地无视。
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剧烈的羞辱感混合着某种隐秘兴奋的复杂滋味。
他看着谢瑾澜那张依旧冰封雪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清冷侧脸。
心底深处,那股想要“征服”的欲望,比之前任何一刻都燃烧得更加炽烈。
“谢医生。”陈屿安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
尽管那笑容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与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打服帖了的......怂:“今天麻烦了。留个联系方式?”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亮了他带着红痕的脸:“下次,方便直接找你预约?”
陈屿安的目光牢牢锁在谢瑾澜脸上,透出那种前所未有的渴求。
谢瑾澜整理病历夹的动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神透过冰冷的镜片,看向陈屿安,里面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漠然。
“你的牙齿没什么问题。”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机器在播报:“如果嫌钱太多没地方花,非要做点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卡片,上面印着诊所的官方APP二维码,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地递过去。
“用这个APP自助预约挂号平台。排到哪个医生就看哪个医生。”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别指望再挂我的号,我对你这种麻烦避之不及。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打发叫花子般的姿态,让一直站在诊疗室门口等待的阿杰尽收眼底。
见谢瑾澜竟敢如此轻慢地对待陈少,一股护主的血气瞬间涌上头顶!
他一步跨上前,挡在陈屿安身前,脸上带着被严重冒犯的愤怒,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喂!你怎么说话的?!你知道我们陈少是谁吗?他可是京......”
那个足以让无数人噤若寒蝉的顶级权势的称谓即将脱口而出!
“我不管他是什么。” 谢瑾澜冰冷的声音好似一把淬了寒冰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阿杰未出口的话。
他甚至没有看阿杰一眼,目光越过他,依旧平静无波地落在陈屿安脸上:“现在诊疗结束了!”
谢瑾澜抬手,指向诊疗室敞开的门,动作不带一丝犹疑:“请你们快离开。”
他语气虽然平淡,却充满了强制力。
就在这时。
“咦?瑾澜?怎么了这是?”一个带着困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刚刚结束一台复杂根管治疗,正揉着有些酸痛手腕的叶旭萌,恰好路过3号诊疗室门口。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阿杰那气势汹汹,拔高且带着火药味的声音,还有诊疗室里凝固紧绷的气氛。
叶旭萌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难道谢瑾澜这个冰山跟患者起冲突了?
他那张冷脸和毫无温度的语气,加上专业上近乎严苛的要求,确实偶尔会惹恼一些敏感的患者。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快步上前,脸上挂起职业化的笑容,试图调解。
“这位先生,您好,我是......”叶旭萌挡在了谢瑾澜和阿杰之间略显紧张的空隙里。
他先安抚明显带着怒气的阿杰。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
是谢瑾澜!
叶旭萌惊愕地抬头,对上了谢瑾澜镜片后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别理他们!”
“砰”地一声,诊疗室的门被用力关上!
走廊上,只留下陈屿安和阿杰两人。
阿杰还保持着刚才被话噎住的愤怒,憋屈的看着紧闭的门板,气得嘴唇都在哆嗦:“陈少!他......他们简直......”
陈屿安却抬手,制止了阿杰的抱怨。
他站在原地不动,嘴角,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有意思。”
门被谢瑾澜用力甩上的巨响,震得叶旭萌耳膜嗡嗡作响。
“瑾澜!你干什么!”叶旭萌压低声音带着恼火和不解:“外面那个是谁?你怎么又跟患者起冲突了?”
他试图挣脱谢瑾澜依旧没有完全松开的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攥住,力道大得让他蹙起了眉头。
谢瑾澜没有松开他,反而将他往诊疗室更深处、远离门口的位置拽去。
直到确认门外的人不可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叶旭萌。
他一把扯下自己脸上的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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