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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行没问是什么事——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就对了。
他言简意赅地回复了一句：“好。”
不过一会儿，飞行器在青叶半岛停下，李亦行打开舱门，很快就会到了属于戴维斯家的别墅。
客厅内，斯坦·戴维斯靠着沙发，身边是着装素雅的洛·泰勒，洛斯不知道上哪去了，并不在家里面。
两个人像审视商品一样将李亦行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斯坦·戴维斯开口对李亦行道：“坐吧。”
李亦行从善如流地坐下来：“二位有什么事吗？”
“封照死了，这场联姻还是要继续，”斯坦·戴维斯不搞什么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但是他的死让联姻不稳固。”
新婚伴侣三个月不到就死了其中一个，这也就意味着这场联姻原先能带给封照的助力荡然无存了，李亦行也重新变成了自由人。这确实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原先两家稳固的，绑在一起的关系。
李亦行闻言表情没动，仍然维持着一贯的冰冷：“您清楚我是信守承诺的人，不管封照是死是活，至少二十年内我都不会背叛封照。”
“不够，”斯坦·戴维斯说，“远远不够。”
李亦行的心因为这一句话猛地往下沉。
不够？那他们还想要怎么样？难道是……
斯坦·戴维斯的声音接着响起，证实了李亦行心中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测：“我们商量过了，你用孕囊生下封照的孩子，这有助于巩固联姻。”
“……”李亦行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水。
让他生孩子就算了，还是用孕囊生孩子——至于为什么会让自己用孕囊……李亦行的余光瞥见洛·泰勒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股火气在胸中乱窜。
好，好，好，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两方人沉默着对峙，气氛一时降到冰点。
“我拒绝。”不知过了多久，李亦行站起身，“我不会用他的基因生孩子。”
斯坦·戴维斯对于李亦行的回答并不意外，他那双和洛斯如出一辙的绿色眼睛倒映着李亦行笔挺的身影。
“你没有拒绝的机会，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斯坦·戴维斯语气强硬，“我们戴维斯家族养你这么多年，给予你数不清的资源，把你从孤儿院培养成联盟优秀的精英，不是让你来忤逆我的决定的。”
“如果不是我们给你这些机会，你根本就走不到今天，亦行，人要知恩图报。”斯坦·戴维斯说，“如果你拒绝……”
斯坦·戴维斯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会儿：“你得想明白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的前途，你的理想抱负，唔，登上高楼又跌落尘埃的感觉可是很不好受了。”
“你难道要为了不生一个孩子丢掉你三十年来的努力吗？”
这段话可谓是赤裸裸地威胁了。
李亦行：“………”
压抑的气氛弥漫在客厅内。斯坦·戴维斯笑了笑，绿色的眼睛弯着。
他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大发慈悲道：“只是生个孩子而已，最多也就耗费你一年时间。对于人来说，一年而已，也没有多长，很快就过去了。况且生下来之后你也不用管，封家会为这个孩子的成长保驾护航，也会为你的前途添砖加瓦，你自己算算看，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斯坦·戴维斯道貌岸然的嘴脸和话语让李亦行有点想吐。
他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斯坦·戴维斯夫妇领养他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展现一个大爱无私的统帅形象罢了。
那时奥伽帝国和联盟刚结束一场长达半年的战役，长城要塞牺牲了不少人，许多孩童成为孤儿，被一起送到女娲星。为了保障这些孩子的成长，联盟鼓励民众领养这些孩子。斯坦·戴维斯夫妇为了塑造自己的形象，领养了李亦行。
李亦行最初以为自己很幸运，后来才明白，所有的“幸运”，早就标好了价格，等着自己支付。
他是被用来展现斯坦·戴维斯关心孩子，怀念战友，无私照顾遗孤的工具。戴维斯夫妇只是给了他能活下去的口粮，什么关心爱护都是不存在的，不然他少年时也不会被洛·泰勒冷眼相待，不会被洛斯当成仆人一样颐指气使。他在戴维斯家族没有自由生长的土壤，他不能学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不能抒发自己的情绪，需要严格服从戴维斯夫妇的指令，连睡的床架，盖的被子都不如孤儿院。
他所得到的机会都需要用自己的未来交换，以还上这份“恩情”。
他如斯坦·戴维斯所愿成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联盟精英，嫁给了联盟高层，替他笼络了势力，这也算是两不相欠了。
现在，他们居然还厚颜无耻地要求李亦行去生一个孩子。
如果不生，就要对李亦行来之不易的，几乎算是用命换来的职位和前途下手。
这很无耻，无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在他们看来，李亦行是一个工具，这个现今还虚无缥缈的孩子也只是一个工具。他的诞生缘于虚伪和算计，得不到父母的祝福，长辈的爱护，有的只是无止境的利用。
而且孕育一个孩子……意味着李亦行至少有七个月的时间不能参与工作。
孕囊和体外培养箱两种孕育方式都是要放产假的。这缘于这两种生育方式诞生伊始，由于使用孕囊，或者是子宫自然孕育，都需要给怀孕的孕妇或者是孕夫放产假，而使用体外培养箱的男男女女们反倒因为用不着身体力行的用身体孕育孩子，因而用人单位也就不需要给他们放假了。
这就导致了当时联盟五大星系绝大多数用人单位更加青睐使用体外培育的职员。使用孕囊和子宫的职员遭到了排斥。
但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使用体外培育来孕育生命，五大星系那么多人，关于孕育的思想观念见仁见智，因此这个“产假”问题最后引发了“自然生育派”的强烈抗议，要求联盟出台相关法律规范产假问题，杜绝对于自然孕育和孕囊孕育的隐性歧视。
最后在联盟理事会的多次讨论下，最终联盟生育法规定，不论是自然孕育还是辅助生殖手段，伴侣双方都必须放至少七个月的产假。如因岗位特殊必须在岗的人员，如长城要塞军官、联盟高层官员，如联盟执政官、星系总长等，可以特批不放产假。
要是自己真怀上了放了产假，李亦行冷冷地笑了，指不定安全部部长的职位要花落哪家呢。
到时候生完孩子了，估计就要被调岗了。至于他们口中的什么“为你的前途添砖加瓦”也就变成了一句空话了，李亦行想，这些人的好承诺就像一个臭屁一般，虚无缥缈的同时还臭不可闻，在糖衣炮弹的包裹下企图伪装成花香，但改变不了其本质，是根本没有兑现可能的。
但要是不答应，这些讨人厌的威胁却是一定会成真的。
斯坦·戴维斯微笑着看李亦行，仿佛善解人意般道：“亦行，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千万不要让我们等太晚。”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峰回路转
讣告送到首都星的第三天，安全部大楼一片肃穆，属于部长李亦行的办公室大门已经敞开，但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并没有人前来上班。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简直是不可思议！
安全部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李亦行上班那叫一个雷打不动，三年来除了办婚礼和死伴侣请了一天假以外从未缺席，也没有迟到早退！
简直就是劳模中的劳模！
而今天，李部长居然没有来上班！这就算了，他还没请假，而且还联系不上人。
这一发现让安全部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李亦行估计出事了。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时间用了多种方式试图联系上李亦行，但是都没能成功。时间来到早上九点，安全部所有人的腕机都接到了同一条通知。
“李亦行部长身体不适，在家休息，请安全部同志不要紧张，正常工作。”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对这个通知仍然有疑虑，但还是按捺住了性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
与此同时，奥黛丽·怀特穿着过膝的军靴，身穿深蓝色的联盟制服走进会议厅，见到了另外两名执政官卡曼·泰勒和封庭松，以及三百五十四位联盟理事会常任委员。
他们今天聚在会议厅内，是要讨论长城要塞的战事、长城要塞牺牲人员战后表彰与家属安置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提了一嘴星际海盗。
星际海盗最近袭扰频繁，但似乎出现了分赃不均的问题，几支侦查舰队发现他们的老巢附近有大量机甲残骸，看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为了避免之后他们继续袭扰长城要塞和第五星系边缘的边远陲星和跃迁点，他们要制定相应的，打击星际海盗的计划。
会议议程接近三个小时，结束以后，奥黛丽·怀特打开通讯频道，她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看向封庭松。
“封长官，”奥黛丽·怀特道，“听说亦行突然病了，他还好吗？作为他和小照曾经的老师，我想去见见他。”
封庭松的目光闪烁片刻，一旁头花有些花白的卡曼·泰勒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位执政官交锋，眼珠子轻微动了动。
空气都在二人似有若无的对峙中凝滞了，还未彻底散开的理事会常任委员们也不由得向三位执政官的方向看过去。说来，联盟执政官权力很大，但整个联盟的决策权在联盟理事会手上。当然，联盟理事会自然也不是白纸一张，人心都是有偏向的，他们有自己支持的执政官，这是他们的代言人。所以三大执政官之间暗流涌动，互相制衡对方。
但现在来看，卡曼·泰勒和封庭松交好，奥黛丽·怀特在联盟理事会中似乎是相对弱势的。
众目睽睽之下，封庭松开了口：“谢谢奥黛丽长官的关心。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也许是忧伤过度吧，小照牺牲了，他很难过。”
说着，封庭松的眼眶适时红了一点。卡曼·泰勒拍拍封庭松的肩膀，示意封庭松节哀。
“但他昨天回青叶半岛以后一直待在小照的房间不愿意出来，”封庭松说，“奥黛丽长官，先让他自己消化几天吧。等他好一些您再去看他。”
滴水不漏的回答软绵绵地将奥黛丽刺了回去，还宣扬了一波封照和李亦行的伉俪情深。
奥黛丽·怀特：“……”
她回了一句好，一行人一道从会议厅门口涌出。
奥黛丽·怀特看着封庭松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明白李亦行绝对不是封庭松嘴上说的那么简单。他没有前往安全部，又被宣称是因为“病了”，最大的可能是因为软禁了。
至于为什么要软禁……
奥黛丽·怀特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她不由得担忧起来。这个昔日的学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不论是什么样的选择，作为曾经的老师，如今的直属上司，他们一直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奥黛丽·怀特会尽自己的最大能力提供帮助。
此时，在距离会议厅三十分钟航程的青叶半岛，属于戴维斯家族的别墅内，李亦行待在房间内，一盏小小的白灯照出他的灰色的影子。
斯坦·戴维斯没有关他禁闭，也没有找人来看守。李亦行曾经能只身一人逃出奥伽帝国情报局的天罗地网，物理的囚禁对于他来说并不奏效——他有的是办法逃出去，因此没有必要浪费监控器和各类激光武器乃至于警卫。
但李亦行还是没有踏出这道房门，斯坦·戴维斯要求他今夜之前给出答案，给出答案之前不能踏出青叶半岛的别墅，如果李亦行违反了规定，那么李亦行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不上一天班安全部自然也能转，李亦行也清楚他们肯定在私下已经找好了安全部部长的接任人。虽然他明面上是斯坦·戴维斯的养子，封庭松大儿子的爱侣，但实际上。相比于这两个人，他是亲近奥黛丽·怀特的。
除却巩固联姻，让他生孩子，肯定还有政治博弈上的考量。
当然，目前李亦行只能优先考虑一个问题，妥协，还是不妥协。
李亦行情感上是不愿意妥协的，但是理智告诉他，妥协才是比较合适的方案。
他必须保住自己，才能有机会、有实力做更重要的事情。
但真让他给封照生下一个孩子……他是不愿意的。第一，他和封照可不是什么伉俪情深的爱侣，归根结底他们只是演戏罢了，他可没有给死对头生孩子的受虐癖；第二，封照已经死了，这个孩子注定没有另一位父亲，他的成长注定缺失一部分关注与爱护；除此之外，自己又不想要孩子，那这个孩子的诞生完全是为了巩固联姻和保住自己，这对孩子来说太不公平、太自私、太不负责任。
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李亦行此刻无比希望参加战役死掉的人是自己，这样就不用在这里受制于人还要被迫生孩子了。
白灯照着李亦行，他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更显得透亮，像是下一刻就会如同神话故事里面的神明一般羽化而去。他捏起桌子上面的钢笔，写下了怀孕、孕囊、生命科学研究院、安全部几个小字，又写下了封照、封庭松、斯坦·戴维斯、奥黛丽·怀特几个名字。
他安静地看着这几个字词，钢笔笔尖轻轻点在纸张上，留下几个墨点。
半个小时后，斯坦·戴维斯接到了李亦行的消息。
通讯频道内，李亦行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语气听起来有种异样的平静。
“我同意怀孕，”李亦行说，“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进行安全部的交接工作。”
斯坦·戴维斯有些讶异，没想到这么快李亦行就想通了，他笑着应了一声“好”，又假意道：“产假要放七个月，你可以晚点再交接工作的。”
通讯频道内部传来李亦行略带讥讽的笑声：“斯坦·戴维斯阁下，我们就不用虚以委蛇了吧。既然你们早晚要借着产假把我的职位给别人，我早点辞职不是顺了你们的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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