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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高兴,”封照说,“我现在觉得,我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李亦行:“……出息。”
可惜这样的温存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一条消息就打到他们的腕机——还是联盟来电。
“致飞浪行动负责人:我们已经收到你们的求援信息,但碍于长城要塞告急,难以派出救援,只能由你们自己突围,突围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周寻竹阁下和实验体兰诺的安全,我们会在你们的突围方向布下支援,协助你们回到联盟。——联盟军部”
这一条消息将封照本来还热乎的心给打到了冰层里面。
没有救援,意味着李亦行真的要做手术了。
李亦行也注意到了封照的脸色,但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这是他预料到了的结果。
时也命也……命运将他们推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只能走下去了。
两人站起身离开机甲,又回到了苔原上。
碧绿的原野上几乎看不见底下黑色的乱石,兰诺和王晟翔蹲在一块苔藓旁边,好奇地听周寻竹科普,陈文思小医生正蹲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苦读周寻竹给他的文献,而维德正带着士兵拉练,见到李亦行和封照出来,还挥手朝他们打了几个招呼。
话说回来,陈文思小医生,李亦行是见过的。
几个月前他设计从联盟生命科学院离开,那名给他做穿刺手术的就是这名陈文思医生。
只是那个时候,陈文思还只是生命科学研究院辅助生殖中心的一名小小见习生,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会被星际海盗王晟翔给拐到异国他乡,还阴差阳错地救活了封照。
由此可见这小见习生确实不太聪明,竟然能被人三言两语拐到这里来。
李亦行虽然之前很想揍这陈文思一顿,让他练习上千字穿刺手术,但是到现在,他又庆幸起这小青年的学艺不精,不然昭昭就真让他打掉了,那么后续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他和封照之间,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也许要到很久之后,才会和对方碰出火花。
这也许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梦少将终于带着机甲队伍来到了费洛星,机甲停靠在离李亦行一行人停靠点不远的地方。
她风尘仆仆地从机甲里面出来,对着李亦行几人抱怨道:“奥伽帝国的人实在是太难缠了,我们遭遇了好几次袭击,队伍都被冲散了好几次,损失了不少人才回到这里。”
士兵也陆陆续续从舱体里面出来,很快列队走成一排。
李亦行本来没怎么注意那些士兵,直到他们一行人路过周寻竹的旁边。
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突然动了!
“周阁下!”
“砰!”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李亦行的声音比那枚射出的子弹更快响起,但人反应的时间最终是快不过子弹的。
那枚子弹朝着周寻竹的心口打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八岁的兰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气,猛地将周寻竹推开!
惯性使得孩子朝前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周寻竹高,所以那枚子弹砰一声陷入了他的右胸往上的位置,又狠狠穿透过去!
“兰诺!!!”
几乎是同时,李亦行掏出腰间的银质手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连发打在那名特务身上,他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原先待在费洛星上的士兵也瞬间抬起枪警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后来的士兵,以防不测。
兰诺几乎是疼晕过去了,一张小脸上全是冷汗,李亦行和封照连忙过去察看兰诺的状况,但才走到那名兰诺身边,李亦行就在风声中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嘀嗒、嘀嗒……”
那一瞬间,封照也反应了过来。
“卧倒!卧倒!!!”
随着声音响起的,还有巨大的爆炸声!
“轰隆!”
爆炸的冲击波将众人掀飞出去!
李亦行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子,他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揽住,但是无济于事,他们一起被炸了出去。
苔原上一片焦土。
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封照抱在怀里面,肚子疼得像是要炸开。
耳边是封照的声音:“李亦行!李亦行!”
口中蔓延着一股血腥味,李亦行感觉嘴巴从唇到嗓子都火烧火燎的疼。
“封照……周阁下和兰诺怎么样?”
“爆炸的时候,有离得近的士兵冲过去同时护住了周阁下和兰诺,周阁下受了一点轻伤,兰诺在抢救……李亦行!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李亦行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我肚子疼……封照,肚子疼……”
一句话几乎让封照肝胆俱裂。
而李亦行又短暂地失去了一会儿意识,再次恢复清醒时周围嘈杂得厉害。
他察觉到自己被放进了医疗舱里面。
肚子仍然在痛,而作为一名母亲,最让李亦行心慌的,是他察觉到腹中的孩子的活动也越来越微弱。
“不……”李亦行染血的手抚上腹部,“不要……不要离开我……”
我今天才刚刚给你取了大名,你还没有听见我和爸爸叫你呢……
而医疗舱外,更是一片兵荒马乱。
爆炸的范围波及太广,数十名人员受伤,伤得最重的是离爆炸源最近的几名士兵,其次就是封照、李亦行、还有护着兰诺、周寻竹的王晟翔。
除此之外,还有受了枪伤得兰诺。
子弹打在了他的肺上。
不幸中的万幸是,孩子身体单薄,子弹没有卡在肺叶,而是穿了过去,医疗舱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随行的医护人员只有陈文思、周寻竹和两名医疗兵,除此之外还有算不上人的医疗舱和几名机器人医护。
机器人医护能起到的作用有限,正忙着给伤到的士兵包扎,封照半张脸都是血,后背皮肉翻卷,左手骨折,右腿骨折,但愣是没进医疗舱——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将医疗舱让给了其他士兵。
“情况很危险,”周寻竹查看探测仪,“爆炸带来的冲击让孕囊破损了!胎儿的情况也很不好!他体内也有大量出血的情况。”
“先拿舒缓剂……等等……”周寻竹又看向探测仪,“他出血量怎么这么大!”
“他凝血有问题!”封照几乎要将沙哑的嗓子吼出血,“他之前就算有小伤口没也有办法很快止血!”
“什么!”周寻竹支愣着骨折的脚踝都差点跳起来,“陈文思!快点拿舒缓剂A号!快点!”
“立刻剖腹!不然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医疗舱的盖子很快被打开,刺眼的光亮让李亦行禁不住流泪。
舒缓剂A号只注入了一半——为了防止药剂带来的凝血功效太强,产生血栓,周寻竹不敢给李亦行打完一整支,只能先打半支给李亦行止血止痛。
但是,李亦行接受过太多类似的药剂了,在特种作战部队,在潜伏的七年,在回到联盟以后。
他已经产生了不小的耐药性
所以止痛的功效在他的身上大大削弱。
他仍然能感受到很强的痛感,察觉到周围的一切。
“噗嗤——”
刀尖刺入皮肉的声响在他耳边炸开。
他的肚子被剖开了。
作者有话说:
【1】《三适赠道友》唐·白居易
【2】《曳鼎歌》唐·武则天
第109章 生产
“呃——”
一声痛吟从李亦行的口中溢出来。
他满头都是冷汗, 医疗舱内的机械臂为了防止他因为疼痛而条件反射地行动,强行摁住了他的四肢。
李亦行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他模糊的视线已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耳朵也因为疼痛开始疯狂耳鸣。
但他仍然在疼痛和神思迷糊之间听见了一些声音。
“立刻离开……各部门准备……启动机甲……”
轰隆,机甲引擎的巨响传进李亦行的耳中。
所有士兵和机甲在紧急从费洛星撤离——奥伽帝国的袭击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足以证明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陈梦少将和那群士兵全部被严密地隔离和审查,通过审查的人已经陆续放了出来, 赶来帮忙。
周寻竹在机甲内给李亦行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
李亦行的肚子已经被完全剖开,腹腔内全是血,那个破损的孕囊也全是血色。
她的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
体内的拉扯感对于李亦行来说清晰无比。
他疼得嘴唇直打哆嗦,眼神都有些涣散。
出血量越来越大,周寻竹满手是血,她指挥机器人将另外半支舒缓剂补上。
疼痛感稍止,李亦行艰难地喘出一口气。
但是由于过量的失血, 他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紧接着,一只滚烫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痉挛蜷缩, 指节发青发白,冷得像冰一样的手。
滚烫的水珠随之落在自己的面颊上。
李亦行微微偏过自己的眼神, 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趴在医疗舱旁边,不断擦去李亦行冒出的冷汗, 将他濡湿的黑发撇开, 露出那双泛红的眼睛。
亲吻落在李亦行的额面上,封照的声音响在耳旁:“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李亦行眨了眨眼,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淌下来。
他的已经不能视物, 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肚子上,他能察觉到内脏在翻搅, 那个植入自己身体中的孕囊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轻盈。
时间在疼痛和失血下变得漫长,但距离李亦行进入医疗舱,其实还不到二十分钟。
孩子的头已经从孕囊内被轻轻地牵拉出来,她紫红色的皮肤显现在封照的眼前。
“出来了,”封照对李亦行说,“宝宝出来了。”
李亦行在不住的耳鸣中听见了这句话,他僵硬的面容露出近乎欣慰的神情。
出来了……
李亦行想,她就要来见一见这个世界了……
他的眼眶又蓄满泪水,李亦行觉得自己好对不起孩子,他这么一意孤行地要她降生在自己的身边,却没有保护好她,让她在这么小的月份就被迫离开温暖的孕囊,关进医疗舱里面。
她要千辛万苦地闯过因为早产而带来的难关,比如说器官发育不全、呼吸困难、进食困难等等,才能像其他足月的孩子一样好好长大。
昭昭,我是个坏妈妈,李亦行想。
周寻竹满头大汗,极尽小心,终于将这个未足七月的胎儿从李亦行的腹中取出。
李亦行只觉得全身骤然一轻,沉甸甸坠在身前的骨肉彻底从自己的身体剥离。
婴儿细弱的哭声如刀尖般凿入李亦行的耳中。
嘈杂的声响在这一刻瞬间消失了,李亦行用尽力气握了握封照的手掌。
痉挛的手指难堪地在封照的手背上压了压,封照看见李亦行的嘴唇反复轻颤着。
他想说话,但是因为力竭,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封照惊惶地凑近李亦行的嘴边,听到他沙哑至极的气音:“能不能……让我看看……”
不多时,小小的婴儿就被递到李亦行的面颊旁。
李亦行近乎失焦的瞳眸艰难地聚拢了片刻,看清了这个命途多舛的,他的孩子。
小婴儿很小,大约只有周寻竹两个巴掌大,和一根玉米棒差不多,身上的皮肤是紫红色的,脑袋上稀疏的毛发颜色随了李亦行,是黑色的。李亦行积攒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孩子薄如蝉翼的皮肤。
与此同时,大量流出的鲜血被医疗舱置换掉,李亦行的手毫无征兆地下落!
封照目眦欲裂:“李亦行!!!”
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因为是早产,体重只有800多克,周寻竹火急火燎地将她送进医疗舱里面,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合适的参数,又回身去看李亦行的状况。
李亦行的血压低得吓人,本来还睁着的眼睛已经彻底闭合,苍白的面颊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神情安静平和,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腰腹往下全都是血,整个人像是一朵绽开的红莲。
而一旁的封照死死地抓着李亦行的手,灰色的眼睛瞪着,像是要把人盯穿。
“婴儿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做孕囊剥离手术!陈文思,我来主刀,你协助我!”
周寻竹当机立断地下令:“等孕囊剥离后,你来缝合。”
“好……”陈文思应了一声,又下意识开口,“可是……”
“别可是了!”周寻竹拿起手术器械,“病人能等你可是吗!”
一句话将陈文思嗓子眼里面的话全给赌了回去。
孕囊剥离手术要比剖腹产手术还要复杂,周寻竹和陈文思两个人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将李亦行体内的孕囊彻底取出。而李亦行的失血状况极其严重,周寻竹中途还找了十几名符合条件的士兵给李亦行输血。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度失去了生命体征。
封照浑身是伤地跪坐在医疗舱旁边,李亦行每一个或细微或严重的状况都牵引着他所有的心神。
他恨不得能替李亦行承担这样的痛苦。
但是这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握紧李亦行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李亦行的名字,给他讲他们年少时的事情,讲回到联盟以后,他们就再正式地结一次婚。
那些话语声声泣血,却换不来李亦行眼皮的轻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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