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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心中觉得怪异。
为什么他老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甚至稍不注意他这颗脑袋就会被取下来。
居民区的民众里, 又有人说:“就算你孩子的父亲是远征将军又怎样?还不算贪生怕死缩在舰艇里不敢出来?远征军是引来海怪的灾星,那他就是整个灾难的罪魁祸首!”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 我问先你们一个问题。”
“中央计算机早就预测出了这次海怪入侵,所以军委才会提前准备应战吧?可那个时候信号塔断了, 计算机根本就不知道舰艇上的情况,如果是远征军引来的海怪,那中央计算机是如何在没有舰艇消息情况下,推测出这些由远征军引来的海怪会入侵的结论?”
这个问题是林越临时借女孩之口说出来的。
分明是一个很简单的计算机推演逻辑,却有那么多人对此视若无睹。
人群中有人低声交接说了两句,他们像早有预谋、有秩序地团伙作案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传声、应和, 其中就有人负责大声喊了出来:“中央计算机的推演过程我们这些人又怎么会知道?但远征军躲在舰艇里面,最后出来收场是事实。远征军一到, 海怪就到也是事实。计算机推演可能出错,但事实永远不可能出错!”
“我就说吧, 你发的这些,是不会有人听的。”周珩双手摩擦着胳膊, 感觉后背的那股凉意要延展到前胸了。
林越也知道他们是咬死了远征军, 自然没什么人听。
当一个人的心里已经先入为主,下了结论后,你后面说再多和这个结论相反的道理,不论这个道理有多么显而易见, 他们都会下意识的认为你是在狡辩,并且找出各种各样可笑的说辞来反驳。
尽管真相对应的那个道理连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 但不会有人信的……因为可笑的自我中心意识作祟,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还不好办。”林越半开玩笑地说,“听话的留下,不听话的把他们通通都杀了,不就好了。”
他笑得有些若无其事,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但周珩却感到了比刚才更甚的凉意。
凭借他对这家伙的了解,周珩知道,林越不是随口说说……他心里,真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这家伙内心深处,本质就是个疯子……在他还是柯也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他曾差点在炸弹实验里炸死自己,只是为了近距离的观察爆炸过程,也曾不顾自己脑部状态贸然进入重甲,并差点在里面脑死亡。
他对自己都尚且如此,又何况对这些愚昧无知的群众?
这些人云亦云、狂妄自大的人,谁和他们讲话都是浪费时间,更何况是智商超群的天才……天才要和普通人解释什么,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恐怕林越已经在内心把这些人杀了不下一百遍了。
石板上的投影电脑屏重新亮了下。
林越叹了一声,有必要的话,他会的。但不是此刻,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因为他收到了纪老头发来的最后行动的提示。
看来必须得拿出那个视频了。
这个视频并非林越合成的,而是一段真实的战甲航海记录。
所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看到了这个视频。
视频的画面很美。夜空高垂,极光在天边绚烂,海上波浪轻舞微光粼粼,一台超大型的重甲从冰川身侧掠过,向着海岸驶来。重甲身上反射着不远处岸上战火的金光,宏伟的机械巨作安静地在海面漂泊,俨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灿烂瑰宝。
是秦征开着战甲回来的那个画面。
而那个时候战甲里面还坐着林越,不过林越并未将有自己脸的视频放出来。
这个视频里面包含了一点信息:秦征并未跟随舰艇归队,作为远征将军,他竟然让自己的士兵先回来了。
但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远征军在战争如火如茶的时候并未出兵。众所周知,远征军只听令于远征将军。将军不下令,就不会有人敢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此外,秦征归队的时候,基地与海怪的战争已经进入后期了。这就能充分说明,海怪入侵基地的契机,跟远征将军没半毛钱关系。
肖恩正在瞭望塔上看着基地下方发生的一切,而他的身侧,站着的是不知何时过来的老舰长。
“你早就该把这个视频发出去的。秦征代表的是整个远征军,只要他身上的脏水洗掉了,联合会也难以再对远征军做什么了。”
整个瞭望塔由一些横七竖八的大型钢架组成,设计十分简约,只能提供基础的上下功能。塔顶上方的电气设施并不多,只有最中间有一架简约的灯光,因此他们所处的位置光线十分昏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这里的是活人还是铁棍架子。
肖恩的一只手搭在塔边的铁架护栏上,双眸微动,似乎是在黑暗里叹了一声,气息轻到几乎听不出来:“泼出去了又如何?他们只要揪着这个当把柄,总得有人要扛这个责。”
一如当年曙光事故里的大火一样,巨大的损失意味着岌岌可危的秩序……就算秦征能够找回那么多资源补全这些损失又如何?基地的秩序一样像长满了绿色植物的沼泽污泥,健全的外表下早已腐烂。而这样建立起来的规则悖论又像是海面上不断攀升的热气流,在谬误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形成人类无法抵抗的台风巨灾。
他们在这样的规则秩序上缝缝补补,咬死了就难以松嘴,如同当年的柯也一样,而这次是秦征。
之前肖恩秦征他们都不愿意将这段视频放出来,老舰长自然明白,他们在顾虑什么。
而如今,视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被放出,老舰长也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舰艇里面,除了秦征及其带领的远征军,还能有谁为海怪入侵担责呢?
老舰长看向肖恩,忽而说:“孩子,你知道吗,我也曾带过兵打过仗的。”
夜色下,肖恩的眸光凝滞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老舰长没有打过仗。因为老舰长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孩子,我骗了你,是因为我不愿意直面那段打仗的过去。可是我不面对就有用吗,战争一直在打,永远都停不下来。”
老舰长继续说:“我知道带兵打仗的苦。成千上万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真心诚意地跟着你。有人敬佩你,就有人猜忌你,所以你需要铁一般的军纪和一颗冷硬的心,才能管理好你的军队。除了面对士兵,你还需要面对手握政权之人,因为,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想让你的军队活下去。你需要和他们勾心斗角,需要提防每一个和你笑脸相迎的人。
而这些都只是最基本的。真当到了战场上,你的一个决定,影响的是无数人的生死,那滋味可真不好受,似乎只要失误过一次,就会被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我那时年轻,在对海怪了解不够全面的情况下做出了鲁莽的决定,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几百人的队伍,因为我的失误,葬身在血腥的海域中……
后来,我终日活在谴责之中,过着无比煎熬的日子,于是我开始怯懦胆小,开始做一个逃兵。是叶老将军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凭借着我对海域和舰艇的了解,他让我成为了舰艇随员,负责一些基础的舰艇内部事务,为士兵们做着后勤服务,但不再负责打仗。”
“再后来,我也慢慢做到了舰长的位置,并且还遇见了你,于是我便把我懂的那些鸡毛蒜皮全教给了你,唯独没教过你打仗。可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肖恩啊,我替现在的远征军开舰艇这么久以来,是真觉得他们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军队。秦征那孩子有极高的精神阈值,做事细致全面且足够果敢,军纪严肃,会最大化减少伤亡,替手下的士兵考虑,所以远征军都服他。
他就是天生的将军,但你我不是。将军这个位置太难做了,孩子我了解你,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并不舒服,所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秦征这孩子的难得。你更应该比谁都清楚,叶老将军一死,秦征与远征军,便是军队最后的希望,你必须保住他们。我知道,军委收到海怪入侵消息的时候,是打算牺牲掉远征军的,可是你们也看到了他们的实力,他们替你们扛住了海怪大半的攻击力……如果这样的军队都要毁灭在自己人手里,那基地还能有未来吗?”
肖恩沉默了。
当初海怪入侵,牺牲掉远征军,是整个军区委员会与联合会共同的决定。而他也正是看见了远征军在城外的战斗力,才决定如今帮他们最后一把,帮他们摆脱掉联合会泼给他们的这盆脏水。
老舰长确实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我是老了,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老舰长又望向基地与黑灯区相连的那座高塔,“现在我很高兴,没想到我还能在活着的时候,为这些年轻人们做点什么。所以孩子你不用犹豫什么,你们怎么想的我都知道。我只是腿脚不便了,但我的脑子还转得动。”
“远征军身上那盆脏水,我愿意接下。”老舰长缓缓道。
既然舰艇到达的时候,秦征没有在,那么舰艇上唯一能背下这个锅的人,就只剩老舰长了。
肖恩似是哽咽了一声:“只要您一句话,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
“不必了,孩子。”老舰长笑了笑说,“基地的路已经走到了这里,我们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我应该尊称您一声父亲。”肖恩转过身看向老舰长,再次沉默了很久,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父亲,我原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我应该感谢远征军,还能让我听到您对我说的这些话。”
养育之恩大于天。他担得起这一声父亲。
老舰长扶起了肖恩,笑容似老父亲一般祥和:“孩子,其实你很优秀,所以老元帅赏识你,让你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而我对你最大的期望就是,不要活成像我一样。”
肖恩蓦地一抬头,仿佛看见了老舰长白发焕黑,变成了年轻时,笑着给他讲道理的模样。
百年凄风苦雨,不敌与你朝夕一瞬。
第39章姘头
人群后方, 乔安看着个人终端的视频,突然阴气森森地笑了起来。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戴着眼镜职员。职员听见乔安怪异的笑声,脑袋一缩, 咬着嘴唇,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之前就有职员没搞清楚状况, 在秘书长心情不好的时候说错了话,结果乔安当时表面没说什么, 第二天那职员就因为一些不明不白的原因被卸掉职位,送去了黑灯区——
但据说职员被送去的不是黑灯区,因为有人在营养膏合成工厂的原料混合机器里,发现了那职员染血的衣服。
乔安此人睚眦必报,手段残暴,并且做事还不留痕迹,让人难以找出破绽——眼镜职员不敢说话但心里明白, 这位秘书长心里必然已经想了无数种方法,要弄死远征军那位秦征上校了。
乔安盯着个人终端好一会, 才幽幽说了句:“推一个老家伙出来顶罪,算是便宜他们了。”
眼镜职员依旧不敢回应些什么, 直到乔安换了个话题,问起了之前吩咐的事情:“和线人联系的怎么样?”
眼镜职员立马弯着腰战战兢兢回复道:“回秘书长, 线人已经准备就绪, 只等您吩咐。”
乔安点燃了一根烟,目光在烟雾里晦暗不明:“让线人行动吧。”
他还有最后一张王牌可用。
阿尔法研究、柯也、秦征……这次你们都得栽在我手里。
栅栏另外一边的研究院。
林越拍了拍手,宣告完工,正准备撤了, 抬头便看见了周珩那挤眉弄眼的表情。
“周老板,眼睛不舒服?”林越疑惑道。
他寻思着今天是吹了点寒风, 但也不至于把人吹成中风吧。瞧瞧周老板那眼皮抖得跟蜜蜂的翅膀似的,睫毛扇得再快点都能带上脑袋飞天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四周的寒意更甚。要是这股凉意再蔓延一会,都能把人原地冻成冰疙瘩了。
“今天是有点冷哈。”他这下也不再在心里蛐蛐周珩了,哆嗦着摩擦了下自己的胳膊。
周珩:“……”
周珩觉得他没救了,打算自己先溜为上。
“周博士,眼睛不好,就该尽快去附属医院看看,在这里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待一块,延误了治疗可怎么办?”
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非常“关切友好”的问候。
林越总算知道这股凉意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僵硬着身体转了过去,看着那人,勉强稳住了自己的风度,然后露出了蒙娜丽莎般的微笑,试图为自己正名:“上校真聪明,我确实不是周老板的三,也不是他的四。人家有正室的。哈哈哈。”
街灯照在秦征脸上,竟打出了些月白霜色的效果。只是这张美人脸太过冷漠,才让霜白之中生出了令人彻骨的寒意。
秦征不语,而他身后的副官则以一种看临死前犯人的眼光,同情地看着林越。
周珩更不想看见一会犯人被血溅头颅的凶残之状,立马从三十六计里薅出了一条上策:“那个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实验没做完,秦上校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哈。”
“等一下,”秦征叫住了他,“周博士,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些脑部研究。你说的实验,可是一些关于海怪行为分析的脑部研究实验?还是?”
周珩:“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对……”
我很急的!儿媳妇你就快放我走吧!
“周博士似乎有些着急?可是……”秦征话音一转,又接着上上句说道,“我的问题还没问完呢,你的实验……是关于海怪的,还是关于人类脑部研究的?”
周珩即将溜走的脚步一顿。林越扣着拇指小电脑的手也是同时一滞。
两人心有灵犀且十分“窝囊”地将眼珠子朝着对方转去……
他这话什么意思?
周珩快急死了。
林越眼珠子转得比周珩勤,很快反应过来了暗语的药效还没彻底过去,立马趁着还有效的时候用“暗语”说道:“周老板你先别慌,不要提人脑,没准他在诈我们。”
“稳住,打死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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