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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缨回过头,神情平静,仿佛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怀崖越是痛苦,她便越是接近那个目标。他的灵觉比寻常人敏锐得多,虽胆小如鼠,却能比谁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天意那隐约的脉动。
“等、等一下……我有些……”话未说完,怀崖便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这次有人稳稳地接住了他。
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此刻的他,终于有了依靠。
只是这安稳并未持续太久,云缨很快反手一掌,清脆地落在他脸上。怀崖被这一记耳光打得回过神来,顶着那五根鲜红的指印,终于辨明了那座山的位置。在云缨寒霜般的注视下,他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地在前带路。
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仙缘吗?只是那地方死气沉沉,恐怕凶险得很。要不……咱们别贪这点小利了,先平安通过试炼要紧?”
话未说完,云缨已经抬起手,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腕子。怀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尽数咽了回去,脚步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怀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山,心里发毛。
云缨已经在往山上走。
怀崖赶紧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眉心又开始疼了。这回疼得比刚才还厉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捂住眉心,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这回看见的不是山,是一个人。
一个女妖,她站在山头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来,然后亲手杀掉。
怀崖睁开眼,鼻血流下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血糊了满脸。
云缨皱着眉,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
怀崖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把帕子揣进自己袖子里。
“走吧,”他说,“就在上面。”
越往上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重。
怀崖下意识往云缨身边靠。云缨还是没躲,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了。
走到半山腰,云缨突然停下。
怀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云缨的手已经握紧了剑。
“出来。”她说。
安静一刹那,石头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条藤蔓慢慢伸出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藤蔓越伸越多,越伸越长,像无数条蛇从石头后面爬出来。
怀崖腿又开始抖。
是一个女人的形状。她长得很奇怪,五官确像怀崖看见的那样,歪歪扭扭的,整副身体完全由藤蔓长成,勉勉强强一个人形,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慢慢蠕动。
她看着云缨,歪了歪头,藤蔓就动了。
云缨拔剑,挥剑,斩断一片。但更多的缠上来,缠住她的脚踝、腰肢、手腕。她挣扎,挣断几根,又有新的缠上来。
那女人的灵力像山一样压过来。云缨修行深厚,可在这女人面前,法力却跟小孩过家家没区别。
一根藤蔓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是几根缠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云缨的脸开始发紫,手里的剑终于握不住,哐当掉在地上。
怀崖站在三丈外,浑身发抖,脑子里只剩下跑这一个念头。他看出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修为过于低微,似乎这女妖只是针对这位师姐。
他转身,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身后传来云缨被勒紧喉咙发出的嗬嗬声。
他不是应该跑吗?他从来都是跑的。遇见危险就跑,遇见麻烦就跑,几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叫他胆小鬼。他本来就只是一只小山鸡而已,跑有什么不对?
然而在他试图说服自己逃跑时,那时灵时不灵的天衍之术早已自觉探入了那女妖的神识之内。
怀崖有些惊讶,精怪一向都是没有神识的才对。
探进去的一瞬间,他疼得差点晕过去,眼前全是白光,在白光一点点败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山,是漫山遍野开满花的山,花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山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青衣,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满山的花。她左手边牵着一个女娃,右手边也牵着一个女娃,然后微笑起来。
怀崖觉得自己的颅骨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那女人的神识太过强大,化作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来,顺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游走,啃噬着他的意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情感、甚至“自己”这个存在本身,正被某种庞大的、饥饿的东西慢慢吞下去,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化。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把他从那片黏稠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师姐的脸。
缠在云缨脖子上的藤蔓被斩断,她摔在地上,剧烈地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里的精怪能变得如此凶悍,定是将花神的神魂蚕食殆尽,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花神既陨,血肉神魂便归于天地,本就是自然轮回。该走了,这个答案,瑶姬大人听了该当欣慰。
“我看见她了,”怀崖却执拗着不动,他痛苦地捂着眉心,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不在这里,她在……在人间的某个地方。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她没死,你在这儿等是等不到的。”
云缨有些不解,不知道他在对着谁说话,只当他受到的反噬太重,果断为他输入灵力疗伤。
那边花妖已经不再追了,逃跑的路上怀崖却还在自言自语。
怀崖愣愣地说:“我会帮你,会帮你找到她,让她回到你的身边,让这座山活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把自己的灵力渡进去,全部灵力,以及控制天衍之术的根基撕裂出去,填补对方的要求。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天衍之术,献给我吧。”怀崖只知道自己该遵从,然后无力地昏了过去。
怀崖又睁开眼,灰蒙蒙的天上透出一点点光。那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皱皱的,上面全是老人斑。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手的白。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师姐,好看吗?”
话音落下时,只有山风穿过。他偏头一看,身侧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师姐?什么师姐?是你做的一场梦吧?”一只手拍在他肩上,“你真是走运,修为最低,反倒成了唯一通过试炼的灵族。行了,别愣着了,该去凌霄殿复命了。”
怀崖愣了愣,忽然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些。
以后就这样了,他想,这样挺好,像个长辈。
“你叫什么来着?”那人问。
“……怀崖。”
凌霄殿外,一名玄官记下他的名字,抬手指了指殿门。怀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往里走,竹杖点在白玉阶上,笃、笃、笃……
后来的传闻里,总少不了他当年那场梦。有人说他在梦里窥见了天机,天道恼怒,便夺去了他的修炼根基,等他醒来,已是满头白发,也是靠着这作弊才通过了试炼。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他懒得管。反正他照镜子的时候,还挺满意。
云缨回了姑媱山,向瑶姬复命完毕,便谈起与凌霄殿的交易和身怀天衍之术的那只山鸡。
瑶姬撑着头,疲惫地合上眼:“谢大祭司已然如愿以偿了,那灵族身上的天衍之术已被剥离到大祭司身上,吾等答应之事已成,接下来便看大祭司的了。”
云缨手中捧起那一株七色的心粟,流光倒映在她眼中,她知道,姑媱山将有希冀,灵族将自此生生不息。
后来姑媱山大祭司与苍澜灵族联姻的消息传遍三界,鎏金婚书如云霞般飘向各方仙山洞府。瑶姬亲自操持这场婚事,将十里红妆铺陈得盛大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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