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他忽然呛咳起来,眼中最后一点光散了,“可我也、也到头了……错已铸成……”
忽的,无数记忆碎片一瞬间划破眼前的魔气冲击。
裴千镬,小时候病弱关在屋子里,抬头呆看着天空,却只听得一天雨声淅淅沥沥的大少爷。
他明明是裴家嫡长子,却受排挤得很,他的娘亲抱着她整天抹泪。
她说:“都是娘不好,让你生在这个火坑里。”
年少时的裴千镬却安然读着书,不争也不抢。做得一个秉性纯良,从不与人生怨的隐形人。他却永远只是笑着说,他自有法子跳出这火坑,只不过需要一个时机。
旁人哀叹,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偏偏生在修仙世家裴家。却不想疯疯癫癫的娘上吊后,天下三大宗之一“流仙门”掌门却亲登其门,耗费修为为他洗经伐髓,织造灵根。
上山后掌门将他交给一个年轻修士,那小师父教他御剑飞行,一瞬间飞鸟、山川、湖海,整个大荒一览无余。
从此他的世界不只是宅院里的那方天空,而带给他这欢畅的一切的人,是他最亲最敬最珍爱的小师父。
刚到流仙门时,他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语。
有的说娘是不守妇道,勾搭了仙门,反为人所弃。还有的说他不成大器,得了仙缘也只不过废材一个。
他抱怨着,嫉恨着,小师父只是温和地笑一笑,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有师父陪在身边,还不够吗?”
于是他想,只要师父在,他也便不辞辛劳地装作那温良稳重的宗门大师兄,从此天长地久,度过此生也行。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那个人说:“你是流仙门的希望,你是我派的大师兄,此战定要凯旋。”
“我知道灵脉源头,只要分一支出来就好……就当是为了为师好吗?”
那语气不容置疑,给他下定了最后的通牒。
他将师父的期待看作唯一活着的理由,他害怕师父抛弃他,更害怕看到山下一筹莫展的脸庞,所以师父叫他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哪怕是不择手段。
这时一个小师妹送上门来了。她想要出卖师门,借用魔族之力将流仙门吞并,当场就被裴千镬捉住了。
他暗自腹诽道,那样一个蠢货,与魔族做着交易,完全是与虎谋皮。
那女孩语无伦次,慌忙辩解:“大师兄,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爱你!掌门为避流言是注定不会把宗门传给你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他?爱?他嘲讽的笑容一愣。
为了师父……为了爱?
裴千镬觉得愚蠢的事,他却也接纳了这人的方法。
那少女说:“这是魔族给的药,只要服下,就如同情蛊一般,生生世世不能分离。”
“大师兄,我愿为你服下它,永不背叛你。”
大师兄温柔地笑了:“青箬师妹,不必,我心在你。”
他弄得了这药,混在了小师父的药里。他一颗,小师父一颗,成双成对。
他想,他只要稳坐钓鱼台,一切恶果只给那蠢货承担好了。
那条灵脉如他所愿被分了一小支出来,就在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沸腾的灵脉失控了。
然后满山的灵气都流向了山间寻常百姓家。按理说这灵气于凡人无害,可是那流淌的灵河不知因为什么狂暴非常,流仙山方圆三百里都受侵占,反过来吸纳所有生气,霎时间,哀鸿遍野。
他的无数同门以身殉道,想要以此驯服失控的灵河。就在仙门自顾不暇时,魔族攻山,来势汹汹。
小师父跪倒在血河里,清俊的脸庞染血,剜去金丹后破碎的丹田惊骇无比。
小师父依旧温和地笑着,一如当年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道:“阿镬,一起下地狱吧。”
“就当是为了我。”
汹涌的魔气攻击铺天盖地而来,吞没了小师父的那令人动容的笑影。他逃的时候,没有功夫去看身后。
幸好那是假的,幸好那只是造梦的,幸好他被那魔族骗了。
方青箬是魔族啊,幸好……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终结于妖兽来袭的那天。此后,他在梦中重复了无数遍生剖金丹、经脉尽断的结局,意识渐渐被封存,躯壳为他人所占。
他认贼作血亲,唯以侍奉其主为终生所向。直到某一年的春日,一股压制性的力量骤然降临,他在短暂的松动中重获一丝自主。于是,在桎梏之下,他垂首道出唯一的愿望。
“求您助我姐姐往生。”
杀死他,也杀死她。
从“白露”的躯壳内解脱,放出裴千镬。
“让该死的人死,包括他自己。这,就是裴千镬的夙愿。”柳知微低声说道。
魔修意识暴怒反扑,那丝清明迅速消散。
但这瞬间的干扰已经足够。
被震退的柳知微眼中寒光一闪,身影融入阴影,再次突进,这一次,骨刃精准无比刺入那魔头真身的眉心。
“噗嗤——!”
短刃尽没而入。
并且,一股极其隐晦、带净化与封禁之力的力量,顺短刃猛注入!
“啊——!!!”魔尊发出前所未有凄厉惨叫,他的整副面孔瞬间漆黑如墨,然后又浮现无数银色封印锁链虚影。
他体内魔元如沸水翻滚暴走,再也无法维持对现场的压制。
轰!
柳知微重摔在地,骨刃脱手,灵光黯淡,几失行动能力。她看着毁天灭地景象,心里冰凉。
“他丫的,很痛的!”
她正奇怪哪里冒出来的银色锁链。
就在此时——
忽的,整个大殿地面浮现巨大血色魔阵,殿顶坍塌,更大魔物从血池爬出。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出现,连同宫殿,将要把一切一同拖入魔渊最底层。
柳知微疲惫地掀开眼皮。
“……有完没完了?”
残余魔族发出尖锐的啸声,众多被做成魔傀的残魂所带的悲恸与怨毒,顷刻压过全场喧嚣。
“呵,所猜不错。”有人轻嗤一声,声音平稳,“地下还有东西。”
那冲天的血气彻底燃烧,那残存之力尽数化作狂流,猛裹住微怔的柳知微。
那盖头还挂在她发顶,直直地往下坠落,妖冶的红色婚服翩飞,像是断了翅膀的蝴蝶。
那燃烧血气若最终流星,悍然撞碎数道追袭咒术,强行辟出短暂通路,裹挟柳知微,就在无尽银白与幽蓝光芒要吞噬一切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这次看清了,依旧是那一身青衣,似有情又无情的眼神。是柳清圆,却又不像柳清圆。那人静静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息。
柳知微不觉扬起唇角,声音里带着三分邀功七分娇气:“大姐姐,你来迟啦!我可厉害吧?一个人就全解决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这般熟稔又自然的撒娇语气,仿佛从前说过千百遍似的。
柳清圆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周遭的幻境在那一刻彻底崩碎。天地倾轧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响,也吞没了她的话。
但柳知微看清了她的口型。
那无声唤出的,究竟是——
35/114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