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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一半,前面忽然爆发一阵骚动。巷口忽然传来锣声,接着是孩童的欢呼。
三人探头去看,是舞龙队。
长龙蜿蜒而来,鳞片金红交错,龙首昂然,龙珠在前引路。舞龙的是几个年轻汉子,赤膊上阵,汗珠在灯笼下闪闪发亮。龙身翻涌,鳞片簌簌作响,像真的活物。
洛闻瑛抱着那小人儿,仰头看得入神。
龙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轻轻“哇”了一声。
“师姐,龙长这样么?”
龙族是最早消失的灵族。
他们的出现郑重如祖神,陨落时天地同悲,三界山海皆动。这是自然的事。天地在变,时年在转,一物消、一物长,这便是平衡,也是“万物之自然”。
灵族与天地同寿。但当天地的运行不再需要他们回护,当守护者再也无事可守……
他们便没有理由留下。
那之后,天地自成其序。法则不再由某族执掌,而由此方生灵的每一次生息、每一次选择,一点点织成。
这样的地方,典籍里散落着许多名字,有的叫“洞天福地”,有的叫“自然天”。
而那里的生灵,有一个极新奇的称呼。
“众生”。
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的灵族们常常把这一称呼写作“众牲”,极尽轻蔑不屑之意。
神灵们为此忧思难安,遂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天旨,一时争斗四起,同族相伐不绝。直到龙族消亡千年后,察觉到天地仍在无声运转,他们才猝然惊醒,止戈言和。而留存下来的领头人物,聚而为“凌霄神族”,后又立“长生天”统御各方灵族新秀,共掌三界秩序,从此号令分明。
神族之下,新生灵秀在不断强大。比如他们这一支小队:沈流商出自极渊沧浪灵族沈氏,啾啾栖于没落的都广之野鸾鸟一族,洛闻瑛承脉姑媱山瑶姬氏族。唯有柳清圆,来自人间。
天地纵广,皆在凌霄殿掌中,唯独“人间”不在。因为人间太过渺小,被三界远远隔开。他们把它归于大荒之内,任由它自生自灭。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
人,从爬行到直立,从生肉到熟食,从混沌到灵智初开。有人识天文地理,有人尝百草试医药,有人从生走到死,又有人从死处重生。
千年万年,人间从未被谁看过一眼。
直到他们在尘土里立起流仙门,修道之途不再只属于灵族。那时候,一部分灵族修士终于低下头,在《山海志》上为他们添上一句话。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人,神之下者,异也。”
他们终于舍得看人间一眼。
而人间已经走了很远。
第49章 何谓“遗言”
哦,有些扯远了。
洛闻瑛痴迷地望着那舞龙的长队,小小的脑袋瓜里此刻除了“吃”根本装不下别的事。她生在姑媱山,长在姑媱山,总以为自己的消散也会是在姑媱山。可没成想半路冒出个长生天,连她吃的都抢走了不少。
她只是觉得,这龙真是活了,人间真热闹。这是她来人间后从未见过的景象。
余下的那一百里地,依旧会全是死地,因此她格外珍惜这段热闹。
“不是龙。龙族消失的时候,人间灵智未开,就算他们来过,人也不会记得。”柳清圆忽然伸手,把洛闻瑛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腾出位置。
“站这儿,看得全。”
“师姐真好!”
洛闻瑛乖乖挪过来,又伸手把沈流商也拽近些。
沈流商没动,也没挣开。他垂下眼睫,默默在心中默念:……龙吗?《山海志》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龙者,四海之神,视昼暝夜,吹冬呼夏,不饮不食不息,出入必有风雨……”
据说龙能主宰日夜循环,呼吸间便是冬夏交替,时间空间尽在掌握,却偏偏行事低调,隐遁于天涯海角。现今还在的灵族大能们说,他们也几乎没见过龙,只远远瞥见过一抹影子,便铭记终生,三界震动。
龙族陨落后,沧浪灵族崛起,成了新的水域霸主,镇守从极之渊,水量几近天地水域的九成九,是名副其实的霸主。
沧浪灵族里流传着许多关于上一届霸主“龙族”的传说,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秘辛。沈流商年少时曾痴迷于此,想寻龙族遗泽来精进自身,便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功夫。可在外人面前,他从不提起,毕竟龙族对灵族来说,始终是个敏感话题。
他寻寻觅觅三百年,一副龙骨、一点元灵残迹都未曾找到。龙之一族,当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最后只得了七个字。
“眼赤金,光如日月。”
沈流商心下一动。谢济泫那双金瞳便在他眼前晃耀起来,但他随即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荒唐的猜测。
天底下的金瞳灵族又不止龙族一脉。洛洛也是金瞳呢,灵宠是可以按主人喜好变换样貌的。况且初见那人时,他与灵族半点不沾边。
脑中却立刻浮现出那条滑腻的鱼尾在石砖上游移的模样。而在梦里,那鱼尾渐渐缠上他的腰,越收越紧,将他整个人往那片冰凉光滑的鳞身上带。谢济泫耀眼的金瞳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知什么东西低低地抚过他的腰侧,硬硬地刮人得很,带着水汽的凉意,一路缓缓向下,他感受着鳞片擦过的痕迹。
这里。
那里。
更里面。
不,不对——不是鱼尾。
沈流商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烫了一下。
那鳞片,那光泽,那缠绕时的力道与温度,说明梦中缠着他的,分明是……
龙尾。
绝不可能!
他猛地垂下眼,耳根烧得厉害,再不敢往下想。
“大牛?大牛!”洛闻瑛的手在他面前晃悠,“师哥?沈流商!你怎么脸这么红呀,我在问你呢!同为水族,你觉得这是龙吗?”
沈流商猛地回神,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谁知道呢……不晓得。”
这下轮到洛闻瑛摸不着头脑了。不是就不是,是就是啊?她师兄可不会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啊。
龙尾扫过巷口,烟火升空,在夜幕炸开万点流金。灯笼摇曳,人声鼎沸。
三个人并肩立在檐下,糖人啃完了,套圈得到的获胜品揣在怀里,那软绵绵的小人儿娃娃被洛闻瑛揪得有点歪。
洛洛不知何时也进来了。
它蹲在沈流商肩头,金色猫瞳映着满城灯火,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洛闻瑛发顶。
“喵。”
[还行。]
洛闻瑛抬头:“洛洛,你刚才看见龙了吗?”
“喵。”
[看见了,没我威风。]
柳清圆:“它说什么?”
“说它最威风。”
“那确实。”柳清圆严肃点头,当然下意识以为话语中说的“它”就是这人间出现的舞龙。
洛洛尾巴尖翘了翘。
沈流商顿了顿,语气有些不自然:“《人间风物志》里写——‘每至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戏朋游。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说的便是这元夕盛况。鼓声震天,火把映地,后来演化为烟花爆竹,辞旧迎新。庙会之上,有人戴兽面,有人男扮女装,通宵狂欢,是个结缘了缘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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