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闭关十年,隔绝所有气息。”怀崖看着他,“这十年里,你不能见任何人,不能动用灵力,只能潜心修炼。心魔失了根基,自然会沉寂下去。”
沈流商沉默了一会儿:“……十年?”
“十年。”怀崖点头,“对咱们灵族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沈流商想了想,又问:“这法子……怎么来的?”
怀崖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去吧,准备准备。清圆和闻瑛那边,我替你说。”
沈流商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怀崖不愿多说,他也就不便追问。他只当是怀崖又从哪个古籍里翻出的秘法,千恩万谢地应了。
临闭关前,他去向柳清圆和洛闻瑛道别。
柳清圆难得没跟他拌嘴,只淡淡道:“好好修炼,别死了。”
沈流商“啧”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柳清圆挑眉,“祝你闭关顺利,出来之后还是这么讨人厌。”
沈流商气笑了。
洛闻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流商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叫声师哥?”
洛闻瑛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沈流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算了,不叫就不叫。我走了,十年后见。”
他转身离去,没有看见洛闻瑛抬起头时,眼眶微微发红。
第57章 叩问心门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流商闭关的第一年,柳清圆有些无聊。没人跟她拌嘴了,讲课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去找怀崖,忽然发现怀崖比从前老了许多,走路要拄拐杖,说话也慢吞吞的。
柳清圆觉得新奇。怀崖老头怎么又换了个模样?其他灵族都恨不得永远青春貌美,他倒好,越变越老。
沈流商闭关的第三年,洛闻瑛回姑媱山了。
她是去渡劫的。继任者的第二重考验,需得独自面对。柳清圆送她到山门前,洛闻瑛抱着她不肯撒手,闷闷地说:“圆圆,我会想你的。”
“去吧。”柳清圆拍拍她的背,“早点回来。”
洛闻瑛点点头,松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最后一级,她回过头,冲柳清圆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柳清圆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沈流商闭关的第五年,怀崖老得有些不像话了。他整日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等什么人。弟子们从他身边经过,他偶尔会叫住一两个,问:“瑛瑛回来了吗?”
弟子们摇头。
怀崖便点点头,继续晒太阳。
这一年,姑媱山上,洛闻瑛正在渡她的第二重劫。
这劫有个名字,叫叩心劫。
不考灵力,不考术法,只问一件事,问本心。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心门无门,叩问其真。
洛闻瑛起初觉得这问题简单。这不就是问她要什么呗?她要长生天,要师父师姐,要沈大牛讲鬼故事给她听,又为了赔罪递过来的糖炒栗子,要怀崖长老笑眯眯地喊她“小丫头”。还想让静时姐姐不要成婚。
她嘱托小瑛儿,待修得大道、受封凌霄殿时,替她瞧上一眼,还叫小瑛儿带了一句话:
“说山水,说生死,说离别。”
洛闻瑛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静时姐姐说这话时,眉眼间有少女怀春的模样,很好看。
她忍不住问:“你就这么中意他?”
静时姐姐笑着答:“有、有一点吧?嫁给了他,我就得跟他生小孩子诶。当初我阿娘也是有一点喜欢我阿爹的,不然怎么会有阿弟呢?我们这一脉,有一个女孩儿本就够了啊。”
她私下里仍唤阿爹阿娘,尽管洛闻瑛始终不知道她的阿爹阿娘是谁。
后来很多年后洛闻瑛再次入人间游历,偶然听到三句话,才终于读懂那句托付。
说山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说生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说离别。
“不思量,自难忘。”
山水是隔,生死是绝,离别是苦。
那不是中意,不是欣喜,更不是想学阿爹阿娘那样,爱过又难相守。
那是一封诀别书。
只是彼时她还不懂,只想着:要好多好多人陪着她,永远不要离开。
现在的洛闻瑛第一次入人间,只晓得她还要山下小镇清晨的炊烟,要赶集时糖画老伯多画的那只兔子,要春来时满山遍野的欢声笑语。
她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说都说不完。
叩问心门,洛闻瑛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原来是“贪心”。
没这么简单的,叩心劫还在推着她走。刚才所见,不过是她拥有的,却不是她想要的。恰恰是这些“拥有”,挡住了她的真正所求。
渡劫之地是一片虚无。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白。你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就看见了人间。
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她看见那一天,依旧是元夕庙会。糖画老伯支起摊子,铜勺舀起金黄的糖浆,手腕一抖一压,石板上便卧了一只兔子,透明的,琥珀色的,等着人来吃。
这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在天地间:“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说:“我想吃兔子。”
然后她就看见他们三个没带钱,都蹲在糖画老伯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等,结果被人像撵鸭子似的赶走了,那兔子糖被别人家的小孩舔着拿走了。
洛闻瑛有些失望,又继续往前走,似乎看见了长生天。怀崖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打盹。师姐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像是在等谁回来。沈大牛的身影倒是不见了。
她扯着嗓子喊:“沈大牛!沈大牛!你躲哪儿去了!你的病好些没!”
“你想要他的病好起来吗?”
洛闻瑛点点头。
画面忽然模糊了。
她感受到一股灼热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沈流商坐在地上,火一点一点烧到他身上。火光里,那张脸扭曲、皲裂,最后化成一捧灰。
她想动手,灵力却像打在空处。火没有停。
火烧死了师哥,烧死了师姐,烧死了师父,烧死了整个长生天。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不是现在这个傻傻的她,而是很多很多年后的她。一个人站在长生天的山门前,风吹起她的衣角,背影孤零零的,就像瑶姬曾经在山门前等候她一样。
而她背后的长生天已经没了。断得只剩几根柱子,残破又丑陋。
还等什么啊。有什么可等的。
仍旧是那个声音:“你愿意拿什么来换?”
“那些你爱的人,你眷恋的姑媱山,那热气腾腾的人间,你想要它们长长久久地存在,对不对?你想要和师姐永不分离,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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