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婴眼珠转动,另一道石影上,粉衫姑娘坐于其上,歪头瞧着庙外的一切。
第三道惊雷落下,夙婴周身血液崩腾,骨骸俱裂。
第四道,第五道……
夙婴终于抬头,方觉漫天惊雷皆直冲他而来。
他不为所动,庞大的真身不受控制地显形,却似具空壳匍匐于地。
沈栖迟说过要顺应天理,如今天理也不忍瞧见他与沈栖迟的别离,要落下雷收走他。
夙婴疲倦地阖上眼,沈栖迟说过的每字每句却开始悠然回响。
“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天理?天理为何物?
天理要他之爱侣离他而去,天理要人妖殊途,天理要他余生都在苦涩的春雨中度过。
天理要他的命,要他胆怯,要他屈服,要他就此死去;要他堕入阴曹地府,于几日之隔后追上沈栖迟,目睹沈栖迟的失望、痛苦、自责。
天理要他之爱侣死后仍不得安宁。
“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
沈栖迟的憾事是什么?
是他年少得志,如昙花般绚烂后转瞬即逝,坠入黎明遥遥无期的永夜;是他为民请命,树功立业,却招致灭门之灾,背负深仇大恨;是他泣血枕戈,助登九五,位极人臣后不复年少之志;是他心灰意懒,仍怀忧国恤民之心,只能撰书托志。
是他一生无法兑现的沈氏祖训,与无疾而终的平生之志。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阿婴,不要怕。”
夙婴睁开眼。
天理要他死,他便与天理争上一争。沈栖迟生平未竟之志,他便替他瞧上一瞧,瞧瞧苍天之下众生是否值得他尽付平生之志。
雷劫持续三天三夜,雷火灼得大蛇鳞甲翻卷,额间却绽出金纹,生出双角,妖丹在腹腔碎裂的声音清越如磬。最后一道九霄神雷贯顶而下,大蛇忽而昂首吞没雷光,霎时间百骸寸寸断裂,劫火喷涌,却烧尽所有妖气。断骨重塑,焦黑鳞甲簌簌脱落,新生的绀色鳞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
少时,雷云散尽,妖蛇彻底修成蛟身。
脱胎换骨,种种情欲如朝露遇晞,所有未释悲喜随之烟消云散。
蛟灵回眸望了一眼蛟庙,遁入大江,藏形而去。
“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沈先生,这下可以随我们安心回去了吧。”
雷劫自成结界,将蛟庙隔绝于外。庙宇门前,三鬼一魂默立良久,白无常抱着勾魂链,目光从庙内蛟像座下侍立两侧的花鸟石像一掠而过,落到勾魂链另一端的魂灵身上。
蛟灵最后投来的一眼古井无波,沈栖迟怅然若失。
“功德无量啊,沈先生。”鬼吏丁意味深长。
黑无常扫了他一眼,后者识趣闭上嘴,为新亡的魂灵留出一方清净之地。
沈栖迟默然垂眸,率先往鬼门关而去。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一甩锁链,在前引路。鬼吏丁抱臂跟上。行至路穷,鬼门洞开,三鬼一魂踏足黄泉,两岸曼珠沙华如血铺陈。
身后关门渐隐,自此阴阳永隔,世间再不可见。
*
*
南蛮有蛟,栖于渊渎。昔有山氓于南抚断崖偶窥其形,能作云雨,显灵呈瑞,疗人疾疴,入梦示警。土人奉为山水守护,尊曰“灵蛟”。
江浒故有祠宇,民往祀焉,祷求休咎。蛟明曲直,司赏罚,善愿则偿,恶欲则儆。土人感其灵验,世代奉信不辍。
又千年,蛟得雷化龙,腾空而去。
风雷既歇,龙晓前世今生,大恸,凡间大雨。
【完】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小番外沈栖迟和夙婴的故事就结束啦
第177章
仙界新来了两个小仙。
一花仙一鸟仙,皆是从妖界飞升上来的。虽说千年间妖化神的先例不在少数,但自带信众的妖仙还是稀奇。因而前来接引的仙官对了下手中玉牒,核查仙籍后不由多看了对方两眼。
两位小女仙结伴飞升,香火功德同出同源,瞧着交情甚笃,更为难得。
“这位上仙,劳驾问一下夙婴神君的神府要往何处走?”鸟仙问道。
“哪位神君?”仙官觉得有点耳熟,但对不上名号,见两位小女仙懵然面面相觑,好半天才从识海里翻出这个名讳,“噢,仙子问的是那位龙君啊,那位龙君的神府在七重天,平日除了布云施雨基本不出神府。”
那位龙君独来独往深居简出,连仙界盛会也鲜少参与,乍闻有仙打听,仙官一时颇感稀奇,又看了两眼玉牒,才发现这两位小仙的仙脉与那位龙君同宗同源——非指同种之妖,而是飞升前所受香火所积功德同出一脉。
“原来是夙婴龙君的座下灵官。”仙官意味深长地噢了声,“走罢,我领你们去七重天。翠瑶仙子,曼尹仙子?我没叫混吧?”
方飞升成仙的翠鸟精和曼陀罗花妖齐齐摇头,随着仙官踏上祥云。
不多时,一座屹立云霭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宫殿造势恢弘,通体却由翠竹搭建而成,在这满是金阙璇台的七重天内格格不入,唯独殿前寻木琅玕两株神树彰显出这座神府的不凡。
“此处便是,两位仙子请罢,小仙便不往里送了。”仙官一挥云袖,祥云一分为二,载着花鸟两仙往竹宫殿门行去,又一弹指尖,两道玉牒化为金光飞入竹宫内。仙籍已定,仙官正欲拂袖离去,忽的想起什么,“对了,既是龙君座下灵官,烦请两位小仙在龙君施雨时劝上几句——龙君施的雨总是额外咸苦,下面已经呈报好几回了。”
“请问上仙——”翠瑶正因眼熟不已的神树和竹宫震颤,闻言叫住仙官,“此言何意?”
仙官打量她了几眼,忽而挑唇一笑,使得原本清冷脱俗的仙容染上几分促狭,“二位仙子不知道么,你们宫里的神君甫一飞升便流泪不止,害得人间大雨不休,差点泛滥成灾。几位仙官齐上阵,好说歹说才劝住他的眼泪。按说神仙无情无欲,偏偏夙婴龙君像飞升时被神雷遗落了体内一根哀丝,是条哭龙。我们都猜他施的雨中混了他的泪水,所以才又咸又苦。”
翠瑶呆呆的,连仙官何时离去都不知道。曼尹扯了下她的袖子,“进去吧。”
二仙靠近竹宫,殿门无风自开。入目首先是一个硕大的庭院,半边都是冷气森森的寒池,寒池连着九曲十八弯的明渠,顺着明渠深入,依次穿过中庭几座竹屋、长廊,方见□□与其中几乎占据整个□□的寒池。
七重天本就清静,可一路行来,这竹宫内额外寂静,连无风自动的竹叶都无簌簌声响,只有寒玉般的竹屋与冷峭的白雾。
正当翠瑶与曼尹面面相觑,为进退踌躇时,寒池倏地冒出几颗水泡,紧接着哗然一声响,二仙只觉眼前一暗,磅礴而冷厉的气势迅疾逼近,仰首一看,齐齐一怔。
鹿角,蛇项,蜃腹,鹰爪,虎掌,牛耳。龙瞳炯然,绀鳞粲然,好一条威风凛凛的神龙。
翠瑶愣了一会儿,讷讷道:“老祖宗。”
神龙双眸低垂,看着鸟仙不语。
曼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神龙平静无波的双眸。她一颤,连忙低首,恭敬道:“神君。”
“自去寻住处。”哗啦一声,神龙重新没入寒池,巍峨身躯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挡,只余威严空灵的声音在上方回荡。
*
“你不高兴?”
二仙在竹宫里寻了间偏殿落脚,曼尹见翠瑶一进屋便不说话,问道。
翠瑶鼓了下腮帮子,“不是我,是老祖宗。”
“别说傻话,神仙都是无情无欲的,神君怎么会不高兴呢。”
“那你为什么要问我高不高兴?”
曼尹语塞,“兴许是因为我们刚飞升上来……”
“你才在说傻话。”翠瑶一撑身子,飘到窗楣上坐着,“你瞧这里,简直和先生的屋子一模一样。”
“不可能,那么多年过去了,人间都不知变了多少模样,何况是——”曼尹下意识反驳,尾音消散在鸟仙的怒目相视中。她绞缠着胸前一缕秀发,说道,“那也可能是神君习惯了住竹砌的屋子。”
“你没听到仙官说的吗,老祖宗常常流泪,他若高兴,眼泪怎会流不尽呢。”
“仙官也说了,兴许是神君渡劫时体内哀丝未被劈净。”
“你根本不懂。”翠瑶生气道,“你不知道先生对老祖宗而言意味着什么,连我这个旁观了他们一生不通情爱的妖精都难以忘怀,何况是老祖宗!”
“我怎么不懂!”曼尹也不高兴了,“别忘了当初那个幻境是谁替他们编织的——”
“嘘!”翠瑶瞪了她一眼,“你答应过先生绝口不提此事的。”
曼尹一噎,别过身去不理她了。过了一会儿,她用余光瞄了眼鸟仙,见后者仍一脸惆怅地对着窗外翠竹唉声叹气,撇了撇嘴道:“好吧,我是不懂,那的确是个有点不一样的凡人,再怎么说他对你我也有再造之恩。我只是不明白,凡界虽灵气稀薄,可不乏天材地宝,加之两棵神木的果实,修行百年的蛇妖内丹,他虽不能长生不老,安然无恙地活上三百年不在话下,为何要以塑灵像为交换,要我编织一场噩梦般的幻境。”
作为幻境的织者,她自然从头到尾知情,即使是她,也觉得幻境中发生的一切对于当时涉世未深的还是妖的神君太过残忍。
翠瑶有一会儿没吭声,曼尹戳了戳她,“喂。”
翠瑶垂下脑袋,“不这样,老祖宗怎么知情舍情,最后忘情化灵呢。”
曼尹瞠目结舌:“可他明明可以有几百年的时间。”
翠瑶丧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怕越长久到最后越不舍吧。”
曼尹也不说话了。她修行顺遂,几乎没受什么波折便由花修成妖,托那个凡人和如今这位龙君的福更是顺利成仙,没历经过什么深刻的爱恨,更不晓个中抉择。不过有一件事她看的明白,那凡人分明是来点化蛇妖渡劫成神的,可能要她编织的幻境也是点化的一环吧。
二仙各自沉湎于自己的思绪中,忽感一道疾风刮得竹宫大门哐哐作响。二仙相视一眼,前去开门,便见方才接引的仙官去而复返。
“两位仙子,发生甚么事了。”不及发问,仙官先声夺人。
二仙摸不着头脑,翠瑶问道:“上仙,合该是我们问才是,什么事引得您回来?”
“哎呀!人间忽然暴雨,苦得要命。”仙官攒眉苦脸,“你们神君又怎么了,谁惹得他哭了。”
花鸟二仙大眼瞪小眼,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这竹宫是夙婴的神府,神龙神通广大,洞悉往古来今,三世因果,自己神府内一切风吹草动当然更是如观掌纹。
二仙瞪着彼此,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张苦兮兮的脸。
瞒了千百年,功亏一篑。
“两位仙子,说话呀!”仙官急得要死,这时又有一道紫光自东边云端飞来,仙官捻指掐住,侧耳聆听,松了口气,“无事,雨已停歇。”
他抹了把脸,“也不能常常如此,便是我们受得了,人间也受不住。”
翠瑶试探着为自个老祖宗美言:“其实也只是几场苦雨……?”
“何止是几场苦雨的问题。”仙官叹道,“天行有常,霖泽有时。凡间雨势之疾徐丰吝皆应星躔,你们神君掌人间风雨,若再胡来几次,损伤的便是自己的神格。我原以为有了灵官,龙君的状况能好点呢。”
花鸟二仙自听到有损神格后便勃然色变。
“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也有心无力。”曼尹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神君的心结我们解不了。”
“听仙子之言,是有能解之人?”
“早已不在了。”翠瑶沮丧道。
“何故?”
翠瑶不想夙婴成神前的往事沦为仙界谈资,随口搪塞了几句。
仙官若有所思,听罢道:“小仙还有事,便不打扰了。”
九重天悬浮于云海之巅,霞光终日铺展,琼楼玉宇隐现于缭绕的灵气中,偶尔有鹤群衔着仙草掠过,仿若一道宁静而永恒的画卷。
面对此情此景,花鸟二仙初登仙界的雀跃之心就如蜃楼一现,转瞬被万丈愁云所覆。因着仙官的警告,二仙终日愁眉不展,唯一庆幸的是自那回突降苦雨后神君便再无动静,偶尔去到后院,也只能瞧见平静无波的寒池。
二仙的心情非但没有因此转好,反而愈发糟糕,尤其是翠瑶,心中几乎认定老祖宗尤在为情所伤,还因天理只能隐忍不发。
竹宫安静得毫无生气,直至这日仙官再次造访,兴致冲冲地挥着手中卷成一团的玉轴。
“我找到了!”仙官激动万分,“我找司命和月老算了下,解铃之人就在地府!”
翠瑶下意识道:“您别说笑了……”
“我是认真的!”仙官唰的一下甩开玉轴,连敬称都忘了,“这儿有地府所有神仙差吏,没投胎的鬼魂,新晋的地仙,你们快瞧瞧有没有你们说的解铃之人。”
翠瑶与曼尹相视一眼,心中皆不抱什么希望,千年过去了,凡人不知轮回多少回,已非当初的那个人了。
顶着仙官炽热的目光,二仙看了下去,一路都是些不相识的名讳,虽早有预料,仍难免大失所望。
曼尹抬起头:“上仙……”
“还没看完呢!”
花鸟二仙定了定神,只好接着看下去,看到轴末,忽瞥及一个分外熟悉的字眼。曼尹一愣,心忽然空了一拍,转头一瞧鸟仙亦是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愣神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凝神细看,眼前倏地一花,再回过神来,哪还有玉轴的影子。她猛地抓住鸟仙胳膊,失声问:“东西呢?!”
163/199 首页 上一页 161 162 163 164 165 16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