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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池子再往北走,是一个小型温室,里面栽着许多花草,皆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温室顶端还垂挂下几只金色鸟笼,里头的七彩文鸟爪哇禾雀以及葵花凤头鹦鹉叫得正欢。
陈父兴致勃勃地向陈尽生介绍着自己养的花鸟鱼草,一脸自得。
放在以前,陈尽生决计不会相信爱花天酒地成日不顾家的陈父晚年会爱摆弄这些市井老头钟爱的东西。
“那次生病后,他就变了很多。”
陈尽生想起陈嘉生这么说。
看来所言不假。
“我还养了一条看家的狗,在前院,你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吧?这狗还是小媛送我的,听话的很。”陈父急于展示,说着就往前院走,他步伐不快,陈尽生便放慢脚步与他并道而行。
前后院中间隔着小独栋,两侧各开了一道圆拱门,陈父刚迈过圆拱门,就指着角落说道:“看,这狗长得是不是还挺精神的?”
那金毛狗正懒洋洋地趴在狗窝里,前爪扒拉着一根带肉的骨头,时不时伸出舌头舔几下。
陈尽生看了一眼:“嗯,是精神。”
陈父咧嘴一笑,仿佛被夸的不是狗而是他自己:“就是有一点不好,挑嘴的很,买的狗粮稍微便宜一点就不肯吃了。”
陈父说到这里卡顿了一下,他看见了院子外停在牡丹花丛边上的车子,以及车子旁和陈嘉生交谈的人。
他眯起眼仔细瞧了瞧,片刻后认出那是楚衡,神情登时僵了僵:“他……他和你一起来的啊。”
“嗯。”
陈父不吭声了。
陈尽生垂眸瞥了眼陈父身上的毛衣:“风大了,回屋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好一会儿身后飘来陈父略为虚浮的声音。
“尽生。”
陈尽生停住脚步。
“……你别怪我这七年没去看过你,我已经后悔了,真的。
“你出狱那天,我让嘉生去接你了的,可路上堵车,他到的时候你已经被楚衡接走了。”
陈父曾以陈尽生为荣,也曾以陈尽生为耻,他不去探监,起初是因为面上无光和怒其不争,后来是因为拉不下脸,他总想等自己想明白了、做足准备了再踏入那块对陈家人来说是污点的地方,可谁曾想七年时间一晃眼就过去了呢。
他匆匆忙忙让陈嘉生去接人,可人又怎么会在原地等他。
陈尽生道:“都过去了。”
他也过了爱憎分明感情用事的年纪。
陈父嘴唇抖了几下,想说不止如此。
因为身为父亲的他这七年对陈尽生不管不顾不闻不问,陈尽生的爷爷和陈嘉生因为他的态度也从不提及陈尽生,前家主和现家主的态度尚且如此,整个陈家上下又有谁会冒着触他们霉头的风险去看陈尽生呢。
陈家没动静,观望着陈家的其他人也不敢有动作。
毕竟陈尽生的爷爷在还是家主的时候就曾放话谁帮陈尽生就是和陈家作对,而陈嘉生上任后也仿若陈家从没有陈尽生这个人的存在。
要知道陈嘉生和陈尽生曾经是竞争关系,若非陈尽生入狱,这陈氏董事长的位置还轮不到陈嘉生来坐。
刚开始还有不少人私下嘲笑陈嘉生是捡了个大便宜,这样微妙的关系,谁不会认为陈嘉生巴不得陈尽生从世界上消失?
陈尽生就这样一个人在牢狱中度过了七年。
这七年间,他同室的狱友不断变化,有的刑满释放,有的被处以死刑,有的被家中人托关系转去了条件更好的牢房,只有他日复一日地睡在那张木板床上。
这七年间,每天都有人被狱警喊了编号,说有人来探监,只有他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南郊监狱的探监室是什么样的布置。
陈父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隐瞒有作用,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永远不会怨恨自己。
两人回到客厅时茶水已经凉了,孟美仪正坐在茶几前走神,见二人进来连忙将凉掉的茶水倒了续上热水,笑道:“回来了?茶刚泡好,快尝尝。”
她将茶杯推到陈尽生面前,“这茶你爸平常还舍不得喝呢,你不来我们都没有这个口福。”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了,里面播放着动画片,陈圆圆坐在地毯上玩玩具,陈嘉生在一边陪他。丁媛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沾着面粉,问道:“大哥,你要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尽生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不用劳烦。”
丁媛愣了下,还没说话,陈父就道:“不留下来一起用晚饭吗?”
“楚衡还在等我。”陈尽生顿了顿,“下次吧。”
陈父张了张嘴,又说不出来让楚衡一起进来吃的话,梗了半天后被孟美仪扯了扯袖子,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好吧。”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语气小心翼翼:“这些钱你拿着用,不够我这还有。”
“不用。”
“跟我客气什么!”陈父急道,“你一个人在外边,没钱怎么行。”
陈尽生笑了一下,道:“楚衡有。”
他这笑意味不明,也不知是幸福的笑还是万般无奈的笑,陈父看了心情复杂,半响道:“那是他的钱,和我的怎么能一样。再说,他能有几个钱?”
陈尽生没接陈父的话,只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陈父怔了下:“不再多坐会儿吗?”
陈尽生摇摇头,喝完茶起身,却被陈嘉生叫住。
“哥,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第31章
“你好像不讨厌楚衡,为什么?”
二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底下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陈尽生想起方才看到的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的场景,不由问道。
陈嘉生笑了笑:“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只是觉得他或许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槽糕。”
他回身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有些东西我想你或许会想看。”
文件袋很厚实,不知道装了什么,但应该年代久远,因为陈尽生刚扯开白蜡线,文件袋的封口就因为脆化而完全裂开了,里面的东西登时散落一地。
边缘锋利的东西一一滑过手掌,陈尽生低头,愣住了。
满地的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的楚衡和或许称得上年轻的他。
有的照片是他和楚衡一起喝咖啡,有的是他和楚衡在一起吃饭,有的是他和楚衡在河边散步,有的是他在弹钢琴给楚衡听,有的是他探身给副驾驶座上的楚衡扣上安全带……
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点滴勾起了陈尽生埋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他和楚衡在一起时——如果那称得上在一起——感情生活既不甜蜜也不轰轰烈烈。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亲到了一起,认识彼此的第一晚就上了床。
跳过了所有步骤完成了世上最亲密的事。
而楚衡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要钱,他给钱之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楚衡签没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更准确的说,那叫包养协议。
一个潦草且冷酷的开始。
陈尽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楚衡的了,他只记得刚开始的半年,他把楚衡放在自己不常去的别墅里,偶尔想起来或谈生意谈到烦躁的时候就去那个别墅过夜。
后来或许是因为楚衡长得很好看,或许是因为觉得他明明脾气臭得要死还硬在自己面前装乖巧的样子很有趣,或许是因为和楚衡在一块的时候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快,他去别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就像第一眼看到楚衡一样,楚衡之于他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越和楚衡接触,他越无法自拔,甚至萌生了天天把楚衡带在身边的念头。
但楚衡的职业决定了他的想法不可行。
包养协议起初只有一年,一年之后,楚衡的事业在他的帮助下渐渐有了起色,楚衡小火了一把,出门的时候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总要做点伪装,尤其是和陈尽生在一块的时候。
包养协议到期,陈尽生没有提续约,却也没有让楚衡从别墅搬出去,而楚衡也像不知道协议有期限似的,维系着和他的关系。
他们不是情侣,所以做不来情侣那些腻歪的事,除了上床,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各做各事。
他们空闲的时间都很少,但闲暇时总会待在一起,所以还是不可避免被拍到了。
因为照片中的主角之一是他,照片在曝光之前首先被送到了当时的陈氏董事长手上。
他的爷爷对此勃然大怒,陈家上下都知道他包养了一个男戏子,惊奇有之,鄙夷有之,窃喜有之。他知道自己应该和楚衡分开,最好的做法是买断那些照片,再给楚衡一笔钱,顺便打几声招呼好让楚衡之后的演艺之路畅通无阻,也算仁至义尽。
但他还是把楚衡带回了老宅,去见了自己的妈妈。
他没有深究过原因,他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陈尽生没有仔细看过这些让他和楚衡的关系差点公之于众的照片,所以也就不知道那时的楚衡在看他的时候常常是怎样的神色。
专注,柔和,眼含细碎的笑意,也常常会有纠结和茫然。
他看楚衡的时候,楚衡总是淡着一张脸,而只有当他看向别处的时候,楚衡才会不自觉流露出这些神情。
他的目光好像总是在他身上。
不管他有没有看他。
陈尽生俯下身将照片捡起来,陈嘉生看了看他,从地上挑捡出几张照片递过来。
那是几张连拍照。
在长满芦苇的河坝旁,照片中的陈尽生望着对岸的夕阳,楚衡望着他,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皱眉往镜头方向看了过来,然后朝陈尽生那边走了几步。
在之后的连拍照中,陈尽生的脸完全被楚衡挡住了。
陈尽生想起来了,那是一个难得悠闲的傍晚,落日余晖将河面照耀成一片金黄,如同铺满星辰,他难得放纵自己沉迷于这样的美景,在夕阳下静静出神,楚衡却忽然把他往芦苇丛里推了推,视野一下子被摇曳的芦苇遮挡大半,他的好心情被破坏,还因此冷了大半天脸。
艺人对镜头一向很敏感,可是楚衡却什么也没说。
“还有这个。”
陈嘉生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手机里面播放着一个视频。
失真的雨声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云幕低垂,天空非常阴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滂沱的大雨。陈尽生在视频中看见了一道熟悉的铁门,和楼下的那道铁门很像,却不是同一扇。
陈尽生曾在这个铁门之后的宅院度过幼年与少年时光,这是他父母曾居住的地方。
视频似乎是从高处拍摄,最开始的几秒,画面中只有空荡的前院和高高伫立的门墙,豆大的雨点砸在仿古地砖和草坪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十几秒过后,画面底部突然出现了一个行李箱,紧接着是一个纤弱的女人。
陈尽生的呼吸急促起来,思念、惊诧与不安在看见这个女人的刹那齐齐涌了上来。
他动了动嘴唇,却没叫出那个称呼。
女人擎着伞,拖着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向铁门走去。她走得很慢,步伐虚浮无力,短短几米的距离被她走出了十几米的感觉。
她穿着过膝长裙,裹着长长的风衣,纤细骨感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因为不堪重负而折断。
雨水顺着那柄布伞的伞骨滑下来,在女人周围形成一圈断断续续的雨幕,女人的身影有那么几个瞬间变得非常模糊,连她本身的存在也变得不太真切。
雨水沁湿了行李箱表面,顺着紧扣行李箱把手的手打湿了女人半截袖子,落到地砖上的雨水不断溅起,沿着女人的小腿滑落进开口宽松的靴子里。
陈尽生喉头发紧,死死地握着手机。
忽然,女人的伞晃了晃,陈尽生的心被牵扯着高高提起。
女人始终掩盖在伞面下的脸在这晃动的几秒间终于露了出来。
陈尽生的心重重一疼。
他母亲的脸苍白,瘦削,带着淡淡的哀戚,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
陈尽生猜出这个视频大概拍摄在什么时期,他心绪翻涌,浑身僵硬。牢狱间的茕茕孤立令一切都变得空幻缥缈,他的心也就此沉寂下去,如枯木死灰,可多年前迟迟未至的无望和愧痛终于在看见母亲的这一刻化为实质,令他痛彻心扉,不能言语。
他看着视频,看着他的母亲因为过于沉重的行李箱和大雨被绊倒在地,在短短的几秒里,他的母亲浑身上下都被淋湿,衣服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过于瘦弱的身型。
而视频中始终没有第二个人出现。
陈尽生的呼吸沉重起来,心中升起几乎能燃尽理智的愤怒。
他的愤怒来的不合时宜,这不过是一个多年前的视频,视频中的人早已故去,他的愤怒无处宣泄,最终全化为一种令人绝望的无力。
在陈尽生失控关掉这个视频之前,画面晃动了几下,似乎是拍摄者短暂地离开了窗口,想要下楼去帮院子里摔倒在地迟迟不能爬起的女人。
视频的晃动很快停止了,中间的几秒一动不动,对着干燥光滑的木地板,过了一会儿,镜头被抬起来,重新对准了充斥着大雨的院子。
铁门后面出现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楚衡。
他一脸焦躁地推了推铁门,但是铁门从里上了锁。他扔掉伞,后退了几步,助跑之后一个起跃攀上铁门翻进了院子里,而后一刻不停地跑到女人身边扶起她,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到女人头上,快速说了一句什么。
宽大的外套从头盖到腰,楚衡隔着外套单手抱住女人,另一手拎起行李箱,向铁门走去。
他的母亲蒙在楚衡的外套里,靠着楚衡的臂膀,慢慢走出了这个院子,消失在了画面之外。
陈尽生怔愣着。
“当年你判刑之后,爸就和牧姨离了婚。”
陈嘉生组织着措辞,慢慢道:“离婚后爸要她搬出家里,她搬的当天,楚衡把她接走了。后来牧姨就一直和楚衡生活在一起,再后来牧姨生病去世,也是楚衡给她办的丧事,买的墓地,之后每年清明节,楚衡都会去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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