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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一般都喜欢走这条路,因为这样更近。”沙河这时才回答他刚刚的问题,“但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不喜欢。说起来,你要去的地方还真够远的。你是要去见谁吗?”
“不是见。”赤月摇了摇头,“就只是…远远地看看他。”
“夜色这么暗,你看得清楚吗?”
“我会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毕竟他总是…”起得很早,在太阳将要升起的时候赶羊。但是赤月打住了话头,他没必要让斯劳溪的阿尔法也知道这些。“没什么。”
沙河疑惑地看着他。“‘他’是谁?”
赤月仔细地选择着他的措辞。“他是…一只我必须要感谢的动物。”
“他不是狼吗?”沙河好奇地抽了抽耳朵。
“他是,也不是。”赤月转移了话题。“正是因为他,我才选择创办了满月集会。”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个。我还以为满月集会是你们那个…”沙河回忆了一下德鲁伊峰狼群信仰的狼神。“苍天之狼的主意呢。”
“这次不是。”赤月摇了摇头,“这只动物教会了我许多。他教会我从新的角度去看待族群的存在,领土的划分,还有狼与狼群之间的关系。”
“那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族群其实是为了保护群狼才存在的,而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赤月回忆起贝弗勒恩在族群里,在雪狼面前,以及在只有他们俩的时候说过的那些从前在他看来异想天开的见解,“又比如说,我们的领地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它们是属于大自然的。还有,狼群与狼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母亲与她的孩子。诚然我们生时是一体的,但每只狼应该都有权利离开自己的族群去寻找新的生活。毕竟,一只有能力的狼即使离开狼群也应该能够独立存活。”
“听上去的确很异想天开,”沙河讶异道,“我没想到作为一个狼群的阿尔法,你竟然会赞同这些想法。”
“我也是在他走后很久,才发觉他说的话不无道理。”赤月叹了口气。“所以,为了实现他的这些想法,我觉得族群之间应该有一个大家冷静地坐下来,理智地谈论彼此未来规划的机会,而不是贸然进入战争,让它毁掉我们的一切。”
“所以你才创办了满月集会。”沙河若有所思道。
赤月点了点头。
“跟你谈话很有意思,”沙河停了下来,用尾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过接下来我们要往那边走了,我们的营地在那个方向。”
“好的,再见。”赤月用尾巴拍了拍他的后背,“祝你们的族群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沙河看起来有些疑惑。显然他不太清楚为什么赤月要忽然这么说,不过好在他没有追究。“再见。”
跟斯劳溪狼道别以后,赤月独自坐在那块能够越过海登谷,将更远处的戴维的农场览于眼下的那片山坡上。太阳还有很久才会升起,但赤月一直充满耐心地等着。毕竟,太阳总是如约而至,不是吗?它是他在这片善变的大自然里唯一能确信的定律,就像黑夜之后总是黎明。当然,赤月知道当黎明来临时,他也许不会见到他心爱的那只狼狗,不会看到他自信地奔跑在那群羊群面前。但他仍然愿意等下去。他也必须要等下去。就像月亮愿意在每一个晚上等待太阳的光洒在它身上。
太阳升起了。
与之一同升起的还有赤月鼓动的心。因为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过去的无数个季节里他只在梦中见过的身影。他本只是想看一眼贝弗勒恩过得好不好,如果他看起来很快乐的话——那么就说明即使不需要赤月他也能获得幸福。如果是这样,那么赤月就可以说服自己继续留在族群,因为他对贝弗勒恩来说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重要。
但是——
在久违地见到了那个身影以后,不是思念,而是洪水一般的回忆将赤月淹没了。他们曾经在草坡上打架,险些一起滚落悬崖;他们曾一起在湖边嬉戏打闹,在香薇丛中嬉戏;他们曾一起狩猎,一起从同一只猎物上撕下同一片羽毛。在来到拉马尔山谷以后,他们还曾一起穿越过漆黑不见五指的地道,跋涉过肆虐着风暴的雪原;他们一起对战过同一个敌人,一起坠入过同一条河流。最后,他们养育过同一只狼崽,在同一棵树下接吻,在同一个巢穴里入睡.......被赤月刻意尘封许久的那些记忆呼啸而来,几乎快要让他窒息。
贝弗勒恩曾为了他翻山越岭,与他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为什么他不能为了贝弗勒恩再多走一条?
赤月迎着日光闭上眼。在这片被春日暖阳包裹着的温暖中,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52章 独狼
【“他会一直守护我们。”】
满月如期而至。德鲁伊峰狼们严阵以待地聚集在月亮高地上,远处便是群峦叠嶂的峡谷。在萨满的致辞之后,群狼们开始了对苍天之狼的例行朝拜。一只又一只灰色的德鲁伊峰狼昂起头,一齐朝山谷的另一边发出了长长的嗥鸣。
在狼群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结束之后,果然,从山谷处很快传来了回音。那声音在山壁之间彼此碰撞着,形成长长的回声,但最后,它们逐渐汇集成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威严的、有力的声音。所有狼都在那一瞬间竖直了耳朵。他们已经有好多个月未曾听过如此清晰的来自苍天之狼的声音了,而其中,露珠显得最为激动。
“族狼们,苍天之狼对我们的祈祷有了回应!”萨满喜悦地宣布道,一边仔细聆听那道与众不同的狼嗥,“他说…他会一直守护我们。”
群狼们瞬间沸腾了。霜融和池花相视而笑,而他们那两只刚出生的孩子稚嫩地瞪大了眼睛,并不知道其他狼们到底为什么这么高兴。其他德鲁伊峰狼们都面面相觑着,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除了正中间的赤月。他神色自若地盯着天空的那轮满月——或者说血月。这轮月亮和他出生时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还说…”露珠仍在继续解读苍天之狼的话语,“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的族群都一定会继续繁荣下去。他对我们的族群拥有足够的信心。”
“什么意思?”冰镜和轻雾的孩子小松问道,“苍天之狼是在说,我们的族群即将要经受考验吗?”
露珠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么说。但是,我们最好做好准备。”
群狼窃窃私语起来。最终,满月仪式在这样喜悦以及一丝不安的气氛中迎来了结束。正当大部队打算打道回府时,阿尔法的声音让他们停下了步伐。
“德鲁伊峰狼的族狼们,请暂留在月亮高地上,我有话要告诉你们,以及苍天之狼。”赤月仍然站在原地,并翘起了尾巴,示意大家靠近他。
“怎么了,阿尔法?”露珠有些疑惑,“满月仪式已经结束了。”
“我想要是时候告诉大家,这将是我参加的最后一场满月仪式。”赤月平静地说道。“在今晚过后,我就会离开德鲁伊峰狼群。”
一石击起千层浪。德鲁伊峰狼们震惊地望着他们的阿尔法,仿佛他突然疯掉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是我们的阿尔法!”风暴大喊道,“我们需要你!”
“是啊阿尔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前贝塔轻雾也充满不解地看着他。“如果你走了,谁来统领我们的族群?”
“要是他们知道你走了,其他族群一定会马上攻打我们的!”草甸也担忧地叫道。
然而另一边,赤月最亲近的两只狼——冰镜和轻雾只是站在那里,充满悲伤地看着他,并没有问赤月任何问题,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答案。
”阿尔法,”露珠神色严肃地走上来,“你这么做是为什么?作为你的萨满,我有权知道内情。而且作为阿尔法,你也有义务向族狼说清楚你的理由。”
“我会解释清楚一切的。”赤月说道。“从出生以来,我便一直在为了证明自己、拯救族群而努力。而如今我已经证明过了自己无数次,也帮助这个族群无数次从困境中走出。我不敢说我拯救了这个族群,但至少,我认为我已经为德鲁伊峰狼群奉献了我所拥有的一切。这一路上,我牺牲了很多。我见证了身边太多狼的死亡,有至亲,有朋友,有敌人。我牺牲了和其他狼的友情,亲情,甚至是爱情。为了这个族群,我和我儿时最好的朋友因为一个预言而渐行渐远;为了这个族群,我将全部的关注都放在照顾其他族狼上,却没有时间关照我的妹妹,以至她怀上了敌族狼的孩子,而我却在她临死前才知道。我两次三番被别有用心的狼算计,几乎丢掉自己的性命。为了保护我的族群,我不得不背上血债,伤害甚至杀死了一些无辜的狼,而我曾无数次为此付出代价,在许多个夜里夜不能寐。”赤月讲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口气,以至霜融一度以为他不能讲下去了。
但片刻后,赤月抬起头望着族群,他的视线中反射着清明的月光。“为了这个族群,我还牺牲了和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彼此相守的机会。当然,我不会因为这些事就责怪族群,因为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知道一只狼爱上一只狼狗这件事情很离奇、很可笑。我知道我的故事即使在十年后也可能会在你们后代的狼中被取笑,被视为耻辱。我知道我会成为那个你们羞于提及的阿尔法。但是没关系。因为这是我为了成为我自己,成为’赤月’,而不是‘德鲁伊的阿尔法’所付出的代价。如果说上一次我是被迫离开族群的,那么这一次,我是自己选择离开族群的。我不会为了这个决定后悔。”
在赤月讲述的时候,德鲁伊的群狼们的都静默着,耐心地聆听着他们阿尔法的最后的陈述。在过程中,有几只的眼眶逐渐湿润了,但也有狼不信服地瞪着他,眼中暗含怒火。
最后,赤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的理由说完了。或许不够充分,但我依然相信这个没有我的族群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我了解你们。我知道我的族群是由一群森林中最友善、最勇敢、最高尚、也最强大的狼组成的。而且,即便我走了,但德鲁伊峰狼群永远不会缺一只优秀的阿尔法。而我信任这只狼,就像我信任自己一样。因为过去的这么久以来,尽管他的父母都已不在这个族群,但是我一直亲自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战士,以及一个优秀的阿尔法。”
听了他的话,德鲁伊峰狼们互相环顾起来。但最后,他们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朝一只狼投去。
一只正当壮年,浑身雪白的公狼。
“霜融,请你上前来。”赤月严肃地叫出那只站在原地一脸震惊的狼,“在苍天之狼的见证下,我在此命名你为德鲁伊峰狼群下一任的贝塔,以及在我走后正式继任为阿尔法。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而我也知道你的统治会面临许多质疑与挑战,你要时刻记住,如果你不是那只能担起重担的狼,自会有更优秀的狼取代你的位置。你需要证明自己,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而且是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考虑到你复杂的血统,在赢得族狼的信任之前你必然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赤月顿了顿,将尾巴放在了霜融正在微微颤抖的肩上,也放柔了声音,“但是,我对你有信心,就像我对这个族群有信心一样。”
仿佛在过去一个季节以后,霜融才缓慢地点了点头。他充满敬意与不舍地舔了舔赤月的肩膀。“我明白了。我接受这个挑战,阿尔法——我是说,赤月。”
赤月笑了笑。从未有过一刻,他从族狼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是如此的如释重负。
不是贝塔。不是阿尔法。也不是德鲁伊峰狼的一员。就只是…赤月。就像贝弗勒恩一直呼唤他的那样。
“我会继承你的意志的。”霜融庄严地向他,以及向所有身后的族狼承诺道,“我会尽我所能地保护这个族群,就像你从前保护我们一样——另外,我已经在族群里找到了我的挚爱,所以赤月,我也希望你能找回你的。”
“但愿如此。”赤月摇了摇尾巴。
“我们会想念你的。”冰镜和轻雾走上来触了触他的口鼻,随后更多的族狼走了上来,轮流触碰赤月的肩膀或脸颊。“再见了,赤月,你是我们有过最优秀的阿尔法。”
“曾是。”赤月纠正道。此时月色已经淡去,因为太阳已经露出了半道曙光,“你们会拥有更好的阿尔法的。即使我不在了,德鲁伊峰狼群也会一直繁荣昌盛下去。世世代代,永远如此。”
第53章 重逢
【万一他再也见不到贝弗勒恩了呢?】
夜晚的拉马尔山谷有些寒冷,然而赤月却并未感到丝毫寒意。
在他走下月亮高地时,一开始,他的步伐有些不可避免地沉重。毕竟每走一步,都是在远离他的故土。而且他极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但很快,当他想到贝弗勒恩还在他的目的地等着他时,赤月的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到最后,他几乎是奔跑了起来。海登谷近在咫尺。
不过在那之前,赤月先去了一趟湖边的山洞。
在路上,他叼下了一朵白色的雏菊,放在那块小小的坟墓前。
“我要走了,日灼,永远地离开族群。”赤月轻声坦白道。“很抱歉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期待。还有,一直以来…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想象如果我们不是作为‘小日’和‘小月’诞生的话,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一阵风吹过,雏菊的花瓣轻轻地拂动着。没有狼回答他。
“但我后来发现,那么想是没有意义的。”赤月自问自答道。“一直以来,是族群造就了我们,而不是我们造就了族群。不管你我谁当阿尔法,德鲁伊峰狼群永远会是如此。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困在预言里,困在族群,困在别的狼对我们的期待里。实际上,你根本不想当阿尔法,对不对?但是我让你别无选择。想来可笑,我落水之后常常会害怕,一只没有狼群的狼还称得上是一只真正的狼吗?答案是肯定的。是贝弗勒恩让我知道,我仍然是一只狼,而且是跟其他狼都不一样的狼……如果我没回来就好了,或许那样你就能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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