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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陆庭鹤逼他的,这句话好像就可以把沈泠的个人意愿从其中彻底撇干净,可如果谈及“爱”的话,他似乎就显得可笑又可怜了。
所以沈泠其实比陆庭鹤更不愿意承认爱,“爱过”也不行。
以前没有朋友,现在有了朋友,他也不会跟人聊起陆庭鹤。
如果可以,他只想任由这三个字在心里结成一个丑陋的疤,然后有一天顺利脱落。但好像直到现在,那个伤口还会偶尔流血,成功愈合却又意外感染。
他顿了顿,才回答说:“欠他的吧。”
第72章
十二月中旬, 合作流程全部走完,沈泠总算能正式进场采集第一批数据。
郑昱今天刚好有事,把他人送到了就先回了学校, 不过本来也就四五个小时的事,沈泠打算速战速决,结束后就自己搭地铁回去。
用设备得排队,沈泠人是九点准时到的, 但前面居然已经排了一堆人。
他等了将近一小时,前边队伍才刚刚走完一半, 估计还有得等。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有名主管拍了拍沈泠的肩膀:“同学, 你先别在这儿等了,帮我给那边最后一间会议室送份文件,很快的。”
这种事沈泠已经很有经验,如果答应下来,以后再过来就有无穷无尽的杂活要干,到时候几个小时的工作量能硬生生在这里耗上大半天。
于是沈泠客气而坚决地说:“哥, 过一会儿就排到我了,我人一走,回来又得重排,确实是走不开。”
这人脸皮也挺厚, 自来熟地把文件往他手里头塞:“哎呀, 搭把手嘛,又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不行你这儿我先帮你排着。”
沈泠很想反问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去?有这说话的功夫,文件早送到了。
可惜沈泠的脸皮终究薄了些,僵持了片刻, 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名员工手里的文件和咖啡。
他很快走到那间小会议室门口,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然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就一个人,西装笔挺,衬衫领扣得很紧。
沈泠在看见他后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陆少爷以前很少把衣服穿得这样板正拘束,沈泠有次替他把衬衣扣到第一粒,陆庭鹤顺手就给解开了。
他说:“这颗等我爷爷死的那天再扣。”
那时候他们关系还不算太僵,至于Alpha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没有笑,沈泠已经不太记得了。
跟沈泠截然相反,自从Omega进门开始,陆庭鹤的目光就始终粘黏在他身上。
陆峙最近刚谈下来一个大项目,想让他行个方便,弄个“官方背书”。
陆庭鹤刚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听完汇报, 只不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专程过来这一趟,当然不是为了给他爸面子。
沈泠把咖啡和文件放在会议桌上,陆庭鹤顺势从他手里接过那杯咖啡,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沈泠的手。
“困困给你打电话了?”
沈泠没说话。
“别理他,”陆庭鹤顿了顿,才说,“不想理就直接挂断,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沈泠转身要走,陆庭鹤也跟着起身,他一步步地欺近沈泠。
Omega穿了件米灰色的毛衣,露出的后颈光洁,虽然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但陆庭鹤还是闻不到哪怕一丁点,曾经那股熟悉的香气。
“我联系到了国外腺体方面的专家,他们那边今年初有了新技术,你的情况有八成以上的希望治愈,手术成功的话,腺体功能至少可以恢复到70%以上,要不要试一试?”
他还是希望能够弥补,哪怕沈泠一辈子都不愿意原谅他。
毕竟在特殊人种的世界里,腺体受损的AO不可避免地会遭受一些明里暗里的歧视。
沈泠背对着他说:“不需要。”
陆庭鹤补充道:“可以不经过我,以陆氏旗下医疗中心的名义把专家团队请进来。你不想,我就不会在这个过程中出现。”
沈泠终于转过身:“陆庭鹤,我不认为一个劣等Omega拥有一个健康的腺体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谁都可以标记他,意味着他可以属于任何Alpha,可就是不能属于他自己。
腺体功能的丧失,对他来说反而是一场因祸得福。
至于别人会不会因此看不起他,可能是小时候受到过足够多的冷眼相待,沈泠觉得那就是他不在乎的人放了一个屁。
沈泠为什么要去琢磨人家放的屁是香是臭,又是否与他有关?
陆庭鹤其实也不认为,他卑劣的那部分觉得腺体恢复正常后的沈泠,一定会遭到更多人的觊觎。
那样陆庭鹤的机会就更小了。
可他更希望沈泠能够开心、健康。
如果将那种虚伪的假笑排除在外,那其实沈泠从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好像就很少笑。
但陆庭鹤觉得他一定有觉得开心的时刻,因为他曾经闻到过Omega轻盈的信息素香气。
虽然现在彻底闻不到了,可他已经记住了Omega的那种状态。
沈泠现在学业顺利,不缺钱花,也没有狗皮膏药一样的妈在拖他的后腿,他把自己的学习和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陆庭鹤却并没有看见那种轻盈的状态在他身上复现。
“你不想,那就不要。”
沈泠有些不耐烦地:“还有事吗?”
这么近的距离,陆庭鹤只要一低头,其实就可以吻到他。
他盯着沈泠近在咫尺的眉眼:“多穿点衣服,最近又降温了。”
沈泠没有跟他告别,只是转身不轻不重地关上了小会议的门,然后走进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用冷水冲过手,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等他回到排队的地方,刚才排队的人少了一大半,因此这次很快就排到了沈泠。
机器已经在跑数据,一向专注的沈泠却频频出神。
盯了大半个小时,忽然又有个年轻员工拍了拍他的肩,沈泠回过头,那人递给他一杯咖啡:“同学,小陆总请大家喝咖啡。”
沈泠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咖啡接过来,放在一边。
……
小年那天,沈泠早起打开窗帘,玻璃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沈泠抬手一擦,看见外边冰天雪地的雪白一片。
天空阴沉沉的,路上也有了积雪。
有些“褪色”的老旧小区里多了一些亮红的色彩,窗花、福字,阳台门旁金红的对联,间杂着几对大大小小的红灯笼。
相较之下,他的房间布置就显得格外冷清。
沈泠搬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除了多了一些必要的日用品,就没有多余的东西了。
房东用一套房隔出了三个独立的一居室,严格来说是违法的,但不举不纠,没出事、没人闹,也就没人管。
其他两名住户也是云大学生,沈泠跟他们基本没怎么讲过话,现在学校放假,他们显然也早就回家过年了。
沈泠翻了翻家里剩下的食物,柜台上还剩下两卷挂面、一桶泡面,还有大约半斤米和一颗表皮蔫吧的大白菜。
一个人够了。
沈泠昨晚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去超市买点面粉回来包饺子,但那样就要买擀面杖和垫子,太麻烦。
反正凑合着过完年,就能继续回学校吃食堂了。
沈泠刚把挂面外边的塑料膜拆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提醒是个没备注的号码,但沈泠很清楚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沈泠的手分明已经快碰到接通键,但犹豫了几秒,电话就挂断了,刚回过神,屏幕上又亮出了这个号码,手机又开始响。
这一次沈泠选择了接通。
通话那端Alpha的声音显得不太冷静,一开口,陆庭鹤没有赘述,只有一句简短的话:“沈泠,你在家吗?困困不见了,阿姨说昨晚他一直念叨着说想去找你。”
困困自从给沈泠打过那通电话之后,就时常这样念叨,因此昨晚负责哄他睡觉的育儿嫂并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麻烦你帮我在你家附近,或者小区里找找他,我正在赶过去的路上,最快也还要二十分钟。”
沈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顿了半秒,他才开口问:“什么时候不见的?报过警了吗?”
陆庭鹤声音短促:“大概一个小时前,他骗两个阿姨说我爸要接他回陆家老宅,她们两个人都以为是对方送困困下楼了。”
“已经报警了。”
他这几天一直加班,昨晚甚至连家都没回,刚刚看了眼监控发现家里没有困困的身影,这才打电话问了崔姨一嘴。
“好,”沈泠说,“我现在下楼看看。”
预感到Omega要挂断电话,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陆庭鹤语气艰涩:“能不能先别挂电话?”
沈泠愣了一下,然后戴上耳机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先找到他再说。”
沈泠在家楼下的小区里转了两圈,外头雪还没停,风大雪冷,小区里压根就没几个人,更看不见这个年纪的小孩。
“陆庭鹤,小区里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附近有家派出所,我去那里找民警帮忙。”
陆庭鹤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冷静:“谢谢,我快到了。”
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通话里就只剩下沈泠在雪地里走路的气喘声。
陆庭鹤听着沈泠的声音,眼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风雪天,道路两侧显得格外冷清。
幼儿园刚放假的时候,困困跟他说想把老师教他们写的福字送给妈妈。
逼近年关,Alpha本来就忙得连轴转,回到家小屁孩又总在他耳边嘤嘤嗡嗡地提起那两个字,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于是陆庭鹤当时就有些不耐烦地说:“写得七歪八扭的,他不可能会喜欢。”
困困不高兴:“他会喜欢!”
陆庭鹤懒得跟他吵:“崔姨,带他去外面玩。”
“你是坏爸爸,我讨厌你!”
以前陆庭鹤觉得,这个孩子是他跟沈泠之间仅剩的联系,所以应该要好好对待他。
如果有天沈泠愿意回来,他就可以对Omega说:“你看,我好好把他养大了。”
但也许给困困读过的无数个睡前故事,互相陪伴的许多个孤单时刻,已经让陆庭鹤对这个小孩有了责任以外的情感。
失去沈泠,已经让陆少爷的心里多了一处永恒的钝痛,如果再失去他们的小孩……
就在这时,陆庭鹤的另一台手机响了,他立即接了起来。
沈泠一边往派出所走,一边听着耳机里陆庭鹤略显低沉的声音。
“我马上就到了,麻烦你们了。”
“他有哭吗?”
“跟他说爸爸还有五分钟到……嗯,多谢。”
等陆庭鹤重新拿起了正在跟沈泠通话的那台手机,沈泠才开口问:“找到了?”
Alpha的语速明显松弛下来,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嗯,就在你家附近的派出所里,刚才他拿着地址到处问人,有个好心人就开车带他去了离这个地址最近的派出所。”
“好,”沈泠说,“找到了就行。”
几秒钟的沉默。
“……你先回家吧,天挺冷的,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第73章
陆庭鹤走进派出所的时候, 困困正披着不知道哪位民警脱给他的羽绒内胆,坐在椅子上晃着脚吃零食。
困困还是觉得有点不甘心,零食也堵不住他的嘴:“警察叔叔、警察阿姨, 你们帮我打电话给我妈妈吧,我有东西要送给他……”
陆庭鹤从后边过来,握了握他的后脑勺,低声训斥道:“闭嘴。”
“……爸爸。”困困的声音小了不少。
民警过来说:“被人送过来的时候他外套裤子都湿了, 应该是摔进雪地里了,怕他一会儿感冒, 我们就先给他脱了。”
陆庭鹤点点头:“麻烦了。”
“您是监护人吧, 先过来登个记, 核实一下身份信息。”
“这么小的孩子,外面那么大雪,这次算运气好,遇到好心人送过来了……”
民警边数落,边输入Alpha的身份证号码,系统里带出了职务和级别, 扫了一眼后,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客气、拘谨,人也坐直了一些。
陆庭鹤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登记流程走得异常快, 陆庭鹤签完字, 便朝着椅子上抱着手、别着脸赌气的困困招了招手。
困困其实有点心虚,怕陆庭鹤骂他,于是只好摆出一副“我也正跟你生气呢”的姿态,显得他犯错其实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两只脚已经朝着陆庭鹤过去了,但小孩的上半身仍然有点别着, 不仅抱着手,还要仰着点下巴:“……我每次说想去找妈妈玩,你都好像听不见我说话。”
他已经学会先声夺人,陆庭鹤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承认小屁孩是跟自己有点像。
“摔倒了?”陆庭鹤将他捞过来抱住,“有没有受伤?”
困困吃软不吃硬,陆庭鹤没骂他,还关心他,他就很想哭:“没有受伤。”
“摔倒是因为地板太滑了,我是慢慢走的,过马路也有看绿灯。”
“他地址是谁给你的?”
困困靠在他身上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又是向子恒?”
“爸爸怎么知道的?”
过了几秒,困困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出卖了向叔叔,他拽拽陆庭鹤的衣服,很可怜地说:“爸爸,你别骂向叔叔,他其实是一个好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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