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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总是陆庭鹤在拿着那把属于沈泠的伞。
真正需要步行的路其实只有从教学楼到学校门口的五六分钟,他们被迫挨得极近,雨声潮闷,伞内的空气里多了几丝纠缠在一起的淡淡的信息素气味。
比起其他天气,沈泠好像更喜欢下雨天。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没那么容易分清当时摇曳不止的心跳,究竟是因为跟他挤在同一把伞下的Alpha是陆庭鹤,还是因为他那时只有陆庭鹤。
沈泠决定要跟邬其野试试看。
去看他打比赛,去逛超市,一起看电影。
熟悉之后,沈泠发现邬其野也有些少爷脾气,但不那样霸道不讲理,偶尔幼稚一下,也并不讨厌。
沈泠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像三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城市,很快开始适应云大,适应研究生生活,适应这个跟从前居住环境相差甚远的出租屋一样适应邬其野。
如果适应不了,那就分开,邬其野应该不会像陆少爷那样难缠。
其实也没人会像他那样难缠。
可突然出现的陆庭鹤又让沈泠感到心烦意乱,心跳又开始像狂风中的树叶那样摇曳不止、震颤不休。
试图用“邬其野”这三个字把陆庭鹤覆盖掉,显然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蠢事。
因为那个吻,陆庭鹤又开始在他脑子里频繁出现。
沈泠没吃晚饭,洗完澡后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颈后的腺体明显发烫,并且伴随着肿痛不适感,沈泠意识到可能是这次发热期提前了。
他爬起身,从床头柜里翻出两粒抑制药片吞了。
这种一般用于发热期后期的药片只能起到轻微缓解作用,要想顺利度过发热期,还是得出门买抑制剂。
距离小区不远处,就有一家24小时药房,十分钟的路程,刚好可以出去透透气。
可刚打开大门,沈泠就跟靠在门边的陆庭鹤对上了视线。
这个本该已经离开的Alpha一直站在他家门口,沈泠忽然感到进退两难,好在陆庭鹤看起来已经比一开始冷静了许多。
“你跟他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吗?”陆庭鹤忽然问。
“不知道。”
沈泠确实不知道,但刚才陆庭鹤用了一些手段,得到了两个人的信息素样本,检测结果很快就出了。
89%,已经算是很高的一个数值。
比他们刚过及格线的匹配度高出了整整29%,可能在沈泠眼里,那个Alpha就算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也天然比陆庭鹤更值得被爱。
陆庭鹤不想接受,但又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个Alpha十一点多了都没离开沈泠家,也许是要留宿。
也许并不是第一次。
“沈泠,”陆庭鹤停顿了很久,嗓音艰涩,“你喜欢他?”
沈泠没说话。
陆庭鹤把手伸进口袋,他先是摸到了出差前陆砚宁硬塞给他的那副画,小屁孩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地把画卷起来存放,叠起来就会变得很难看。
但为了方便携带,陆庭鹤还是把画折成了小块。
陆庭鹤看过那副画,困困在幼儿园里画的他们一家四口,五颜六色的小人和猫,被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包裹起来。
现在掏出那副画,就显得好像他在用他们的小孩替自己求情。
可是本来陆庭鹤和困困就都不是沈泠想要的,硬要扯上什么关系,也就是困困还有他的一半血缘。
只有陆庭鹤什么都不是。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刚才在便利店里买的安全套,递到沈泠手里:“我以前……”
陆庭鹤停顿了一会儿:“反正那样不对。”
“那种Alpha……你不要让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病。非要的话,最好还是要戴。”
他期待沈泠或许会把那盒东西丢回来,然后说他跟那个Alpha并不是那种关系,真的只是朋友。
但是沈泠没有,他看着陆庭鹤,说了声:“谢谢。”
陆庭鹤也看着他:“沈泠。”
“有空可以去看看困困,他现在长大了,不好糊弄,不想见的话偶尔打个电话吧。”
“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沈泠握住了门把手。
四年后,第二次告别。
沈泠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有沉默。
陆庭鹤想,如果沈泠说点什么挽留的话……哪怕跟“挽留”两个字没什么关系,他也能将其牵强附会成对陆庭鹤的不舍得。
然后他就能理所应当地闯进Omega的家,把那个在他看来除了跟沈泠匹配度高一点之外,一无是处的Alpha丢出去,并警告他以后离沈泠远一点。
可是沈泠什么都没说。
Omega似乎发热了,眼皮上烫着一层薄红,身上还有股浅淡的信息素香气。
损坏的腺体虽然存不住信息素,但仍能完成“分泌”这一动作,只不过迅速地就流失掉了,唯独在发热期的时候信息素水平上升,陆庭鹤才能在他身上嗅到一点浅淡的香气。
陆庭鹤忍不住恨他。
过去四年的很多个晚上,陆庭鹤都会忍不住想,如果他可以回去把那些坏毛病全都改掉,沈泠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可能吧。
Omega也许会因为感激陆庭鹤而留在他身边,然后在陆庭鹤鼓起勇气询问的时候,得到一个“好人”的答案。
他退开半步,沈泠就再次关上了门。
陆庭鹤还是很想把他家门踢烂,也想把那只狗运很好的Alpha从沈泠家里揪出来,把他生|殖|器踢烂。
可是那样沈泠只会更讨厌他。
连小孩都知道眼泪要对会心疼他的人掉,在幼儿园里显得很“勇敢”的陆砚宁在家,让蚊子咬了一个包都要拼命地跟陆庭鹤和两个阿姨撒娇。
十几分钟后,陆庭鹤又给沈泠打了通电话,才响了两声铃就挂了。
沈泠看到信息,又一次开了门,然后在门把手上看见了装在保温袋里的抑制剂。
……
陆庭鹤几乎是一路踩着油门回了家。
这个点,困困早就睡着了。
陆庭鹤轻手轻脚地走进儿童房,借着小夜灯的光盯着小床上的困困看了会儿,其实看不太清,弱光亮在踢脚线上方的位置,顶多让人起夜时不摔跟头。
困困跟沈泠长得还是有点像的,尤其是睡着的时候。
醒着的时候小屁孩表情太多了,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高兴。
陆庭鹤又去阳台抽了几根烟。
大半夜,枫川忽然下雨了,Alpha脸上越来越痒,他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根烟摁灭了。
再不情愿,也总得接受失去。
就像当年躺在地上又哭又闹的陆庭鹤,最后还是慢慢接受了他妈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现实不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走到绝境就会有转机,不是足够虔诚,替人实现愿望的精灵就会出现。
陆庭鹤得接受沈泠不会再回头了。
他在家里收拾出属于沈泠的东西,曾经他用过的牙刷、牙杯,穿过的拖鞋,其实仔细地收拾出来,也并没有那么少。
最后陆庭鹤把无名指上戴了四年多的戒指也摘了下来,跟沈泠的那一枚一起放进了他住过的那间次卧里。
天快亮的时候,陆庭鹤把那扇门锁上了。
然后把唯一一把钥匙丢进了客厅的垃圾桶,再过一会儿家里的阿姨就会起床,做好困困的早餐后,就会把垃圾收拾好拿到楼下丢掉。
陆庭鹤很多次在房间里枯坐到天亮的时候,都会想象那个十八岁的沈泠会突然推开他的门。
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臂,说:“我想抱抱你。”
“好吗?”
尽管陆少爷好像表现得不太情愿,但沈泠还是会将他抱进怀里,想要讨好陆庭鹤的时候,Omega叫他“哥”,这时候却又将他当做孩子来哄。
陆庭鹤躺倒在被面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就算是已经艰难下定了决心的陆庭鹤,好像也还是戒不掉这种痴心妄想的渴望。
怎么办?
第78章
六月。
枫川今年的雨水格外得多, 入夏后,一连好几天都是淅淅沥沥的天气。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困困在幼儿园里疯玩了一天, 回到家,小孩儿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抱着幼儿园发放的小礼品在家里到处跑跑跳跳。
“爸爸,”他推开书房的门, “你有没有看到我刚刚表演的节目?”
陆庭鹤今年没缺席,在幼儿园陪了陆砚宁小半天, 下午的亲子活动他参与了, 上午的舞蹈表演, Alpha看的是老师发在群里的视频。
简单的集体舞,去年元旦时困困跳到一半,就坐在台上打起了瞌睡,这学期倒是有所长进,没睡着,只不过跟其他动作不太齐的小朋友们跳出了截然相反的动作。
“看了, ”陆庭鹤昧着良心说,“你跳得最好。”
“那当然了!”困困骄傲地仰起了脑袋,“他们都跳错了,只有我没有。”
过了一会儿, 他又拿着一颗果冻, “蹬蹬蹬”跑进来拿给了陆庭鹤:“这个是我今天踩气球赢到的奖品,送给你,爸爸。”
“谢谢。”
陆庭鹤搓了搓他的脑袋,叮嘱:“吃果冻的时候不能乱跑,老实坐在沙发上吃。”
“我早就知道了!”
他又跑了出去, 好像是把剩下的果冻分给了两个阿姨。
又过了一会儿,陆庭鹤发现外面忽然没动静了。
他们家里虽然没养狗,但自从陆砚宁能跑会跳之后,家里跟多了条精力旺盛且破坏力极强的小狗也没什么区别。
困困显然已经到了猫嫌狗厌的年纪,最近连栗子听见他放学回家,远远地就会警觉起来,然后绕道窜进陆庭鹤的书房。
一向跟陆庭鹤合不来的栗子,现在有了更加棘手的“敌人”,陆庭鹤在书房里看文件的时候,它就温顺地窝在Alpha脚边。
虽然偶尔还是避免不了被困困架着咯吱窝抱出去玩弄的命运。
家里忽然变得这么安静,就显得有点不太正常,尤其刚才陆砚宁看起来还在兴头上。
陆庭鹤合上电脑,警觉起来。
要么就是小崽子在专心搞破坏,要么就是在偷吃陆庭鹤平时不让他吃的东西,要是吃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就更危险了。
路过儿童房时,陆庭鹤看见崔阿姨站在门外,透过一道门缝正偷偷往里看。
“崔姨,困困呢?”
崔姨被吓了一跳,然后小声说:“好像是小泠给他打电话了,他不让我们听,跑到里头讲话去了。”
她说完,站在门口偷听的人便成了陆庭鹤。
沈泠并不是第一次主动给困困打电话,准确来说,今天应该是第二次。
第一次他打给了崔阿姨,让她把手机拿给困困听,然后沈泠的号码就被困困存进了儿童手表的通讯录。
存进去快两个月,困困才终于等到了沈泠的第二通电话。
陆庭鹤警告他不许再打扰沈泠,也不能随便叫人妈妈,于是困困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口喊沈泠“叔叔”。
“我们今天过六一了,下午爸爸还跟我一起参加了幼儿园的比赛。”
“我跟爸爸得了很多的第一名。”
“很厉害吧?”
沈泠说:“很厉害。”
困困一会儿躲在陆庭鹤给他搭的小帐篷里,一会儿躺倒在地毯上,然后他有点磨磨唧唧地问:“叔叔,我马上就要上中班了。”
“明年的六一儿童节你可以来吗?”
沈泠顿了顿,说:“有空的话。”
困困有些失落,每次陆庭鹤这样说,最后就总是没有空。
“叔叔,你喜欢我送给你的画吗?”
上次那通电话太仓促,没聊几句困困就跟沈泠说了再见,因为他听见了陆庭鹤回来的声音。
他觉得爸爸好像不喜欢听见自己提起“妈妈”,于是困困现在也很少在陆庭鹤面前讲起沈泠。
打电话的时候也下意识地躲着他。
“什么画?”沈泠有些疑惑。
“就是我让爸爸带给你的那一副呀,我在幼儿园里画的,画了爸爸、我、栗子,还有……你。”
“爸爸说他已经拿给你了,他还说你夸我画得很棒,你有没有骗我?”
沈泠闻言微愣,他没有收到过困困所说的那副画。
“没骗你。”
困困捂着嘴巴咯咯地笑,他好像怕自己的声音被陆庭鹤听到。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气音悄悄地说:“我觉得我们四个有一天会住到那个大爱心里的。”
沈泠没太听懂他在说什么,他的指尖在门上那张小福字上停了停:“困困,儿童节快乐。”
“谢谢你,叔叔妈妈。”
他还是想叫沈泠妈妈,但陆庭鹤不让,于是困困只好想出一个折中的方法。
困困听见沈泠好像笑了,但很轻:“叔叔妈妈,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会生气吗?”
“不会。”
困困开心了:“下次你什么时候会给我打电话,明天可以吗?”
“……下个月好吗?”
在困困的时间流速里,“下个月”无异于是在很遥远的以后,他的小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我不想要下个月……”
但他又怕这样“贪心”的困困,会把好不容易才愿意主动给他打电话的妈妈给吓跑,于是他只好懂事地又补了一句:“早一天可以吗?”
“好。”
困困松了口气。
他又开始跟沈泠说自己最近在幼儿园发生的事,说今天爸爸给他买了一辆很大很大的模型车作为儿童节礼物,说爸爸讲今天晚上他们可以一起吃好吃的垃圾食品作为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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