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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白回到自己的病房,把毯子放在一旁,靠在轮椅上,还在想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段话。
烟、枪、账、货。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果然,瞿灼根本不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害。什么温和有礼,什么绅士风度,都是演给他看的。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六年前的惊鸿一瞥,赎罪,追求——江屿白只暂且相信一半。另一半还有待观察。
所以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江屿白并不相信他是真正爱上了自己想要追求,答应了他也不过是决定静观其变,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至于他会怎么追——江屿白能猜测到一些他的追人手段,凭他目前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应该会——
第二天,江屿白如预期之中地在手机上看见了新闻:
【某著名导演潜规则多名男演员女演员,受害者联名起诉】
【某著名导演片场霸凌实锤,时间线全曝光】
【起底某导演二十年黑历史:从潜规则到洗钱。】
之前那个骚扰他的导演的丑闻悉数被爆了出来,实锤图,时间线,受害者证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段录音,清清楚楚地录下了那个导演的声音。匿名受害者表示要联合起来起诉他,视频平台上已经光速出了视频科普这个瓜,配合各个营销号的转载,论坛上每个娱乐小组都讨论得热火朝天。
热度涨得飞快,评论区全是骂的,基本是把那个导演锤死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导演在大众眼里至少是臭了。而背后的推手是谁,业内估计也都有底。以后哪个投资商还敢用他?哪个平台还敢上他的戏?
江屿白滑动着屏幕,上面形形色色的图片在他眼底流淌,他的表情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时间过得太久,久到他再看见这张脸,已经提不起丝毫情绪了。愤怒早被时间冲淡了,冲成一片浅浅的灰色,连痕迹都不剩。
如果这就是瞿灼的追求手段,那也太乏味了。
他退出新闻,切到微信。
消息栏已经积了一堆红点。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第一条是孟鹤发来的:
孟鹤:【图片.jpg】
【刚开了两个会,我才把你的情况跟公司说了,结果他们竟然来通知我说可以跟你解约!合约期还有一年算他们违约,公司这边赔付违约金???】
【你怎么想?太突然了,我有点生气,都没弄懂怎么回事,莫名其妙怎么突然要跟你解约?】
江屿白眉头微动,这也是瞿灼的手笔?
他打字回复:【公司的态度强硬吗?】
孟鹤回得很快:【不算强硬,还有点小心翼翼的,好像是想询问你的意见吧。奇怪得很,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操作。】
那就是瞿灼的手笔了,估计他前脚跟星河影视签了解约合同,后脚天行娱乐的签约合同就能送到他面前,江屿白回:【那就跟他们说不解。】
孟鹤发了个ok的表情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条:【对了,新闻看了吗?】
江屿白:【看到了。】
孟鹤:【爽死我了!终于等到这一天!要不是你还病着我都想拉你去撸串庆祝了!】
感受到孟鹤的高兴,江屿白这才有点喜悦的情绪:【那就等病好了去^^】
孟鹤:【好!】
聊天到此结束。可页面顶部一直有新的消息不断跳出来,一个接一个,有人在不停地戳他。
江屿白无奈地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消息瞬间涌出来,快得他几乎看不过来:
封一程:【哥睡醒了吗?】
【太阳晒屁股了哥】
【哥还没醒??】
【哥哥哥哥哥哥!!!】
【醒了快回我】
【我终于知道哥的医院地址了,这就买票过去看你】
【……哥还不醒!!!】
封一程是他孤儿院的弟弟之一,小他五岁,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人闹腾得很,跟他关系也最亲近。醒来之后江屿白同样联系了他,他激动得不行,问了一堆问题,又闹着要来看他。但这私人医院很隐秘,为了不耽误他学业,江屿白醒来后也没告诉他具体位置。
现在他竟然知道了,江屿白动动手指回复:【。】
对面秒回:【!!!!!】
【哥你终于醒了!】
【哥我买好机票请好假啦,等下就过去看你!】
还附了一张截图,机票信息,出发时间是下午两点。
江屿白打字:【谁告诉你的地址。】
对面隔了两秒,回:【哼哼,一个神秘人!还特地让我别告诉你。】
[消息已撤回]
【哎呀哥就别管了,瞒了我这么久终于让我知道了。】
不用多说也知道是谁了。
江屿白:【回去。】
对面隔了半分钟才回复:【……哥?】
江屿白不为所动:【回去。】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了,对话框里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停,停了又闪。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一条一条跳出来:
【为什么?哥一直不让我去看你,我知道了地址你还是不让我去。哥是哪里伤得很重,怕我看见吗?还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好,让哥讨厌了?】
【明明以前过家家酒的时候,哥扮国王我扮骑士,你说骑士要永远保护国王,我说好,我要一辈子待在哥身边。哥那时候还笑着摸我的头,说那你要快点长大才行。但是现在……】
【现在我已经半年没见过哥,没跟哥说过话了。】
对面人的委屈溢于言表,江屿白心下叹了口气,唉,小孩。
他干脆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铃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封一程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明明是一张阳光俊朗的脸,此刻却带着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可在看见江屿白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喜,“终于又看见你的脸了!”
他把脸凑得离镜头极近,把江屿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从头发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放过。然后嘴角又耷拉下来,闷闷不乐地说:“哥瘦了好多。”
“嗯。”江屿白应了一声,把手机架到桌上,离自己远了一点,“你现在在哪?”
“在去机场的路上!”封一程又把脸凑近,眼睛隔着屏幕粘在他身上,像要把每一根发丝都看清楚,“哥,我去找你吧,你就让我去找你吧。你现在腿脚不方便,又没人照顾你,我去给你端茶倒水削苹果怎么样?哦对了,我现在削苹果可厉害了,把哥那一手刀功全学会了!你看你看——”
他把手机镜头一转,对着自己另一只手。那手里确实握着一个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刃已经削进去一小半,皮削得又薄又匀,一看就是练过的。
“厉害吧?”他把镜头转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江屿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把苹果带上飞机?”
“啊?”封一程愣了一下,“不是,我就是给你展示一下……”
“展示完了把刀收好,别伤着自己。”
“哦。”封一程乖乖把刀和苹果放下,又开始絮叨,“哥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什么我绝对不干。我给你煮粥,我给你按摩,我给你读报纸……”
他絮叨起来没完没了,江屿白无奈地打断他:“停。”
封一程立刻闭嘴,聚精会神地等他发话。
江屿白看着他,正色道:“你现在马上把机票退了,回学校去好好上课。”
“哥,可是……”封一程不死心。
“听话。”江屿白的声音不重,却让封一程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你来了这里我还得照看你,只会让我更操心。我自己一个人休养挺好的。”
“……哦。”
封一程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没戏了。江屿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是板上钉钉,再怎么耍赖都没用。他恹恹地应了一声,嘴角垮下来:“那好吧。”
“先回去上课。”江屿白说。
话刚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江先生,你在吗?”是瞿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江屿白看了一眼门口。
封一程也听见了,警惕地问:“哥,谁啊?”
江屿白没有回答,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就这样,先挂了。”
“哥——!”
封一程的喊声被掐断在屏幕熄灭前的那一秒。
江屿白把手机放到一旁,开口道:“在的,直接进来吧。”
门推开了,江屿白还没看见瞿灼,反而是一大捧玫瑰花直直撞入眼帘。
玫瑰花大到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占满了,鲜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花瓣上喷着水雾,细密的水珠在光里一闪一闪,衬得那些花朵更加娇艳欲滴。
瞿灼走进来,看见了桌上的手机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短的一瞬,又恢复如常。然后他收回目光,好像无事般走到江屿白面前,单膝跪下。
一大捧鲜红便递到江屿白眼前。
“江先生,”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江屿白的眼睛,不躲不闪,“以表追求的诚意,请你收下这一捧玫瑰。”
江屿白盯着这玫瑰看了半晌。
看得出来是好品种。玫瑰醒得很好,每一朵都开得恰到好处,花型饱满,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包装也很精致,黑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打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整捧花被侍弄得极好,像是刚从花店里拿出来,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久久不接,就在瞿灼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江屿白忽然笑了一声,轻轻抱过这束玫瑰:“谢谢。”
瞿灼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就见江屿白从那捧花里抽出一支玫瑰,突然叫他的名字:“瞿先生……不,瞿灼。”
那支玫瑰被他捏着花茎,轻巧地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没有看瞿灼,语气也并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轻快,脸上还带着一点笑意,可是瞿灼却莫名生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应了他的预感,江屿白开口了:“如果你追我的方式就是这些,”
他再一次用那种该死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无情的话:“那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我不会有任何喜欢你的可能,你还是放弃吧。”
瞿灼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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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江很好追,小江也很难追
第116章
“什么……?”
瞿灼仍单膝跪地, 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江屿白漫不经心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不合适, 请你趁早放弃, 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瞿灼问, “你不喜欢玫瑰?”
“并不是。”
“这支玫瑰……”
江屿白转了转手里那支玫瑰,这显然是这捧花里最漂亮的一支。在阳光下,它的花瓣殷红, 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边缘在橙色的光线里镶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能看见光线从背面透过来时的脉络。茎上的刺被处理得很干净,摸上去光滑圆润, 不会扎手,显然经过精心的修剪。
“很漂亮。”江屿白说, “它们经过精心的挑选和包装, 剪掉茎上所有的利刺,用最完美的姿态送到我面前。很美。可是它们在我眼里的价值, 并不比路边随便一朵野蛮生长、长着它原本模样的野花高。”
他把那支玫瑰轻轻放回花束里, 和那些同样漂亮的花朵躺在一起,淹没在一片殷红里,再也分不清哪支是哪支。
“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瞿灼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你昨天听见了。”
“对。”江屿白点点头。
“所以……你是因为怕我才拒绝我?”
看来爱是真能让人盲目, 瞿灼想了半天竟然想出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江屿白有些哭笑不得:“不是。”
但他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自己想。”
他没有教导瞿灼怎么追自己的义务。如果瞿灼连这一点都想不通, 那他们也不用继续发展关系了。
瞿灼沉默不语。
他跪在那里,看着江屿白转动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急不慢,滑到桌边。
江屿白把花放上去,然后在那束花里挑挑拣拣,玫瑰在他指尖下一一掠过,红的、红的、还是红的,每一朵都完美无瑕,每一朵都毫无特色。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一支玫瑰上,轻轻抽了出来。
这支玫瑰有些特别。
作为一捧精心包装的玫瑰花束里的一员,其他玫瑰都被处理得十分完美——花瓣饱满,茎杆挺直,刺被剪得干干净净,每一朵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这一支却像个漏网之鱼,茎上有一小截刺没有被完全剪断,露出一小段尖利的锋芒,摸上去还有些刺手,在那一群完美无瑕的花朵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江屿白看上去好像更喜欢这一支,拿过一边的花瓶,把这只带着刺的玫瑰放了进去。白色的陶瓷瓶身,线条简约,衬着那殷红的花瓣,还有那一小截没被剪干净的刺,竟比那一大捧完美的玫瑰更引人注目。
瞿灼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就懂了:“你是不喜欢我没有以真实的面目来追你?”
江屿白转过身来,轻笑道:“你终于明白了。”
“如果你真的想要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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