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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他现在卸去了宗主之位,也不知如今人在何方,又是何种状况。
他走到篝火旁,周苓和周衍正在一旁闭目打坐,吐纳调息,恢复白日消耗的灵力与心神。
江屿白目光扫过,却发现少了一人。
霍延呢?
他释放出灵力感知,很快便在下游方向捕捉到了浅淡的魔气。
江屿白略一沉吟,转身,身影无声无息地没入篝火光晕外的树影里。
沿着溪流向下,水声愈发清晰。月光被交错的枝叶切割,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岸上投下斑驳光影。走了约莫百步,绕过一块巨大的溪石,江屿白停下了脚步。
他隐在一棵古树后,目光落在前方。
霍延正独自坐在下游一处较为开阔的河岸边,面向波光粼粼的溪面,旁边也有个眼熟的虚影,与霍延面容一模一样,眼眸里却尽是黑色,毫无眼白。
是霍延的心魔。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未见,这心魔凝实程度又增了几分,轮廓愈发清晰,虽仍是虚影,却已能隐隐看出衣袍纹理。
他们似乎正在交谈。江屿白屏息凝神,捕捉着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你找到你那师父之后,打算做什么?重修旧好?还是讨个说法?”
“话说回来,连天剑宗这等大宗寻了三年,都遍寻不到他的行踪,你要如何去找?”
霍延侧脸对着江屿白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与你无关。”
心魔蛊惑道:“要我说,你就不该这般犹豫软弱。既然恨他入骨,又念之如狂,这般煎熬,不如干脆利落——找到他,杀了他。一了百了,岂不痛快?”
“滚!”
一听见“杀了他”三字,霍延周身气息暴戾,下意识地反手探向腰间想要拔剑——再次摸了个空。
汹涌的愤怒瞬时被兜住,无处发泄,悉数闷在了胸腔里,他肩背陡然耷拉下来。
心魔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扩大:“恼羞成怒了?不过,我倒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会对你那个师尊,生出这般悖逆又顽固的心思了。”
他面露回忆的神色,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语气竟有一丝古怪的欣赏:“除了那张面容之外,不得不说,他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下手毫不拖泥带水……倒很是合我口味。”
它顿了顿,目光戏谑地扫过霍延紧绷的侧脸:“可惜啊,你身为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这份决绝果断,倒是半点没学到。优柔寡断,徒惹人笑。”
霍延牙关紧咬,语气更加不善,“你不过是我心中怨憎不甘所化的孽物,依附我而存,有什么资格觊觎师尊?”
“非也,非也。”心魔摇头晃脑,姿态悠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有何不同?”
“况且,依你那狐妖师尊的凉薄心性,对于如今这个畏首畏尾、困于旧情的你,和一个更识时务、更以力量为尊,与他品性更相近的我……你说,他更欣赏哪一个?”
“别忘了,他是如何对待你的。抽骨吸髓,断你仙路时,他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霍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别开脸,望向漆黑流淌的溪水,不再言语。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明灭灭。他无法反驳心魔的话。
【目标人物霍延,恨意值:98%】
又涨了。
江屿白确实挺欣赏心魔的——在帮他刷KPI这方面,心魔简直是天降的助攻。无需他亲自下场扮演恶人,只需这心魔在霍延耳边提醒点拨,恨意值便能如同被风吹动的野火一路攀升。
全自动、高效率、可持续的恨意值增长工具,实在好用又方便。
【系统,下个世界能也给目标安个心魔吗?】
系统:【……】
【宿主,这超出了系统权限。】
【行吧。】江屿白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略微遗憾地收回思绪。
晚间山林的风势变大了些,呼啸着掠过溪流上空,卷起湿凉的水汽和落叶,朝着江屿白藏身的树丛方向涌来。
风遇到树木躯干和人体的阻挡,速度略减,发出细微的变调呜咽。
这风声的细微变化,或许常人难以察觉。
但河岸边,精神正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的霍延,听觉却敏锐到了极点。
他霍然转头,看向江屿白藏身的树影方向,厉声喝道:
“何人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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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爆更一下,好急我也好想赶紧写到掉马
第70章
心魔虚影淡去, 江屿白从树影后不慌不忙地走出,步伐平稳,气息如常, 仿佛只是循迹找来, 问道:“霍道友, 你怎么一人独自在此?”
他一身沾了尘土的黑衣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黯淡,但神色坦然。
霍延沉声反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白闻言,脸上又浮现出今日已出现多次的无辜茫然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 语气诚恳:“听到什么?道友是指水声, 风声,还是虫鸣?秘境夜晚不太平, 我只是见道友久未归队,怕道友孤身在外遇到什么意外, 心中实在不安, 所以才顺着溪流寻来看看。”
他笑容真诚得毫无破绽,“幸好道友无事。”
是吗?
霍延对他这套说辞连半分都不信。担心?一个自身难保的练气期散修, 来担心他一个明面上金丹期的剑修?
这个燕七, 从头到脚都透着古怪。
明明修为低微,可今日对战那石鳞蟒时,也未免显得太过幸运,太过恰到好处了。那最终导致巨蟒脖颈炸裂的巧合一击, 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记精准打在七寸上的妙手, 而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借着此刻清亮的月色,霍延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散修。
一身粗劣的黑布衣袍,还沾着白日激战后的尘土与草屑, 但当夜风吹过,衣摆随风拂动时,竟不显狼狈,反无端透出一股随性洒落的意味。
还有这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便会淹没的长相。可看过来的眼睛却总是亮得出奇,此刻映着溪面碎银般的粼粼波光与天上清辉,竟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澈与从容。
这眼神……竟让他一瞬想起了师尊的眼睛。
不是后来冰冷刺骨的眼神,而是更久以前,涧云峰上,晨光熹微中,含笑望来时,那片温柔澄澈的湖。
——荒谬!
霍延立刻在心底厉声斥责自己。怎可能将高高在上、实力高深的师尊,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行为可疑的散修联系在一起?
哪怕师尊伤害过他,这也是对师尊难以饶恕的玷污。他暗自摇头,将凌乱的思绪甩开。
“道友,”江屿白似乎并未察觉他激烈的心理活动,依旧笑得温和无害,将一个无甚心计,只是单纯关心同伴的热心散修演了个十成十,“既然没什么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夜间秘境情况多变,大家聚在一块,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他的语气自然恳切,让人挑不出错处。
罢了。霍延压下翻腾的疑虑。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师尊。这个燕七再古怪,左右也阻碍不了自己的正事,便暂且不必深究。
他点了点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默,不再多言,转身率先朝篝火方向走去。
一夜无话,唯有篝火哔剥,溪流潺潺,伴随着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呜咽,四人轮值守夜,倒也平安度过。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众人调息完毕,准备出发。
周衍摊开秘境方位图,指尖在其上比划:“从此处前往西北方向的古阵遗迹,若御器飞行自然快,但秘境空中多有禁制与凶禽,步行虽稳妥,但估算脚程……恐怕要到今日下午方能抵达。”
霍延一听,立刻要与他们分头行动,半天时间对于急于寻找师尊的他而言太过漫长。
他干脆利落地做出决定,“我需先回流火剑墟取剑。你们三人可按原计划前往遗迹,我取剑后,自会去寻你们。”
这安排合理,周氏兄妹无异议。江屿白也笑着点头:“也好。那霍道友一切小心,我们便在遗迹处等候。”
约定已毕,霍延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朝着昨日火山口的方向掠去。江屿白则与周衍周苓一同,朝着西北方古阵遗迹进发。
一路穿林过涧,还算平静,未再遇到如石鳞蟒那般棘手的妖兽,只顺手解决了几只不开眼的小型精怪。午后时分,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古阵遗迹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四周林木稀疏。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高达数丈、需数人合抱的灰白石柱。石柱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纹路,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矗立着,构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阵法基座。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衍与周苓周身灵力便产生了共鸣般的轻微波动。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兴奋。此地残留的阵法意蕴,对于阵修而言,无异于一座未经彻底发掘的宝库。
二人寻了净地,在外围盘膝坐下,闭目凝神,灵力缓缓探出,尝试与古阵残留的意蕴沟通联结。
江屿白闲来无事,则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柱林中漫步起来。
起初只是闲逛,但很快,他敏锐的感知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怪异。
据传探虚秘境存在已逾千年,这古阵更是自秘境诞生之初便存在于此,理应是饱经风霜、残缺古朴的遗迹。然而眼前所见……
他停在一根石柱前,离得近了,那异样感越发清晰。
先感其灵气,此地的灵气活跃得有些过分,并非天然汇聚,更像是近期被大量灵石或聚灵阵法补充滋养过,有种新鲜的充沛感。
再窥其石柱本身,灰白色的石材表面,虽有岁月留下的暗淡,却过于完整了,缺少千年风吹日晒、雨打雷击应有的蚀痕与裂纹,某些边缘甚至显得过于齐整。
还有这些纹路……
江屿白缓缓扫过石柱表面蜿蜒的刻痕。
大部分纹路深深嵌入石质,边缘圆润模糊,与石材几乎融为一体,但其中夹杂的一些泛着淡淡金色的线条却显得格格不入。刻痕较新,边缘锐利,金色光辉也更为活跃,仿佛是不久前才被人以特殊手法篆刻或修补上去的。
这个古阵有古怪。
它太新了,不像一个遗迹,倒更像一个近期被加工过的场所。
江屿白探出一缕灵力,深入石柱内部,欲查验那些金色纹路的根源与作用——
“判宗妖道江屿白听令,速速伏诛!”
一声冰冷肃杀,灌注了磅礴灵力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在这片遗迹上空炸响。
只见那数十根巨大石柱上,所有新旧纹路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光芒,交织汇聚,将石柱林中的江屿白完全笼罩。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凛冽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
与此同时,流火剑墟之外。
霍延独自立于火山口边缘,手中握着刚刚从剑灵处取回的佩剑。
剑已修复如初,曾经那道蜿蜒丑陋的接缝消失不见,剑身通体亮银如镜,光洁平滑,一缕浅淡纯净的灵气自如地附着于剑身之上,使得刃光愈发显得锋利无匹,隐隐竟比断裂前更添几分灵性。
“如何?剑已取回,接下来你要如何找?这秘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般乱撞吧?”心魔在他识海中好整以暇,等着看他要如何做。
霍延没有理会它的嘲讽,手腕一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月白色的柔软布料,边角细密,质地非凡,虽历经岁月,却依旧干净平整,被保存得极好。布料之上,还静静躺着两缕色泽乌黑,光泽柔润的长发。
心魔挑眉,有些惊讶,三年间从没见他拿出来过,藏得这么好?
霍延极轻地拂过那布料与发丝,这是当年他十七岁时,一次师尊指导他练剑后,他借口请教,靠近时“不小心”勾到师尊衣袖,偷偷藏起的一角碎料,以及更早时偶然拾得的师尊落发。这些旧物被他如同珍宝般隐秘收藏,即便在最恨的时候也未曾损毁。
悉心保存的衣料,发丝,以及……手中这柄曾被师尊亲手注入过灵力的长剑,都沾染着师尊的气息,霍延闭了闭眼,摒弃杂念,他咬破指尖,以自身含有龙骨灵力的精血为墨,凌空绘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箓。
符成刹那,魔气注入,口中念诵起艰涩古老的咒语。
这是一种流传颇广的寻踪秘术,寻常情况下,仅凭沾染气息的外物难以精准定位,尤其对修为高深、善于隐匿者效果有限。但……此剑曾在师尊某次教导他练剑之时,将灵力注入过。
他记得很清楚,那也是一个清晨,师尊握着他的手,纠正他出剑的角度,温热的指尖透过剑柄传递过来,如今回想,那份温度与触感似乎仍残留在他手腕。
霍延定了定神,把剑修复之后,有了这把剑,从中感受到师父的灵力,以衣料发丝这种含有师父气息的外物作辅,再以血为引,以他的龙骨灵力催符。他要看看,师尊是否真的就在这秘境之中。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符箓光芒大盛,嗡鸣一声,竟不依托任何外物,自行漂浮于空中。
“去!”
霍延低喝一声。
符篆应声而动,如同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血色蝴蝶,倏地朝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霍延毫不迟疑,御剑而起,紧随其后。
然而,越是跟随,他心中越是惊疑不定,甚至掀起惊涛骇浪。
这符篆指引的路径,分明是他们昨日走过的路途,下山,穿过山林,路过那片碎石滩……
难道师尊真的就在附近?甚至可能一直在他身后注视着他?
这个念头伴随着暗沉的欣喜冒起。心魔讥笑一声,笑他的痴心妄想。
霍延只将灵力催动到极致,紧追不舍。
符篆飞得极快,方向明确,一路向西北。看到矗立着无数灰白石柱的开阔平原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霍延的心猛地一沉。
目的地……竟然是周衍他们前往的那个古阵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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