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静默,萧皓神色凝重,攒眉不语。
萧容有一搭没一搭转着紫毫笔,仿佛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只有奚融平和道:“兴许是有崔氏官员在旁,秦将军不好行动。”
章冉顿如抓到救命稻草。
“一定是如此。”
“世子,我定设法见他一面,当面向他问个明白!”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传来震荡马蹄声。
萧容和奚融一道走出议事堂,站在玉龙台高处,隐约能看到重重火杖在朱雀大道上游动。
“应是禁军。”
奚融判断。
萧容点头。
已过宵禁,能如此毫无忌惮在朱雀大道上穿行的,的确只有禁军。
“这个时辰,禁军目标会是何处?”
萧容沉眸望着迅速移动的火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有了秦钟相助,崔道桓能轻松控制京都,下一个目标,应是宫城。”
最终萧容开口。
奚融没有否认。
平静道:“这一日,迟早要来。”
“容容,看来我们真的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萧容不禁抬眸。
夜风吹拂着两人袍袖,奚融驻立如松。
只一瞬,萧容便从那双沉黑缱绻的瞳仁中读懂了什么。
片刻后,故作轻松点头。
“我让阿翁准备些吃食,你吃些东西再离开。”
萧容抬步就要去吩咐萧恩。
“容容。”
奚融突然唤了声。
萧容停下步,脚尖踩着自己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过了会儿,才转过身,眼睛轻弯,道:“我这人耐性差,脾气也不好,一般是不愿意等人的,不过这一次么,我会耐心等着三哥的好消息的。”
奚融再也无法维持伪装出的从容镇静,大步上前,将月下那道宽袍包裹的修美身影紧紧抱入怀中。
“三哥绝不会失约。”
奚融臂如铁箍,一字字,沉声道。
萧容任他抱着,乖乖点头。
“等你回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何事?”
奚融忍不住问。
萧容踮起脚,抬头看月亮:“回来才能说。”
“好。”
奚融应下,声音沉而静。
萧恩默默立在不远处,见状,悄然退下,自去吩咐仆从传膳。
这一次,萧容没有送奚融离开。
萧恩进来收拾盘碟,见萧容抱着小半坛未饮完的荔枝蜜,宽袖垂地,安静坐在席上,不禁有些心疼。
“太子此去凶险,世子怎么不去送送?”
萧容没说话,安静饮了口蜜饮。
他没有骗奚融。
他的确不喜欢等的感觉,幼时在永宁寺等萧王来接,在燕北大营时日日等着能接近燕雎、刺杀燕雎的机会,现在在空荡荡的萧王府等战报,等军情,等奚融奋力一搏。
有的人可以等回来。
有的人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寿山营有消息么?”
片刻后,萧容问。
萧恩摇头。
“尚没有。”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消息未必是坏消息。”
看着明显又瘦了一圈的世子,萧恩再度泛起心疼。
“时辰不早,老奴服侍世子去休息吧。”
萧容没有强撑。
京都已陷入动荡,他必须保持充沛的精神和体力,而非一味沉浸在繁芜的思绪里。
夜色正浓,奚融留了一队暗卫在萧王府外,便带着姜诚和余下侍从直奔东宫。
“宫中情况如何?”
“崔铖以保护陛下安危的名义替换掉了原来的宫城守卫,眼下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仍留在太仪殿。有齐老太傅在,崔氏应当还不敢做出逼宫谋逆之举,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一但京畿失守,崔道桓恐怕立刻就会发动兵变。”
奚融勒马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姜诚的话,而是前方两名巡街武侯正扭押着两名书生往前走,两名书生一面挣扎一面哭喊。
“放开我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立刻驱马上前查看情况。
两名武侯见姜诚手中握的是东宫令牌,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忙到奚融马前行礼。
“发生了何事?”
奚融问。
武侯还没说话,其中一个被扭着胳膊的书生先道:“白鹿书院失火,夫子危险,我们是为了向武侯铺求助才擅闯宵禁!”
“白鹿书院失火?”
姜诚仔细打量着那书生面孔,立刻识出,说话书生正是此前曾跟随祁秋雨来东宫的众书生之一。
便问:“白鹿书院位于城西,书院失火,邻近武侯铺应第一时间赶去灭火才对,你们为何要来此处求助?”
那书生灰头土脸哭诉:“邻近武侯铺今夜无人值守,我们才赶来这里。”
一旁武侯忙道:“殿下放心,我们会仔细核实情况的。”
奚融重握起缰绳。
“给他们一匹马,让他们在前带路。”
姜诚应是,立刻让侍卫匀了匹马出来。
两名书生这才反应过来这马是给他们的,当即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奚融传扬甚广的恶名,连忙挣脱武侯束缚,爬上马去。
“这种小事,怎能麻烦太子殿下……”
两名武侯也愣住了,试图阻止。
“一刻内召集所有当值武侯赶去白鹿书院灭火,否则明日孤让你们人头落地。”
奚融冷冷留下句,直接调转马头,策马往城西而去。
白鹿书院已是一片火海。
院中书生大多只穿着一件白色中单站在书院外头,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焦惶望着书院里面。
有附近百姓从家里提了水桶过来,帮助书生们一道灭火。
可惜火势太大,这点水只是杯水车薪,并没有减弱多少火势。
“怎么办,夫子和张师兄他们还在里头!”
几个书生抱成一团,带着哭腔道。
“咱们得进去救夫子才行!”
“不行!夫子严令过,不许进去!”
一名稍年长的掌教厉声阻止欲冲进火海的书生。
便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卷着疾风而至。
“是子孟他们回来了!”
众书生立刻一拥而上,走到近前,才看清为首踞坐马上的年轻男子一身玄色宽袍,脸容俊美,眉宇凝沉,并非他们苦苦等候的武侯,而是——而是——
“太子?”
有人低呼出声。
书生们也面面相觑,茫然看着奚融。
“祁老夫子在何处?”
奚融问。
书生们继续茫然片刻,终于有一个指着书院一处燃烧正烈的三层阁楼:“在藏书阁!夫子为了抢救那些珍贵典籍!”
奚融翻身下马,拔出腰间山阿,抬步往书院中走去。
“殿下!”
姜诚脸色一变。
“属下进去即可,殿下岂可以身涉险!”
“你与我一起进去,让余下人在外灭火。”
奚融侧脸映在火光中,无甚表情吩咐了句,继续往火海中走去。
他身形从容,没有半分迟疑。
一众书生都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等反应过来,那道玄色已彻底消失在火光里。
藏书阁一共三层,每层有两排房间,用以存放书院内各类典籍。
奚融和姜诚分散开,逐层搜寻,最终在顶层左侧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怀抱着两大沓典籍,已经被浓烟呛得昏倒在地的祁老夫子。
奚融先将祁秋雨带出,姜诚则带着两名东宫侍卫去搜寻其他人。
一刻后,被困在藏经阁里的另三名书生都被救出。
祁老夫子被安置在一片空地上,被一群书生围着,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很快悠悠转醒。
“书……”
祁老夫子第一反应是急切搜寻。
“老夫子,书都在呢!”
一名书生立刻将被祁老夫子用身体护在怀中的两沓典籍搬来。
祁老夫子这才长松一口气,转目,看到奚融执剑立在一旁,正看着东宫侍卫和赶来的武侯一道灭火。
“扶我起来。”
众书生立刻七手八脚将祁老夫子扶起。
祁老夫子由众人搀着走到奚融身后,欠身行礼。
“老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书生们也都低下头,无声表达着感激和谢意。
奚融转过身,道:“举手之劳而已,老夫子不必客气。”
祁老夫子定定望着这位恶名在外的太子片刻,目光复杂无比,最终道:“老朽不喜朝事纷争,就算殿下救了老朽,老朽也未必能回报殿下。”
“殿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老朽在能力范围内,会尽量满足殿下,若是超出老朽能力范围的,也请殿下见谅。”
奚融淡淡一笑。
“老夫子育人无数,桃李满天下,于大安而言,是无价至宝。孤救老夫子,是救大安,亦是尽储君之责,何谈回报。”
祁老夫子一怔。
“只是书院已毁,要修缮不是一两日能完成的事,老夫子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奚融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书生再度垂头丧气起来。
书院既毁,他们和流落街头没有区别,一时之间,哪里去寻那么大的地方能容纳他们这么多人。
祁老夫子定了定神。
“老朽在京郊尚有几间屋宅,此事就不劳太子殿下操心了。”
一名书生忍不住道:“夫子那几座草屋漏雨严重,我们也就罢了,夫子怎能住在里面!”
“闭嘴。”
祁老夫子直接打断。
奚融淡淡道:“今夜书院失火原因,老夫子想必心知肚明,今日名满天下的白鹭书院都能被一把火焚毁,老夫子那几间草舍又能保到何时。”
“殿下,纵火者抓到了。”
姜诚和侍卫扭着一人过来。
“是你!”
书生们看着被卸了胳膊的男子的脸。
“你不是魏王派来的使者,白日刚拜会过夫子么!”
“莫非今夜这把火,竟是魏王所为么!”
奚融看向沉默不语的祁秋雨。
“老夫子放心,孤不会逼你去东宫。”
“有一个更好的去处,老夫子应当会喜欢。”
半个时辰后,祁老夫子和一众书生被用马车送到了新的安身之地。
众人抬头,望着眼前煊赫宽阔的府邸,都齐齐愣住。
萧王府?!
太子,竟然将他们送来萧王府!
萧王府,怎会接纳他们!
祁老夫子同样一脸惊疑不定。
众人困惑惊疑间,紧闭的大门从内缓缓打开。
一道着素色宽袍的少年身影走了出来,浓夜中亦藏不住一身芝兰之气,一个看起来明显身份不一般的老内侍提灯跟在后面。
“世子。”
一名东宫侍卫上前恭行一礼,说明情况。
萧容颔首,回头吩咐了萧恩几句。
祁老夫子则张大嘴,脸色大变。
“啊,是你!”
第142章 良宴(三十七)
一瞬间,所有萦绕在心中多时的困惑都迎刃而解。
难怪,难怪好友的画作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神秘少年之手。且旬月令上,这少年信笔一挥,就能将技法高超罕有人能仿的寒梅图当场摹出,分明不是池中之人,但身为白鹿书院院长,他竟闻所未闻。
若这少年是萧氏的世子,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众所周知,这位世子当年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收为关门弟子。
而好友欧阳墨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齐州。
如奚融所言,眼下这个安身之所,祁秋雨的确拒绝不了。
因这几乎是他能获取好友更多消息的唯一通道。
即便白鹿书院与京中诸世家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祁秋雨也顾不得了。
祁秋雨震惊兼思绪翻飞之际,萧容已走了过来,道:“之前晚辈对夫子多有冒犯,还望夫子勿怪,居所已经准备好,夫子和诸位兄台请入府休息吧。”
一众只穿着中单在夜风中凌乱站着的学生们自求之不得。
祁秋雨原本还有些难为情,见萧容态度如此谦逊,毫无以势压人的傲慢,看向他的眼神也没有任何轻视,和此前在东宫冷言辞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便也正了正被火燎得破损的冠袍,道:“是老夫眼拙,没有识出世子身份。”
“这么多人夤夜叨扰,给世子添麻烦了。”
萧容道:“无妨,府中空房间很多,师父常称赞夫子学问高深,不输于他,白鹿书院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师父也会责怪我的。”
“阿翁,让人去给夫子准备一身干净衣袍。”
站在后面的萧恩应是。
祁秋雨再度道谢,不仅替自己,也替所有流落街头的学生。
“老夫感激世子收留之恩,但有一事,请世子答应,在老夫和所有学生的居所外,请世子派侍卫看守,在此寄居期间,我们若无要事,绝不出居所一步。”
萧恩暗暗点头。
萧容亦没有推辞。
133/152 首页 上一页 131 132 133 134 135 1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