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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说不出单纯从感情上恳求对方不要去的话,他觉得自己不配说这种话。明明是自己私心作祟,才让对方留下来,现在却要从情感方面恳求对方......自相矛盾。
“不要担心。”桑秋认真地和他对视,“我们两都在这里呢,就算我出事了,你也一定能处理好后面的一切对吧?”
“在世界毁灭之前,去另一个世界探索出路,还能有人为我善后......我真的觉得很幸运。”
桑秋去意已决。
他开始严肃地进行之前设计好的准备工作,实验室其他人员紧锣密鼓地帮他推动计划,最后所有人站在实验室,实验室外又挤满了不少研究员,瞪大眼睛看桑秋穿着工作服,走进时间空洞里。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一小时,一天,两天......
黑洞里没有再出现桑秋的身影。
陆雪执也不知道自己在黑洞外面等了多久,浑浑噩噩地处理着手头的事务,时不时低头查看那一份份应急处理方案,肝胆俱裂地设想着善后方案。
顾星河被护送到京都,总算被解绑,抓取电话就打给他:“喂!我现在就回来——你们别拦着我,我哥怎么样了?我哥他——”
可惜双手不敌特警的阻拦,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换了齐衡认真询问计划进展如何。
陆雪执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答复的了。
直到桑秋从黑洞中回来,他的时光似乎才重新开始流转。
计划成功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惜,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
他这下彻底后悔了。
第237章
【你想过做一些改变吗?】
燕川柏曾经反复如此质问自己。
作为燕家的直系男性,虽然头上有一位大哥顶着,家族沉甸甸的权势与希望并不会寄托在他身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就会放过他了。
相反,家族长辈将他视作一种必需的备用方案——他们时刻做好了各种意外的应对方法,因此哪怕现在被视为“太子”的大哥燕鸿雁立刻出车祸逝世,也能掏出精心培养的燕川柏来应付,这也意味着大权的转移始终在他们控制下,不用担心出现太大的变故。
正因如此,燕川柏同样得到了家族倾尽全力的培养,每天上数不胜数的私教培训,聆听长辈的教诲,时不时跟随出席各种会议,以培养各种素养。
高压的培养方式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备受打击的事情。
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反而是在承受这些高压环境之时,他人的戏谑和嘲弄。
大哥燕鸿雁比他大好些岁,早就知道了自己肩扛家族大权的命运,从小便做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每日也是勤奋学习,做足了大家族继承人的模样。
他这副样子很得家族内长辈的喜爱,想攀附上来的旁支也早早盯准这个可栽培的苗子,送了一堆跟班和同伴在燕鸿雁身边。
燕鸿雁算不上多么大气的人,但好歹家教过关,因此即便知道家族给自己上培养“替代品”,也没有主动去招惹燕川柏,只是尽力按捺心底烦躁和焦虑,假装看不到燕川柏而已。
他自己是收敛了,但跟班却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他的不满,因此暗戳戳的欺负、明里的嘲讽是常有的事。
燕川柏一面承受着学业的压力,另一边感觉自己被周围所有人排挤和蔑视。
日复一日,他感觉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但可笑的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因为抗压能力不够强而进医院次数多了,而体验最不想得到的他人嘲笑。
燕鸿雁对此一直都是冷眼相待的态度,从不帮助,也不阻止。
可以说,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这种情况,一直到燕鸿雁成年,进入分公司尝试掌握权力,而燕川柏早就“自暴自弃”当上游戏主播,放弃家族一切支持以后,才逐渐开始好转。
燕鸿雁重新审视燕川柏对他的价值,评估他为没有威胁的“远房亲戚”,必要时并不介意向他示好,以展示自己的包容之心,和家族推崇的兄弟情谊。
【谁稀罕他们的怜悯?】
燕川柏厌恶燕鸿雁的做戏行为。
自私主义者。
他感受不到燕鸿雁的任何亲情和友善,也从未在父母和长辈那里得到所谓血缘带来的关怀,整个燕家就像是被金钱操控的木偶,在谈判桌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品尝利益。
他学习的教育本该是正常的。
家教会给他传授国家推崇的正常价值观,会给他讲述历史上的真善美,燕川柏在阅读故事时,仿佛看到了一个庞大的、理想中的正常世界。
但这个世界也很快坍塌。
他的家教也都是燕家人,私人生活极其混乱,道德观可以说几乎没有,教授了几个月就入狱的罪犯、与十几个女人厮混的中年男性、想对他下手的猥琐成年人......数不胜数,只能说他们在学识方面达标。
童话世界在他们嘴里讲出来,感觉染上了恶臭的味道。
更别提燕川柏作为继承人之一,从小被带进各种利益交换场所,能看到的黑暗面更是远大于只存在于书本里的童话。
燕川柏偶尔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群,也无法产生自己能够真正融进去的感觉。
他曾经对此感到困惑,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脑内也逐渐明晰了那些特殊感觉产生的真实原因。
【原来.....我连自己也一并厌恶啊。】
燕川柏恍然大悟。
金钱。
地位。
教育。
......或许还有更多。
他确实在燕家备受心理上的折磨。
但相对应的,燕川柏同样清楚地明白,自己几乎获得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物质资源和教育资源乃至更多,而这些资源的获取,都是源于自己家族在不公平的社会系统上对普通人的压榨。
他是吸血虫,是食腐兽。
该被自己厌恶的人,合该有他本人。
燕川柏顿悟这个道理时,才是十多岁的时候。
届时,他刚刚上初中,还没有进入骨骼迅速发育的青春期,个头还不如餐厅一只高凳。
几个佣人在角落窃窃私语。
“....燕家这个小的,很怪异欸。”
“明明这么小的孩子,偏偏死气沉沉,难怪家里更看好他大哥。”
“嘘.....这不是我们能说的。”
“装什么啊,我早看到你哥哥给他大哥送礼了。”
佣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燕川柏蜷缩在更隐秘的角落,却不再觉得如之前一般难以忍受。
他居然是认同这些言论的,他接受任何客观的、主观的批评言论,哪怕这些将他批判得一文不值——燕川柏反而能从这些有如箭矢的恶言中,感受到犯人受刑的如释重负感。
【我有罪】
【我接受】
但是——
“恶魔需要赎罪。”
燕川柏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小小的故事集,找到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宗教童话故事。
他的个头很矮,用书房特制的移动高梯才能拿下来这本书,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端坐在高高的梯子上,忽然间又产生了能够俯视众生、超脱众生的错觉,心里感到一片安宁。
伴随着这种心底的静谧,燕川柏轻声念完这句话。
“以磨难塑肉身,以苦难销罪孽......方可成人。”
他的腿搭在楼梯上,只需要稍稍抬起来,便能有毫无依凭的危险感。
漆黑的眼眸从书上移开,直视前方。
【我要赎罪】
【方能改变,最后成人】
屋外又喧闹起来,佣人和家教找不到他的身影,呼唤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进书房,最后又像退潮一样缓缓拍打着消散,不再寻找他的踪迹。他们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因为他们坚信,燕川柏属于这里。
他生于这里长于这里,密不可分,他总会回来,除此以外无处可去也无处可依。
没有人想过,小小的爬藤会有自己的想法。
......
想要赎罪,首先需要摆脱自己爬藤的身份。
如果他始终依凭家族的底蕴生活,他就与自己厌恶的东西密不可分,没有资格谈论赎罪与摆脱的字眼。
燕川柏算不上一个绝顶的天才,他自认只是一个被非常好的资源灌注、有些拔苗助长的、相对聪明的小孩,在能力与见识上,他都不认为自己比得上大哥燕鸿雁,更别说其他真正的天才。
因此他做不到用艺术天赋一鸣惊人,在投行突然成为大富翁,也不能用稚嫩的言语给行业前辈们一个惊吓,赚钱对他来说并非易事。
但感谢他自己的敏锐,父母给予的身体,以及最重要的,时代的馈赠。
将这三点合一,燕川柏发现,作为初中生的自己最容易使用的渠道,居然是网络直播。
网络直播在他那个年纪时,还是刚兴起的新鲜玩意,一般只有不上学的小混混、卖弄美色的不学无术者,还有无能的失败者才会使用。大众看不上这玩意,更不觉得这能赚到钱,实体店仍然生意兴隆。
但是不需要太多资金储备,只需要一台电脑和比较好的直播设备,和出众的样貌,就可以获得大众的关注和打赏,这些条件对于燕川柏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
他没有道理不去尝试。
恰好,燕家的资产虽然以实业为主,这些年却也敏锐地嗅到网络各种行业的风向,正在着力打造虚拟帝国,与众多新企业暗戳戳较劲,因此并不介意继承人之一去做网络相关的活动。
燕鸿雁关注着他的动向,但同样看不起网络直播,更看不上所谓抛头露面的事情,于是只是讥笑几声便转移注意力。
燕川柏顺利地开始进行直播生涯。
刚开始他很不熟练,只是一门心思学习网上潮流,将出众的外貌露出来,然后肢体僵硬地写作业。
这让他获得了一些路过的观众打赏和调侃,当然也遇到过让人心烦的猥亵言论,此间心酸他早就懒得回忆,与获得自由相比,远不算什么挫折。
“还是不够。”
没有调研和规划的直播生涯,说到底还是不够用的。
燕川柏开始利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去探寻一条粉丝更有黏性、能获得更大收益的路线。
他考虑过当生活主播,探访主播,甚至参加了一小段选秀,最后都被燕家助理打断探索经历,被家族前辈一顿教训。
而他本人对直播这些也没有什么偏好。
燕川柏经过家族的刻意拘禁和规训,虽然时不时窜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大逆不道想法,但也确实被培训成找不到自己爱好的一张白纸。
他只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落实到具体的东西以后,到底要喜欢什么。
......
【我得来做点改变】
【我们不能带着大家坐在这里,等死】
桑秋走进黑洞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太多大义凌然的东西。
他就和以前要出趟远门一样,把身边的人安抚好,特指自己弟弟顾星河和陆家兄妹,安抚好这几个人,他就无事一身轻,要专心致志搞自己好奇的、渴望的一切事物。
陆雪执评价他,温柔体贴,却也冷心冷情。
桑秋没听懂他这句评价的意思,还没开口询问,站在旁边的顾星河一拳就打到陆雪执脸上,继而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桑秋也就不得不先分开两个突然发疯的狗崽子,就也忘记询问了。
后面他自己品品,虽然不知道和陆雪执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否一样,但也多少能明白,这句话的大概是有点在指责桑秋对研究事业的过分投入。
可是这个能怪他吗?
桑秋一点也不打算改。
他就这么点小爱好,陆雪执不要管东管西。管了他也不想听。
因此进入黑洞,比起对被撕裂或者是泯灭的恐惧,桑秋更多的是兴奋。
能够看到这么多大拿在一起,用自己卓越的知识,挑战人类历史上的极限,短时间内为普通撕出来的一条生路的各个学科汇集而成的、他理想中的逃亡路径半成品——多么神奇的经历!
感觉死在里面也死而无憾,非要说,那就是完成这一壮举救下大家,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桑秋胡思乱想。
他调整好身上的防护和监控装备,不再给身后的注视与呼唤任何眼神,待自己的兴奋升至最高点后,毫无顾虑地接触了黑洞。
一瞬间——或者不能再用这个量词。因为已经不够准确。
时间在踏进去的时候,突然被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过了无数个世纪,宇宙大爆炸出现在眼前——又像是经过极短的时刻、秒钟,短到无法准确地描述,所有生物甚至尘埃都好像没有产生运动......
桑秋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感知。
他无法伸手试探更多的空间,甚至连抬起小拇指都有心无力,脑内忽然一片混乱,对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概念,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记不清自己的过往,乃至自己的名字。
长久的——或者只有一刹那之后。
桑秋神智重新清明。
他感到自己的口齿干燥麻木,下意识想抿唇,却意外发现情况不对。
“......嗯?”
这不是一个正常环境,他现在也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状态。
桑秋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还有四周的环境。
以他粗浅的经验来说,他觉得这里并不是他要找的最终目的地,更不是末世的人类需要的乐园.....因为周围蓝光一片,密密麻麻的数据围绕他有规律地旋转,桑秋自己则像一个光点一样漂浮着,没有具体的人类形态。
“我在哪里?”桑秋询问。
数据流自然不会回答他。
桑秋踌躇片刻,只得自己尝试移动,随着数据流四处飘荡,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找不到自己的身体,自然也没法找到原本要拿来和外界联通的道具。
不过还好,桑秋早就预想过类似这种场景的情况,对自己的身体也进行了手术——他给自己脑内安插了一枚传输芯片。
芯片使用最先进的安装方法,和实验室的仪器死死绑定,能够按照他的意志,传输最近一段时间发生过的记载。制作这种跨越时空的传输工具并不容易,实验室最后是从怪物身上、甚至黑洞中反复提取物质,才获得了制作的思路和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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