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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梧呼吸一滞,内心沉了一沉,江驰居然拿程白起的安危来威胁自己。
这是程青梧自己的任务,完全不希望将弟弟牵扯入内。
更何况,以弟弟那暴烈且横冲直撞的脾气,听到自己受困在货船的消息,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赶赴过来营救他。
一方面会有暴露程青梧替弟弟代课的风险,另一方面也会让弟弟牵扯入不必要的险境之中。
甫思及此,程青梧全身变得燥热起来。弟弟是他唯一的家人,若是弟弟出了什么事,他这个做哥哥的,责无旁贷。
但是……
程青梧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困惑,那就是:整一艘货船现在处于信号被屏蔽的境遇里,江驰的光脑能够使用吗?
江驰方才那一番话,会不会是故意在引蛇出洞?
程青梧决定先按兵不动。
他的静如处子引发了江驰的不悦。
江驰对着空气冷笑一声:“嗯哼,不相信是吗?”
他挑了挑眉,旋即笑了起来,道了一声“很好”,拿起光脑打起了电话。
不过少时的功夫, 一道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嗓音从光脑的听筒处传来:“喂,哪位?顺风快递员是么?送快递的话,送到‘归去来兮’小饭馆的门口就好。”
哪怕距离隔得特别遥远,但程青梧还是敏锐地清楚捕捉到了,这就是程白起惯常的语气,完全是一模一样。
程白起喜欢网购,经常买一些健身的器材到家里。接陌生人的电话时,他就是喜欢用这种漫不经心又吊儿郎当的语气来说话。
程青梧听罢,有一些心急,正想现身。
但转念一想,有些不太对劲——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K的诡计?
毕竟K非常擅长模仿各种各样的声音,之前在联邦跟他打匿名电话的时候,使用的是电子机械音。所以说,现在光脑里传出的声音,也不一定是真的程白起的声音。
也极可能是K伪造出来的。
时下,程青梧仍然选择与阴影融为一体,一动也不动。
饶是信誓旦旦的江驰,此时此刻或多或少也有些不耐烦了,他一遍遍地抛出鱼饵。这一只小白猫就是不上钩。
汉斯见状,忍不住吐槽道:“K哥,威胁会不会对程青梧没用啊?”
江驰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冷呵了一声,拿起光脑道:“程白起是吗?”
程白起正在青瓷星的家里做复建运动,听到一道陌生人的声音,有些警惕道:“你是?”
江驰将普通聊天模式切换成了摄像头模式,他模糊了自己这边的脸,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台陈旧的光脑,展示给了程白起看:“猜猜看,这是谁的光脑?”
程白起并不傻,一下子就认出来这台陈旧的光脑的主人是谁的。
旧光脑的手提部分贴有几张小白猫的贴纸,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那个笨蛋哥哥才会把这么稚拙的贴纸贴在光脑上。
“这是我哥的光脑,”程白起舌头顶了一下上颚,吊儿郎当的语气慢慢往回收拢,肃声问道,“我哥的光脑怎么会在你手上?”
江驰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灿烂起来:“我是你哥的好朋友K,我给你打电话,你哥还不相信呢,来,跟你哥打一声招呼吧。”
说着,将光脑投影出来的画面晾在了空气之中。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程白起看到了一众持枪的佣兵,还有在黑色海面上航行的货船。虽然没有真正看到他哥,但他已经意识到了情况不太对劲了。
与诸同时,程青梧也借助白色猫尾提供的感知视角,真真正正地看清了弟弟的脸。
弟弟穿着黑色T恤,后脑勺扎了个小揪揪,紧实的修身衣物将蓬壮的肌肉完美地撑起了起来,背景是他的房间,各个角落都堆满了健身器材。
画面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细节。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语气可以模仿,但人和人自身所处的景观不可能一比一复刻得这么完美,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直觉告诉程青梧,这是真的程白起,不是假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心律不受控制地加速迸动起来。
K要将程白起引过来,绝对不能让K得逞。
偏偏在这个时候,江驰恶劣地吐了吐舌头。
借着雾色般的清朗月光,程青梧看到了江驰舌根内面上的刺青——那是一条黑色的鳐鱼。
原来,江驰身上的确有鳐的刺青。只不过是藏得太过于隐秘,所以才教人无从觉察。
江驰将光脑收了回来:“你哥现在落在我手上,生死未卜,识相一点就——”
话未毕,一道激光疾射而来,不偏不倚击碎了江驰的光脑。精密的仪器被击碎得四分五裂,与程白起的联络就此中断。
程青梧用配枪击碎了江驰的光脑,但也侧面暴露了自己具体的位置。
他正想去攻击江驰,江驰却不见了。
偏偏一道恶劣而充满冷意的嗓音适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找到你了噢,小猫咪。”
江驰移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教程青梧完全猝不及防。
照理来说,一旦踏入自己精神力感知所辐射的领域,他就能觉察出任何人移动的轨迹,并针对这个人的行动做出正确的反应。但江驰居然能够完美地躲过他精神力感知的辐射范围,不着痕迹地出现在身后,足见其真正实力之恐怖。
江驰能够跟阿瑞斯成为搭档,也并非没有理由,在速度、超速方面,两人都是一流的。
阿瑞斯跟程青梧交过手,程青梧已经摸清楚了阿瑞斯的招式,自然能够见招拆招。但程青梧今番是第一次跟江驰交手,在徒手搏击的过程当中,两人虽然暂时打成了平手,但江驰的招式诡谲莫测且不安常理出牌,再加上他身后有许多的援手,渐渐地,程青梧落入了下风。
江驰跟程青梧交手捞不着任何优势,遂退开了数步,一边通过耳屏处的微型通讯器吩咐道:“东侧射击手就位,朝十五点钟方向发射。”
话音一落,无数子弹如滂沱暴雨般穿过夜色亟亟速射而来,剑拔弩张的空气里仿佛生满了冷锐的牙齿,狠狠咬嗫在程青梧的肌肤上。
这些子弹进入了他的精神力辐射范围,程青梧看透了它们的射程和轨迹,遂是完美避开了这些子弹,并纵跃上桅杆,借助一个灵活地起跃,反手持枪击倒了一片蛰伏在掩体背后的射击手。
程青梧的射击是出了名的优秀,这一点江驰是领教过了的,当初在比拼虫族速射的时候,程青梧就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比拼远程射击的话,虚空鳐捞不着任何优势。
江驰眸心一凛,迅速改换战术,继续朝程青梧发起猛烈的近身进攻,程青梧一边应付弹雨一边敌人的攻势时,然而在此际,一道水色阴影无声无息地游弋到他身后,朝着他的腿部开了一枪。
饶是程青梧有所防备,及时做出了避枪的动作,但在被江驰的攻招压制住的情况之下,到底也防御不了来自第三方外敌的进攻。
他感受到一股剧烈的痛意扎在了右脚的膝盖骨上,俯眸下视,膝面处被血意大片大片的浸染,随着伤口裂开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涌升上来。
甚至,程青梧也感受到喉口处涌入了一阵铁锈般的血腥气息。
如果是普通的子弹射入身体里,程青梧其实还是有逃跑的胜算的,但问题是,这不是普通的子弹,弹头掺入了大量的麻醉剂。
麻醉剂生效的过程非常快,不出多时,麻醉剂深入皮肤的四肢百骸,遁入神经血管,程青梧感觉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了,流动在体内的血液开始减速,血液的温度从热转冷,最终化为凝固的冰霜。
就像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摁下了暂停的开关,他的生命在这一息停止了流动,变成了一滩行将干涸的死水。
程青梧身影僵滞,瘫倒在原地,无法继续动作,额心上不断渗出潸潸冷汗。
“干得漂亮,汉斯。”
江驰应景地献上了掌声,大步走到了程青梧面前,好整以暇地揣兜俯蹲,“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小白猫,这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不是吗?”
说着,他打算脱掉程青梧的光脑,去销毁光脑上的证据。
江驰以为程青梧中了麻醉剂子弹,攻击力为零,所以也无从防备,谁知道,刚触碰到程青梧,一只体型娇小的九尾白猫忽然蹿了出来,狠狠咬住了江驰的左手腕!
这是程青梧的精神体,经过不断的特训,它虽然体型保持着宠物般的玲珑,但攻击、防御和速度早已臻至非常强大的地步,在江驰怔忪地注视之下,白猫一口咬断了他的左手腕。
空气当中的血腥气息愈发浓郁。
“K哥!”汉斯都惊愕了,完全没有想到一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白猫,居然能够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
趁着江驰忙于痛苦的功夫,程青梧凝声嘱咐道:“带上我的光脑,逃出去寻找救援!”
白猫没有中麻醉剂,行动自如,它本来想要陪伴在主人身边,可看到主人那坚定清冷的眼神,它不得不遵守主人的吩咐,叼起光脑穿过枪林弹雨,从货船的扶杆之上一跃而下,旋即消失在了大海的阴影里。
汉斯吩咐西侧的射击手去把那只白猫射击下来,奈何白猫的移动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子弹根本无法射中它,只堪堪打中了一片空气。
看到白猫安全地从货船上的险境里退出,程青梧松了一口气,光脑上留存有江驰是K的身份证据,只要证据在,K的身份迟早会真相大白。
江驰断了一只手,脸上笼罩着一层阴翳般的浓霾,是他低估了程青梧的实力了。
他需要马上进入治疗舱,否则,左手臂会彻底废掉。
然而,货船上没有治疗舱,他需要马上回到月港。
汉斯自然也是担忧K的安危,但又道:“那只小白猫叼着程青梧的光脑离开了,这可怎么办?”
江驰轻蔑地冷笑一声:“这里离港口有近数百里,你觉得一只小白猫在完全没有方向指引的情况之下,能顺顺利利地游到港口上吗?”
汉斯挠了挠后脑勺,“说的也是。”
两人商榷完,汉斯毫不客气地揣了程青梧一脚:“K哥,这厮怎么处理?”
江驰阴鸷地看向瘫倒在地面上的墨发青年。
哪怕身处于极端的狼狈当中,程青梧的仪态仍然如一株高山上的冷松那般,端静又沉寂,凌乱的墨发之下,一双清凌凌的黑色瞳仁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渗透着一股子极沉的威压。
江驰有一瞬间的悚然。
这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元帅。
因为元帅看人的眼神就是如此,极具侵略性与压迫感,那一道眼神无须过多的着力,就能让人敛声屏气、俯首称臣。
江驰差点忘了,程青梧曾经也是和元帅一起合驾过的omega搭档,但那又如何呢?元帅已经完全不需要他了。
他低声喃喃道:“所以说,就算你死掉了,元帅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听到“元帅”这两个字,程青梧心中微微一悸,如同春日里抽枝的柳条轻轻涤荡过平静的湖面,掀起了一圈圈涟漪。
脑海里浮现出了男人冷峻清寒的面庞,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银白色长发,光洁的额庭上的两只红色龙角,清冷如霜刃般的蓝灰色眸子,无机质的黑色麂皮手套,修长笔挺的身量……
还有他吃完程青梧做的饭时,会照常地低哑问一句:“还有吗?”
也还有他亲吻他的嘴唇时,留下的温韧而濡湿的触感。
说起来,程青梧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晏疏野了,但脑海里所剩下的记忆,基本都是美好的,脑海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温馨暖和的滤镜。
他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大脑容易过滤掉所有不美好的事物,只保留下来一些美好的回忆。
若有重来,他还是会选择晏疏野作为驾驶员搭档。
驾驶过沧溟的感觉实在太过于美好了,那是程青梧人生当中最为自由的时刻,也是打破最多偏见的时刻。
在军校预备科里,教官们说他没有开机甲的天赋,从那时起,程青梧就再也没有尝试过开机甲。但自从来到沧麓军校,是晏疏野带着他搭乘上了沧溟,继而享受到了最高境界的自由。
他享受到了太多前半生都不曾尝试过的事所带来的兴奋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程青梧是一个很知足常乐的人。
若非要说遗憾的话,那大概就是他没能活着,撑到未来看弟弟穿上正式的军装加入第七军团奔赴前线作战的样子吧?
……
麻醉剂的药效逐渐汹涌,程青梧渐渐觉得自己不仅身体动弹不得,就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起来。
心脏、肺部等器官的呼吸管道,仿佛被困重之物深深堵塞住了一般,程青梧大口喘息,想要吸收多一点的空气,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江驰蹲下来,用完好无损的一只手拍了拍程青梧的脸颊:“别费力挣扎了,这可不是普通的麻醉剂,十秒内能够麻痹你的全身,十分钟内你会出现浓烈的窒息感,仿佛会有一双冷硬的大手狠狠掐住你的脖子,好不好玩?”
程青梧张了张嘴,说不出只言片语。
江驰根本不打算给程青梧留有活口,他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阻碍。时下,江驰支棱起身体,吩咐汉斯:“将他扔到海里喂鱼吧。”
汉斯摩拳擦掌,早就想要这么做了。
他努了努下巴,吩咐两个佣兵抬起程青梧,把他活生生扔进了大海里。
大海的海水非常冰冷,如同凶兽的深渊巨口,很快将程青梧给吞没。
虽然被麻痹了,但知觉还是存在的,他很快感受到冰冷刺骨的海水逐渐漫上了他的双腿、腹部、肩膊,最后漫过了头颅,凛冽的寒意疯狂地往骨缝里钻去,身体里每一处骨骼都被冻得噼啪作响。
窒息感愈发强烈了,仿佛真有实质般的两只手钳扼住了自己的脖子,让程青梧难以呼吸。
他心想,自己真的要死了吗?
不经意间,他想起了那个共感手环——路成渝送给他和晏疏野作为搭档的礼物。
一个胆大又荒诞的念头出现在了脑海里——
如果重新戴上共感手环,让晏疏野获悉了他的具体位置,晏疏野会来找他吗?
哪怕两人隔着这么多星区,隔着很长远而漫长的亿万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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