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月光从乌云的拥护之下逃离,他才就着月光与逐渐清明的视觉看清了眼前。
他又来到了一间牢房。
又是牢房!
陆尚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造了什么孽,竟与牢房这么有缘,还好这一次坐的牢房并没有上一次所住的牢房环境糟糕,这一间牢房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找不到,更别说让人靠着的茅草堆了。
眼见严冬将近,陆尚温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不由得打起了冷噤,好不容易将那一片捂热了一点,外头也被渲染得亮了一些,却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陆尚温迷迷糊糊往外看去,只看见几位冷面的狱卒站在牢门前,从一大串钥匙中找出属于他的一份,打开后一群人压制着他为他上了枷锁,扯着他离开。
对于究竟是谁将他们捉了起来,陆尚温心中早就有了一个人选,但却不知道唐豫书去了哪里,他一边沉默地任狱卒拉扯,一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找寻唐豫书的身影。
等到他看见了久违的阳光,陆尚温却忍不住闭上了眼,等到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才睁开眼来,这里似乎是哪个小县的官府,被这群人占领了之后就被他们拿来用了,外头是零零丛丛的树木,之间躺尸无数,陆尚温却在那一堆东放西躺的尸体之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清秀的瓜子脸,此时充满了凝结的血块,那张脸与唐豫书的极像,却又极不像,在那一瞬间陆尚温几乎以为是唐豫书,浑身上下的血都冰冷到了极致,而直至他冷静下来,才发现那是唐青行。
陆尚温不自主吞咽了一下,继续被押往朱墙绿瓦的大殿。
等到游神的陆尚温被敲开双膝跪下,他才惊觉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是哪?”他想,根据他的视角,他看见了层层红纱、青烟弥漫、以及精致浑圆的床脚。
头顶上有人拖长了调子,慢慢道:“看看,看看,你也有今天!”
陆尚温一下子被这声音惊醒,他抬起了头,看见了右臂袖子空空荡荡的林寰并,那人脸上挂着嘲弄的笑,想在陆尚温脸上看见类似于窘迫的表情。
但此时此刻陆尚温却除了面无表情再也想不起其它的表情来,林寰并更是愤怒,他一脚踹倒陆尚温,陆尚温就地滚了两圈,尽量观察周围的景物,却在桌上看见了他赠与唐豫书的剑,以及那浑黄圆润的玉佩,上面写着“唐”。
陆尚温突然感到了一股患得患失的惶恐来,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感到了心中说不出的闷。
“你把唐豫书弄去哪了?”陆尚温终于忍不住怒道。
“唐豫书?”林寰并开了口,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几回,似乎留有着意味深长的惬倦来,他略带着邪气地笑了笑,“他?现在是我的人,你再也别想见他了,他可乖了,坐在我腿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此话一出,陆尚温却奇迹般冷静了下来。
“他说的是假的。”陆尚温想,即使是对他,唐豫书也没那么黏糊过。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跪在林寰并身边说着什么。
林寰并脸色一变,对陆尚温身边的狱卒使了一个眼神,那狱卒立即从怀中拿出了一块手帕捂住了陆尚温的口鼻,只闻到了一股苦杏仁的味道,陆尚温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事后
狱卒扔了手帕,上了趟厕所,擦过屁股后,不自觉将手闻了一闻,然后眼前一黑,晕在了茅坑边。
后头的人大叫:里头的弟兄好了吗,哥儿们顶不住啦,你是掉坑里了吗?!
☆、第 六十三 章
陆尚温是在摇晃之中醒来的。
此时他被架着双手,摇摇晃晃走在陌生的路上。
不知走了多久,几人押着他进了一屋子里,里头也是一间一间互相紧挨的牢房,却与先前蹲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牢房差太多。
那间牢房空空荡荡,这里的牢房却一片杂乱,似乎还有时不时冒头四处奔走的小动物与他们碰个撞面。
陆尚温的头垂得低低的,好让别人觉得他还在昏迷,就此空闲,他看见了躺在牢房内生死不明的唐长耀。
他再流连一下视线,发现四周关着的大多是唐家人,都是一样的颓废、生死不知。
陆尚温被扔在了唐长耀隔壁的牢房内,他一时欣喜,心想:“天要助我。”
但牢门一落锁,他就焦灼了起来,他心道:“可我与唐长耀隔了一堵墙,他还不知是死是活,怎么跟他联系?”
狱卒一离开,他就立马睁开了双眼,蹲在栏杆边鬼鬼祟祟地试那栏杆的宽度,他惊喜地发现这栏杆竟可以过一只手臂!
陆尚温很快便收敛了脸上的喜色,他伸手出牢,意欲够着隔壁的铁栏杆。
这手已经无法再一动,可陆尚温却只能够碰着墙壁——这墙壁极宽大,也许是害怕一些较有能力的犯人打破墙壁,与其他牢房的人狼狈为奸、上下其手,将狱卒耍得团团转。
陆尚温只好缩回了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此时的他整个身体都贴在了墙上,脸被挤得变形,他再把手贴了过去,终于找寻到了一根栏杆,他使尽全力去敲那栏杆,敲了不下几十次,顿时牢房内叮叮咚咚、鼓乐喧天,光听这声音就令人感慨好一派热闹场面,全然不会想到这是来自牢房的声音。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声音吸引,看了过来——只见一俊俏小哥,姿势猥琐趴在墙上,伸着手去敲隔壁牢房的栏杆,大有不敲醒他就誓不罢休的气势,而隔壁牢房躺着一孩子,断了一臂,在那噪音缭绕了许久之后,他终于皱了皱眉头,然后睁开了双眼。
唐长耀的梦中只有从前向奶娘讨糕点、与朋友厮混游玩的欢乐时光,而正是如此,才衬得现实残酷冷漠。他不情愿地从过去的时光内挣脱而出,看见了牢房永远的昏暗潮湿肮脏,转头看向噪音来源,看见了一只已经敲得红肿紫青的手,他愣了愣,不知为何就想起来那个有时会闲着没事给他煮面的温商路。
而就在此时,似乎有脚步迅速移了过来,他使尽全力移了过去,软绵绵地将仅存的手握住了那只手,而另一边的人立即停下了动作。唐长耀将对方的手推了回去,那人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缩回了手。
不一会儿,一凶神恶煞的狱卒就走了过来,朝每一个被关押的人恶语相向了一番,才施施然离开,那见那狱卒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唐长耀才气若游丝问道:“温哥哥?”
那人在他话落下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辨别他说的话,随后唐长耀听见那人答道:“是,也不是。”
唐长耀疑道:“怎么说?”
那人道:“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们,我真名为陆尚温。”
唐长耀在心里嚼了几遍“陆尚温”与“温商路”这两个名字,才发现其中奥秘,不由得暗自懊悔自己的晚悟,他轻声道:“是我们愚钝,居然没发现这两个名字之间的联系……”
陆尚温却道:“我骗了你们,你们却以真心信我,是我的错。”
唐长耀却问道:“陆公子怎么会来这里?”
陆尚温听这“陆公子”与先前“温哥哥”的差别,知道对方还是在意的,他苦笑了一下,道:“大势变化,就这个姓氏而言,林寰并定然会抓我。”
“那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唐长耀苦道:“林寰并捉了倩倩的父母逼她说出你的去向,我一哥哥去救她的父母,却被发现了踪迹,他就搜到了地下……”
陆尚温沉默了一会儿,道:“是我的错。”
唐长耀道:“错不在你,是我们不谨慎被他抓到了尾巴,陆公子你不必事事怪自己。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顺应天道的,如果我死了,那也就只是我命短,无需怪生人什么。”
陆尚温却只能回应他以沉默,许久,他道:“为什么林寰并定要抓你们?拥有秘籍的不只有你们,还有另外两册,他为什么不去在意其它两册,非要咬着你们不放?”
唐长耀答道:“我曾经也很好奇,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然后他告诉了我们一个故事。”
陆尚温:“什么故事?”
唐长耀娓娓道来:“一百年前,那个给了唐、陆、公孙三家秘籍的老头,远游南方,却感到了一丝不妙,他掐指一算,发现会君临天下的,不只有唐、陆、公孙三家,还有南方的林家,而这林家也与唐家相同,出来的人苦难众多,若照这一声坎坷蹈规循矩下去,恐怕不久将灭族,于是他分出了《奇绝式》给了唐家。但《奇绝式》只有一册,他已经给了唐家,只能重新写一本,但那《奇绝式》句句经典,又怎么能让那老头短期内再写一本相同地位的绝学?于是那老头用尽心血,写了半本就升天了。”
陆尚温:“说起来唐家与林家还有渊源?”
唐长耀点点头,继续道:“林寰并幼时听了这个故事,悲愤交加,心想:‘这《奇绝式》应当是他们的。’由此对唐家生起了争抢之心,又因为冤有头债有主为名,他对于除了《奇绝式》以外的书都不感兴趣,这也就是唐家崩溃的临门一脚。”
陆尚温感慨道:“真是……又要得便宜又在乎名声,只是鱼翅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果强要,恐怕两样皆失。既然如此,他寻找了这么久还没找到《奇绝式》,所以把你们抓起来,严加逼供?但逼了这么久,也没出来个究竟,肯定不是在你们身上了,他怎么还抓着你们不放?”
唐长耀听着他的声音,一瞬间张了张嘴,似乎要说出什么来,但那长期压在他心上的石头终究还是强令着他清醒了过来,他闭上嘴巴,再也不说出一个字。
陆尚温在这肮脏的牢房内待了几日,这几日里他仔细观察,发现一日三餐送饭的狱卒不一样,后来他才发现,原来这群人是轮流着来送饭的,狱卒共有二十几个,而拥有钥匙的只有两位,而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那日将他的牢门上锁的狱卒,在半真半假之下隐隐约约指向了其中一位。
而在那狱卒来送饭时,他与精神半足的唐长耀的一唱一和之下,成功哄来了那不明所以的狱卒,陆尚温气沉丹田、使尽全力捏晕了那狱卒,而那狱卒却是往后倒的,拿脚去勾那钥匙,陆尚温怕耗时过久,一时之间有些急切,而那狱卒却突然开始转醒。
陆尚温心中一紧,将力聚在脚上,踢穿了那狱卒的肚子,狱卒连意识都还没恢复,就这么命丧黄泉、一命呜呼了。陆尚温也终于勾着了钥匙,将所有牢房都打开了后,回身对那狱卒的尸体拜了几拜,跑开了。
陆尚温带着一群人连滚带爬、左右躲藏,终于在胁迫一名士兵之下等到了出口的具体走向,而这么大的群众脱逃,就是林寰并现在不知道,过不了多久也会知道,陆尚温只是捏晕了那小士兵,然后带着人逃了出去。
官府不远处就是一条河,陆尚温用从士兵狱卒身上搜刮的钱财为这一群人换了装,塞进了一艘船(那船夫见这么多人一脸憔悴、气喘吁吁的逃命模样,原本十分不愿载送,却在陆尚温的金钱诱惑与以命要挟之下哆哆嗦嗦连连维诺)。
陆尚温却没有上船。
唐长耀在临走前握住他的手问道:“你不跟我们离开吗?”
陆尚温摸了摸他的头道:“我还有人没救,你们回到京都附近找安留府,说你们是我的人,去那等我,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已经可以带领这群浑浑噩噩对所有都毫无头绪的人了,好吗?”
唐长耀却在那一瞬间落泪,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臂与仅存的手手掌上的茧子,曾经他的二叔告诉他,当他的手上布满茧子时,他已经是个男子汉、是个男人了,已经可以承担所有一切了。
然此言仍在,故人已去。
唐长耀多么想说:“我还只是个孩子,我不当男子汉,我不当男人。我只要活在我还有双臂的时候,吃吃不完的糕点,背背不完的古籍,玩玩不完的游戏。我再也不想承担这些了。”
但他不能,他的身上还负着重担,他已经十六岁了,是个男人了。
正是因为他的清醒,这个担子才会落在他身上。
唐长耀点了点头,回身上了船。
此时此刻,陆尚温像是在唐长耀身上看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影子。
船很快便动了。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第 六十四 章
送走了唐氏一家子,陆纡说于安乐将军一等人就打过来了。
真是打瞌睡都有人送枕头,大多士兵军马都被领去抗敌,林寰并得知了陆尚温带人潜逃,即使气得半死,却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将此事搁一搁,秋后算账。
陆尚温在这里躲了几日,眼见得林寰并一行人落脚处被架空,立即溜了进去。
然而却不知道林寰并将唐豫书藏到哪里去了,根据他的尿性,陆尚温都找到了地下,却没有丝毫头绪,只能画了个妆,扮成了个侍卫,四处打听。
林寰并威风了不久,就被一路打回了老巢,陆纡说一等人似乎是下狠了心,今个不铲除了这群蝗虫就不罢休。
陆尚温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做着他的小侍卫,只见得林寰并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的难看,心中的爽快无人得知。
然而号称雾离国第一战神的二皇子都被打回京城,雾离国乌云罩头,皇帝三天两头地叹气,就要气得一命呜呼,对于林寰并的能力大大质疑,意图换个主帅。
林寰并本来就心烦意乱,又听得他老子质疑他,不爽得很,但再不爽也是家国大事,眼见最后一道关卡就要被打破,到时候不仅做不了将军,会不会变成阶下囚都是运气问题,林寰并让开了主帅位置,但这新主帅还没来得及发号一下施令,最后一道关卡就被打破了。
一时之间,举国上下一片混乱。
陆尚温早就得知唐豫书就被关在林寰并的寝宫之下,但碍着没机会潜进去,早就急得抓耳挠腮,此时有个趁虚而入的机会,他哪能不抓紧,不由得立即潜进了林寰并的宫殿里。
然而雾离国金迷纸醉,宫殿也是造得又大又复杂的,比起他们,陆尚温这个前昏君做得可真是不足多了。陆尚温又不蹭进去过,此时真是九路十八弯,他走出七七四十九圈来。
而就在他被这复杂的构造绕得团团转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些声音。
那似乎是两个人在对话,陆尚温敛了敛鼻息,凑了上前,就要听清楚他们的话。
“殿下,那昏君不明军事,胡乱指挥,若再让他这番随心所欲下去,恐怕我国难保!”这声音苍老嘶哑,却刚强有力,坚如磬石。
“我明白了,他睡下了吗?”陆尚温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声音正就是林寰并!
“已睡下。”
“好,那就无大碍了,明天你等着消息吧。退下!”
此后房内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陆尚温心中一凌,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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