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在一旁道:“的确是这样。那一日,太子派了一个会医术的人来送礼,奴婢原本也是怀疑。可是娘娘难产,危在旦夕,眼瞧着就要救不回来了,太医因男女有别,不能当面瞧娘娘颜色,察看胎位,奴婢当时情急之下,问过娘娘后,才一力请石女官进了产房,帮娘娘生产。”她微微一顿,“那一日好在有石女官在,娘娘也仅仅是被害得不能再次生产。”
馨妃骤然生产,且不是在已经准备妥当的自己的宫殿里,而是在散心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在路过玥婕妤宫殿时开始破了羊水,生产过程中又开始难产,种种事端,绝非巧合。
只是皇家之事,饶是沈家再想护着馨妃,也不好插手皇宫去打听,尤其是事后,那时已经被封嫔位的玥婕妤被接连贬了数级,馨妃又传出话来,说自己无事,家中莫要担忧插手,沈家也只得按捺下来,想要悄悄去查这件事情。
然后就查到了皇后身上。
那时候皇后有了太子,有宁家做依靠,还有曾经生产过的几个公主的功劳,沈家如何动得了皇后?此事自然只能按捺下来。
没想到这一按捺,竟然等到了太子是宁家人的事情。
“这件事情,咱们本也知道。”沈夫人拭泪道,“原本只道是巧合,现下想想,即便不是太子早知身份,那也是母子、兄妹缘分在,才会在冥冥之中,让太子救了芯儿和九公主两条性命。”
沈老爷和沈家四兄弟亦是面色复杂。
沈婷又道:“除却这些,九公主还曾悄悄告诉我,是太子让她常常往长乐宫去的。若非如此,姐姐向来不在意恩宠一事,九公主年纪又小,如何能想得到讨好太皇太后和太后一事?且,”沈婷接着道,“那一日,在蒋家,我被人推到湖中,太子和侍从从桥上走过时,我瞧得清清楚楚,他们若是那时候离开,绝不会沾染半分。可是,我朦胧中瞧着,太子似是在桥上看到了我的脸,然后才跳入湖中来救得我。”
沈婷说罢,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说起来,我和姐姐却是一样,长得都不像娘。我和姐姐,倒是有几分相似。”
沈家众人听得沈婷的话,再细想太子往日作为,虽对沈家无甚青眼,但也不曾像皇后那般,把沈家当仇人。而太子和皇后的关系……皇后不喜太子,太子孝顺皇后但却又不愚孝,再加上以上种种,沈家人顿时觉得,太子大约有六七分可能,是知晓自己身世的。
“又或许,他并不知道?只是想拉拢沈家?”沈四年轻,想的反而更多,“还有,太子的相貌,真的是和皇后像太多了,单单凭着梅花胎记,就真的能确定他是咱们沈家骨血了?咱们,是不是还要再等等?”
沈夫人闻言,气得险些也要把茶杯往沈四脑袋上砸:“太子像皇后,难道就不像你娘我了?你可知孙子孙女像祖母外祖母的事情并不罕见?还有,这天下间,天生有胎记的人或许不算少,可是恰恰好,就有了梅花形胎记的人,除了沈家人,你还见过几个?就算这些还不算,那么,皇后和芯儿同日产子的巧合,五公主被突然送往庵堂一事,皇后对太子的不喜,以及太子有意无意帮了芯儿和婷儿的事情……一件事或许能说是巧合,那么,这些事情都加起来呢?难道这还算是巧合么?”
沈婷忙忙劝道:“娘莫要气坏了身子。四哥也是一时说错了话而已。”
沈四被沈夫人大骂一通,已然反应过来——是啊,一件事情是巧合,可是,这诸多事情都加起来,显然就只能说,太子真的是馨妃的儿子,是有着沈家血脉的皇子。
而沈家,也必须要支持这位皇子。并且无论太子之前是否真的知晓身世,接下来,等太子回了长安城,他们都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太子,并且商议接下来要怎样掩盖这件事情。
虽然沈家男人因胎记形状似梅花,觉得太过女气,甚少与他人说这件事情。可是沈家男人也是自小被伺候着长大的,旁人便罢了,那些贴身伺候的人里,哪个不知道沈家男子身上的胎记?而这些人里,未必没有嘴碎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的。
且,沈家男子在外与人凫水时,怕也有人不巧瞧见了他们的胎记。
至于太子的胎记自不必说,不提其他,一个宁君迟知道了,就等于宁家人和皇后都知道了。
是以这件事情,沈家必须要快些告知太子,让太子早做准备才好。
沈家一众人商议好此事,沈夫人就道:“罢了,时辰差不多了,把你们媳妇儿孩子叫来,都来这里用晚膳罢。”
沈家四子自是答应不提。
沈婷却愣住了,呆了片刻,见四个兄长都要离开了,才忙忙开口道:“等等,娘,那姐姐呢?姐姐是太子生母,她、她总该知晓这件事情才好!她从前以为五公主才是她的孩子,五公主在庵堂的时候,她日日忧心五公主在庵堂青衣古佛,太过清苦;等五公主回了宫,偏偏只以嫡母为尊,甚至不屑认她这个庶母。姐姐为此,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若非有九公主在,姐姐大约日日里都没个小脸了。
她这般痛苦,总该叫她知道,不是她这个做母妃的不好,而是她和五公主并非亲生母女,是以才会不亲近。而她亲生的那个孩子,其实早早就在对她好了。”
沈婷原以为,商量完了如何把这件事情告诉太子并且提醒太子提防之后,就该商量如何委婉的把事情告诉馨妃了,孰料她把事情说出来后,她的父亲母亲和兄长们,竟都沉默了起来。
对沈婷来说,馨妃既然是太子生母,就该知晓太子身世;可是对沈家其他人来说,他们宠爱馨妃是真,愿意因此对馨妃的孩子哪怕是从前的五公主好也是真的。可是,馨妃性子太过天真单纯,若是不知这件事情,馨妃也仅仅是为此伤心泪流,但若是知晓了,馨妃会不会一时爱子心切之下,为此让已经在太子之位上坐的稳稳地棠落瑾,骤然失去太子之位,从此心中恨极了馨妃,让馨妃愧疚悔恨而泪流呢?
但凡男子,都是有野心的。
太子自出生,就是金尊玉贵。周岁封昭王,三岁封太子。如此做了九年的太子后,沈家男人想,就算是换了他们自己,也容不得其他人来破坏自己的身份、权利、地位,甚至生命。即便这个人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哪怕不会那么怪罪,心里也会因此生了嫌隙。
且,太子现下是太子,尚且有人容不得他,若有一日,太子若不是太子了,想要杀他或废他的人自会更多。沈家,并不愿意为此太过冒险。
沈婷看着父兄的神色,心中越发绝望起来。
长乐宫。
太皇太后在接到了棠落瑾的信后,就令人去请皇帝来长乐宫用晚膳。
天元帝今日事务不算繁忙,闻得祖母邀请,便早早来了,想着多陪皇祖母说说话。
太皇太后瞧见他提早来了,心中也是高兴,可是想到棠落瑾的来信,那份高兴,就削减了不少。
天元帝素来敬重自己的皇祖母,见其面露难色,不禁问道:“是谁惹得皇祖母不开心了?朕现下不是从前的无知小儿了,谁也惹得皇祖母不开心,朕也甚么都做不得。现在,谁若再做这些,朕必不饶他!”
太皇太后闻言就笑了:“你啊!你从前是无知小儿的时候,哀家就是太后了,哪个真的来惹着哀家了?至于现在……哀家是太皇太后,还是一条腿伸进棺材里的人了,任是谁糊涂了,都不会来招惹哀家的。”
天元帝心下只觉哀伤。从前太子出生那一年,太皇太后才六十有五,一眨眼的功夫,太子长成了一个小小少年,太皇太后,也老了。
“您会活得长长久久的。”天元帝坐在榻上,拉着太皇太后的手,道,“您还要看着小七给您生孙子孙女呢。小七有观音痣,得佛祖护佑。说不得,他的孙子孙女,也能有观音痣。到时候,一堆得佛祖护佑的人围着您,您可不是就要活成老神仙了?”
太皇太后闻言,哭笑不得。
“哀家啊,怕是连小七的儿子都瞧不见了,哪里还能等得到小七的孙子孙女?”太皇太后当真是老了,哪怕每日喝着补药,吃着山珍海味,太医日日来看诊,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老了,“这人啊,哪里有不老不死的?从前那些皇帝,还有追求甚么仙丹灵药,想求长生的,可是你瞧,他们现在,哪一个不是死的透透的?哀家会死,皇帝会死,哀家的小七也会死。人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天元帝握紧了太皇太后的手,一时竟不知该说甚么是好。
太皇太后比天元帝想得开。她的一辈子,风光过,失意过,像男人那般,将这天下的权利掌控在自己手中过,当然,更多的日子,也曾只能掌控这一宫的权利,看着她的丈夫、儿子、孙子,在天下权利面前,或踟蹰、或潇洒、或胸有成竹。她的一辈子,如此,便也就足够了。
“哀家叫你来,是为着另一件事情。”太皇太后拿另一只手拍了拍天元帝的手,尔后对安姑姑道,“把太子今日送来的信拿过来。”
天元帝疑惑着把信看完,才道:“这信里写了小七的归期。这个,他在给朕的信里,也写了。”所以,太皇太后为何又特特把他请来?
太皇太后挥了挥手,把周围伺候的人赶了出去,才缓缓开口道:“太子七月十五启程,彼时皇后怀胎七个月。江南和长安之间,有运河相通,太子若走水路,哪怕是在路上多游玩些时候,在九月之前,都能赶回长安。而那个时候,皇后怀胎正好八个半月。”
七生八死九成人。
天元帝是男子,一时没想到这个,太皇太后却是知晓这些,因此一看到信,心中就生了疑窦。
天元帝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天元七年,皇后七月产子,馨昭仪八月产子。如此,太子若真要……那也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太皇太后斥道:“糊涂!糊涂!太子年轻,一时糊涂也就罢了,你如何能糊涂?或许你今日会觉得,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没了也就没了。可是,等到明日,你或许就会对这个孩子心生怜惜,进而责怪太子。让太子为难!况且,太子虽那时候会回来,但也未必会真的对一个孩子出手。十二皇子哪怕出生,也只是个襁褓婴儿,如何能与太子相比?太子此次,怕是,志不在小小婴儿。”
天元帝也反应过来,太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有爱兄弟,当初七岁稚龄,尚且能饶过十五岁的大皇子一命,如今自然也不会对小小婴儿的性命感兴趣。太子此举,的确不是为那小小婴儿。
太皇太后见天元帝明白过来,才叹道:“你既知晓了这件事情,要如何做,阻止也好,冷眼旁观也罢。总之,你既做了决定,就该知晓,以太子的身份,有些事情,并非是绝情,而是不得不做。只是你一旦做了决定,就莫要再责怪太子的不是才好。”
天元帝沉默许久,方才叹道:“太子聪慧。朕竟不知,当日所为,是对是错。”
太皇太后幽幽叹道:“至少,对大棠来说,是件好事,还是大好事。”
小镇上,棠落瑾跟着宁君迟,一道见了当初的戍守边境的左潜将军和左潜将军的儿子左文睿。
左潜和左文睿在这小镇的酒楼里,早早等了七八日,就是为着能有机会,见到棠落瑾。
左潜是武将,哪怕断了一只手臂,依然不改武将脾气,见着宁君迟和棠落瑾进了包间,就立刻带着儿子朝棠落瑾跪了下来。
“臣左潜,见过太子。”
“小民左文睿,见过太子。”
宁君迟早就猜到,这父子二人大约是想要借着他,搭上棠落瑾,如此光明磊落的利用,宁君迟见状倒也不恼,只端坐一旁。
棠落瑾目光扫过左文睿,见左文睿年约二十六七,虽华衣锦服,却一身英武,瞧着,倒也像个模样。
“左将军,左公子,都坐罢。”
虽这左家有心投靠他,可是,他们也要让他看到,左家的可用之处,如此才好。
左潜和左文睿自是大喜。
左潜性子太过鲁直,当初没有断臂之前,因军功极盛,旁人不敢对他指手画脚,可是等到断臂之后,不得不提前告老还乡,就有些人开始反过来报复他,竟害得他的儿子明明文武才能皆有,却偏偏考不得武进士,重新入朝为将,这才只得想到这么个主意,来这繁华小镇上守着太子。
没想到,他们真的守到了太子,也守到了左家的机会。
第50章 封号——顺王
左潜本就是可以和宁山相提并论的将才。
只是宁山除了是将才,还是出生世代武将之家,自然知晓要怎么样才手握兵权的同时,不令自己被皇帝怀疑,从而保住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而左潜则不同,他是寒门出身,虽然天生有领兵打仗的才能,也考过了武进士,可是在为人处世和防止被猜疑上,仍旧比不得宁山。也正因此,在他被敌寇斩断左臂后,才会被那么迅速的要求“告老还乡”。
左潜出身寒门,一无家族可以依靠,二无几个官场上的至交好友,为数不多的几人,都只肯在银钱上帮着左潜,却不太肯在左潜儿子不能考武进士的时候出手,帮其获得考科举的资格。
宁君迟的父亲宁山倒是愿意相帮,可是宁山提出这件事后,却又被左潜拒绝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就听说了江南科举舞弊,皇上令太子前往江南彻查此案的消息。
——左潜从前打仗时,颇为风光。可是那时候他没有心思思索前程和后路,等到被迫告老还乡,他终于慢慢思索起了前程和后路。
天元帝正值壮年,手下早早有了亲信之臣,他想要儿子再做天元帝的亲信,显见是难上加难,即便天元帝愿意,天元帝身边的人又如何会愿意?且有宁家在,天元帝怕也看不到其他武将。
而太子则不同。虽则宁家是太子的外家,可是天元帝活着一日,宁家就是天元帝的亲信,不是太子的亲信。
左潜心知自己长子左文睿如今才二十六岁,次子、三子年岁也不算大,他们若要在天元帝眼前搏地位,怕是艰难;可是,如果他们一家子都投靠了太子呢?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宁家世代忠烈,仍旧摆脱不了令妻儿在长安城为质的结果。不过也正因此,帝王才对宁家信任有嘉。天元七年,宁家被污蔑勾结外寇时,帝王才会为着宁家一拖再拖,最后成功为宁家洗脱了罪名。
左潜不傻,有这样一个现成的好例子在眼前,他没有不去效仿的理由。
“这些年在这小镇上,臣和臣的家人,却也待得腻了。”左潜了一句,忽而正色起身,俯身跪拜,“小镇虽好,不是臣心头所好。若是臣的儿子,能有考中武进士的机会,那么臣全家,从此之后,愿以殿下为尊!”
左文睿亦随父亲跪拜:“小民志在疆场,志在驱除外寇,志在令我大棠百姓,不受外寇相扰。殿下若肯让小民得偿此愿,小民和小民妻儿的性命,就全都是殿下的了!”
长安城,沈家。
沈婷不意父母兄长,竟都没有把太子身世说与馨妃听的想法,不禁红了眼眶。
“可是、可是姐姐是太子的生母,总该叫她知道这件事才好。”沈婷想到姐姐待她的好,干脆跪了下来,乞求道,“我知道爹娘兄长是担心姐姐和我一样不够聪明,看不懂如今的局势,会不小心耽搁了太子的前程,会让沈家陷于为难。可是,姐姐虽不聪明,但却也不糊涂啊!姐姐在宫里多年,哪怕没有学会那些阴谋诡计,如今却也懂得了分辨人心善恶,显见是比从前要好得多了。咱们若是把真相告诉姐姐,再在一旁慢慢规劝,姐姐总能理解沈家的难处,理解太子的难处,然后只在心里记着太子,而不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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