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花君早看出他们之间有误会,但是双方不说,他又不是会察言观色的人,看不出人的心事,不知该从何调解。
本以为上次让他借口出去他们已经和解了,现在看来却没有。
顾花君天真的想师兄和前辈都是好人,这么一直冲突下去不好,便站了起来,“你们别推了,我去找吧。”
现在跟师无名独处?任江流后背一凉,失声叫道,“顾……”
顾花君不解的看他,“怎样了?师兄?”
任江流咬了咬牙,假笑着摇头,“没事,没事,你去吧。多带回来一点,不然真怕饿死你啊。”
他话中有刺,顾花君丝毫不介意,痛快道,“当然,我去了。”
两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远,直到不见踪影。
任江流提气,轻呼。
师无名闷闷发笑,似乎开心的不行,意味深长道,“这位顾小公子啊……当真,善解人意。”含笑看着任江流,亲昵道,“阿江,你说是吗?”
任江流呼吹气吹到快要没气,郁闷的不想说话,只偏过头不去理他。
师无名看着他垂下的眼帘,这等模样,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伸手抚正他的下颚,五指陷入发中,强迫他仰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任江流这人,看似洒脱,实则心思敏感。若不去强逼一下,永远不会表达出自己的心事。
师无名很久以前就看透了他,只因为那不能主动提及的隐忧束手束脚,进不得,不想退。而今时今日,那份顾忌终究缩小,逐渐不值一提。
“阿江这种眼神,是在看我吗。”
任江流看了看他,轻轻笑了。
除非真正难过,他鲜少这样笑,像徐徐吹皱江水的风,似愁绪不解的雨,甚至如同这树叶细语,一阵细腻摩擦,最终了无痕迹。
“你别钳着我……”他厌倦的垂下眼睛,叹了一声,“有话好好说,不然我还手了。”
☆、费解
转悠了大约半个时辰,顾花君挑拣着找到一些还没烂掉的野果,想要返程的时候正巧看到有山蛇在捕食野兽,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中再三道抱歉,怀着无比愧疚的心情,把兔子从蛇的嘴边夺走。
他的动作太快,不但兔子没反应过来,蛇也懵了。
嘴张开的时候食物还在掌握,嘴合上,只咬到了自己的牙。
兔子呢?
蛇扪心自问,望着顾花君顺手扔给他的一些野果,眼神无辜的令人心疼。
“师兄,前辈,我回来了。”
顾花君神清气爽的道,仿若身上未愈的伤也没有之前那么痛,浑身气虚也不是那么难忍。
“你们猜我带回了什么?”
活力四射的声音没有得到回答,顾花君左右张望,发现师无名他们二人还如离开时一样,坐在一棵树后。
他见后放心,就地开始收拾兔子,怕血溅过去没有离得太近。口中叫道,“师兄?过来看看。”
那边许久没有声,顾花君侧了侧头,道,“师兄?”
“我……”
是任江流的声音,可这一个字刚出口,如同忽然吸了一口冷气,压抑在喉咙间的声音又小又轻,顾花君歪头去听,只听见师无名斯文的说话声,两人可能在说正事。
他不赞同的想,就算是说正事也不能饿着肚子说吧?
加快速度处理好野兔,顺便揪下身旁的叶子擦手,顾花君道,“我找到了不少能吃的野果和一只兔子,师兄,我手上不干净,你自己去拿可好。”
他一路念念叨叨,走到树后,发现师无名似乎心情正妙,卧在一边小憩,而任江流侧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这般模样,顾花君当他身体不舒服,一只手便将人拉了起来。
任江流身体突然失控,低哼一声,手指扶住顾花君的手臂。想抬头看他,又慌乱躲开,半恼道,“你干什么。”
这声音一出,顾花君就愣住了。摸着任江流的手腕,只觉得皮肤温度过高。怕他听不清,大声道,“师兄,你不舒服吗?”
“没……”任江流抿了抿唇,挣脱他的手,几乎跌落回地上。静悄悄的隔了好一会儿,仔细思考过后,才犹犹豫豫,在顾花君耳中,用带着些许愤慨的嗓音说,“我才没事……”
第二日一早,他们到了玉山谷门前。
诸人相迎,唯独不见师茵茵。任江流松了口气,虽然回想起一切,但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她的准备。
在进谷之前任江流停下脚步,道,“你们入内吧,我去一趟武林盟,告诉顾长白师弟已经平安。”
顾花君一怔,不舍道,“你要走了。”
任江流笑道,“总不能永远让师兄陪着你吧。”
“每次分别的时候都要依依不舍一番,二位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从前的事真相大白,师无名知道,任江流没有当时一剑还回来,隐而后发,那都是为大局着想。若是再让他留下,恐怕就不成了。
他当然不会去想是昨日自己把人戏弄过了头,才让他迫不及待想走。
便道,“你既然决定要走,我便知我留不住人,但是你的伤还没好,这瓶药是你每日吃的,你一并带走吧。记得,每日辰时一颗,不可忘记。”
任江流接过药瓶,白玉的瓶子温润滑手。他摸了一会儿,琢磨着要不要将药糊在师无名脸上,但考虑到这是难得之药,悻悻收了起来,道,“谢谢你。”
“不用客气。”师无名气定神闲,只是笑,“以后这些药的报还是要由你来付,这声谢言之过早,我便先不收了。”
任江流哼了声,摸着玉瓶的手蠢蠢欲动,觉得还是将药砸在他的脸上比较痛快。
从玉山谷去往武林盟的路上畅通无阻,任江流长吁短叹,心不在焉,只觉得一眨眼,人就到了。
武林盟的门口向来没人顾守,但是一进去,就会迎来很多视线。
不管是曾经的朋友,还是前来结交之人,任江流都不想理,阻止人进去通报,风风火火闯入顾长白书房。
‘砰’开门声响起,顾长白提前听到脚步声,只来得及赶到门前,却来不及开门迎接。
见到来人是谁,即便早有预料,仍旧不乏见到故人的欣喜。
任江流进来第一句话是,“花君没事。虽然受了些伤,但是有师无名在,肯定没事。”
第二句话是,“是你让花君接受玉山谷的庇护?为什么?”
他问的如此直接,让顾长白不知如何是好,失笑道,“你快进来坐。”
进屋之后,顾长白将门仔细关好,才说起当时情形。
任江流皱眉听完,沉声道,“他逼迫你。”
顾长白摇头,“他只是给了一个选择。”
只是他,别无选择。
低咒一句粗话,任江流望着顾长白,直言不讳,“说实话,我不相信师无名。我怀疑就是他放出风声,然后故作善人,怀着不知何种目的,才去保护师弟。”
顾长白听着,迟疑的握住茶盏,茶未入口,又放下了。
他道,“之前我认为少侠非常信任师前辈。”
任江流苦笑,只道,“相信他的确是非常容易的事……其实现在我甚至怀疑天下第一铸师苍弘都是他的人,如果当初我们从荣涧回来的及时,苍弘也许不会是之前的态度。”
他看着顾长白,说出苦思许久的心事,“我从很多地方得知,苍弘为人何其骄傲,之前行事那般顺利,我怀疑有鬼。不过这只是从师无名想要消耗武林盟的角度来考虑,是我多想了也不一定。苍弘为对抗魔教战死,无论如何,也是名副其实的英雄。”
师无名这个人做了什么,想做什么,都是常人难以揣测,任江流最近常常这样,提起一个想法,再把自己否决。
胸口的积郁之气难消,他叹道,“师无名喜欢将一切掌握在手中,若是当真处心积虑,怀着目的,有所密谋绝对不会是从花君这里开始。他主动去荣涧寻找精铁,当时是良策,现在却令人觉得危险。”
任江流所想的顾长白怎样会没想到?他却也和任江流一般,因为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就失了底气,只落下一步,便被人逼的举步维艰,完全找不到反击的立场。
顾长白思索半晌,道,“前辈这次救花君,要求的代价是灵光剑。”
任江流吓了一跳,“你答应了?”
顾长白无奈,“当时情况如你所闻,花君已经是一方势力之主,就算不是我弟,武林盟也不能看着方有起色的天行教群龙失首,恐怕再起争端。”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任江流思索,喃喃自语道,“他向你讨了灵光剑,荣涧失去那本书……花君现在人只能困在玉山谷……”
顾长白不解,“是有什么问题?”
任江流翻来覆去的想,却想不到其中关联所在,只能道,“有什么问题?恩……这真是个好问题。”他又想了想,只觉脑中贫瘠,起身道,“我去灵光寺找师尊,虽然想不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总觉得事情不单纯。”
顾长白送他到门口,“少侠这就走?离开这么久,这次回来,长白还没来得及为你接风洗尘。”
“哈哈,不用这么麻烦,到是这段时间有没有两个小姑娘找来?她们是我朋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顾长白笑道,“两位姑娘本在此做客,与众侠士都相处的很好,后来开始在城内物色宅子,想要在此安家。现下,应该是外出还未归来。”
任江流笑道,“她们安好我就放心了。”
临走之时,他看着顾长白,歪了歪头,“你说,怎么样才能更快速名扬天下,获取众人的信任?”
顾长白一怔,“少侠?”
任江流沉默片刻,笑着说没事,随即转身离去。
顾长白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要怎么做?”这种事情,当然有捷径。
“最快的方法,自然是踏着别人的尸骨,以别人铸下的名声为根基……”
登高一呼,立即成王。
顾长白住口,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却不知这心悸来自何方。
九月中,还未到欣赏枫树的最佳时节,但灵光寺的红叶已经开的漫山遍野了。漫天彤云般的叶子在清雅苍瓦的映衬下更显热情,几片悄然落下,牵起无限悲凉。
可惜盛秋之景无法留住无心人的眼睛,任江流把马栓到树边,混在偶尔前来拜访的香客中进入寺中。
他上次来闹的惊天动地,院里的小和尚想忘也忘不了,一见来人是谁,赶忙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道,“这位师兄,住持在后方清修,让旁人……”莫要打扰。
“知道了,多谢。”
任江流只听到师尊所在,没兴趣听他后半边要说什么,脚下生风,小和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已经失去那人的身影。
任江流沿路问到一念的卧室,捞起袖子开始敲门,大喊,“师尊,师尊,开门!师尊,快点开门,我有急事!师尊……”
门从里边打开,任江流一眼看到他光亮的脑袋,再看平淡无波的眼睛,瞬间堆起满脸笑容,“师尊,好久不见,有想我吗?”
一念道,“施主这次来,是为了何事?”
任江流装了个伤心的表情,“可能是因为想你啊。”
一念定睛看着他,收回手想要关门。
任江流反手挡住,抱怨着真不会开玩笑,侧身挤入他的屋里,随后沉下脸色,道,“我有事情想要打听一下,你会回答我吗?”
一念没说话,坐回在任江流进入之前修行的位置,任江流静静等了半个时辰,一念终于诵经完毕,开口说道,“要从最初说起。”
“正好,我想全部知晓。”
☆、一念
劫。
千峰雪山素来幽静清闲,因为那里人力难以踏入,从山下看去,巍峨高耸,直入云端。
一念名为武回风,他们一族被称之为灵族,但就算被这么叫,他们也不是真正就具有神通。只是身体抵抗寒意的能力强,可以不常常吃饭,学习东西别旁人要快上些许。
更何况,武回风是族内从未有过的天才。
十五岁,他看见长老在进行占天仪式。
因心中好奇,便去问结果,但是长老怎么也不肯说。
十八岁,他成为族内族长,亲自进行占天仪式,得到的结果却难理解,连续不眠不休的查阅五天之后,他得到结果,也意识到自己知识贫瘠,不堪大任。
之后两年时间,他手不离卷,飞速阅读完族内所有藏书,可心中空虚渐盛,于是卸下族长之位,易与旁人。
武回风徒步走下雪山,在别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地域,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他去了很多地方,中原,番邦,海之彼岸,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需要的东西。最后,他到了荣涧。
荣涧风景秀丽,却远远比不上灵族精致优雅。
他在城中闲暇之时居多,本来满心失望,想就此离去,但是在意外在城门口救了一个将死的孩童,便将他带回临时居所治疗。
孩子恢复的过程,他听到一些关于荣涧有趣的传闻,心想也许有自己需要的东西。便开始在荣涧中原两方游走,静候时机。
最初在中原最初不熟悉风土人情的时候得到武林盟的援助,作为回报,他收顾花君为弟子。
之后名声渐大,多有人来求访,拜师。
他一一拒绝,拼着耗损生命的代价,又一次进行占卜。
异像朦胧如烟,聚集京畿之地。
按照其中显示,他在京城留了一段时间,探查情报,收徒。
可惜跟自己想的一般,能力不足,就算些许知情,仍旧无法窥透天机。
但是荣涧这边终于算是有收获,虽然等待的时间长了点,总算没有空手而回。
占天地气中记载了一个地名,他照着地名去往中原。
建立灵光寺,一念执着,一念成佛。
修行了十年,仍旧心中冰冷,善念无依。
这是劫数。
凡人,无法撼动天命。
任江流趴在他的小桌上,支着下颚问,“当初你们族长占卜到的是什么?”
一念道,“应该与我同样。”
任江流又问,“那你占卜到的是什么?”
一念眼神一沉,道,“生灵涂炭。”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却无力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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