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们惊慌地冲了过来,生怕敌人再次发动攻击,赶紧和众兵士一起用身体护在了晋王前面。所幸卫悠再没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他转过头望向那几名不小心射出羽箭的士卒,眼神异常冰冷,似要将人生生冻住一般。
就在方才凌空一跃之时,晋王的坐骑也被箭射中,箭头正卡在它脚腕关节处。落地的瞬间猛力一撞,那箭“噗”地穿透小腿,卡在了骨缝当中。马儿实在吃疼不住,暴躁地原地踏起了步子,晕头转向慌不择路,竟朝了沈思与晋王所在的方向跑去。
侍卫们想要出手阻止,无奈距离太远,一人急中生智抬手将短刀甩了出去,他本打算一刀切断马的咽喉,使那匹马瞬间倒地,不想马跳动得厉害,意外失了手,刀子插在了左眼上。那匹马接连受创,这下彻底疼疯了,嚎叫着撞开两名拦路的士兵,向前狂奔而去。
晋王抱着沈思滚出几步之外,也不知周围是否存在危险,因此并没有立刻起身。他两手死死抓着沈思胳膊,脸孔埋在沈思肩窝里喘着粗气,越想越觉后怕,不免语气生硬地质问道:“卫伯龄在你心中真就那么重要吗?你是不是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舍?”
沈思转得晕晕乎乎,一时间弄不懂晋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干瞪着眼睛,很想告诉晋王自己发现的恐怖真相,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那匹马惨烈的哀嚎声,随后就见一个巨大黑影从半空砸了下来。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思考,沈思身体猛力一扭,与晋王调转方向,同时双臂撑开将晋王护在了身下。那匹惊马扬起四蹄,结结实实踩在沈思的后背上。为了不伤及晋王,沈思咬牙承受了巨大的冲力,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胸口像被成千上万支钢针同时刺穿一样,骨骼关节咯咯作响,他猛仰起头,忍不住“啊”地叫了出来,再也支撑不住,手臂一软跌到了晋王身上。
晋王下意识接住沈思,脑子里短暂空白了片刻,直到发现沈思蜷起身体脸色惨白,额头鬓角布满冷汗,才猛然惊醒,一骨碌翻身将沈思抱在怀里急切地问:“伤到哪里了?觉得如何?”
沈思睁开眼看了看他,紧抿着嘴唇摆摆手:“还好……只是……”话没说完,五官便痛苦地皱在了一起,身体剧烈痉挛着,一口鲜血骤然喷了出来……
第51章 鸿鹄恋,朝朝相看两不厌
滚烫鲜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溅落在晋王衣襟上,沈思自己也给吓了一跳。仗着从小习武练就的强健筋骨,他向来不会将些平常的小伤小病放在眼里,马蹄凌空下落的那个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就是不想看到晋王受伤,可惜低估了那一击的力道。
猛烈震荡之下,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一呼一吸之间,胸膛深处有如架着把烈火在炙烤般灼痛难当。他极力躬起身体,一手紧抓着晋王的衣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任凭指尖深陷入皮肉之中,也难以减轻丝毫痛楚。
耳边传来晋王一迭声急切的呼唤,沈思很想做出回应,可费力张了张嘴,无论如何发不出半点声响。有心借着手臂的支撑稍微坐起身来,谁知稍一用力便牵扯得喉间血气翻涌,他不忍晋王跟着担惊受怕,极力吞咽着口中浓重的血腥味道,却不料引得一阵呛咳,接连呕出几大口血,直染得身下雨水与污泥皆赤红一片。
最后精疲力竭了,意识渐渐昏沉,那只手无奈从晋王身上滑脱下来,跌落在了地上。眼睑垂下一刻,视野里全是晋王慌张无措的神色和不断开合的双唇。那画面残存在他脑海之中,演变成了深深的懊恼与自责,从揽月山千里迢迢赶回来,原是要助晋王一臂之力的,不成想事与愿违,倒给对方增添了无限烦忧,沈思啊沈思,你总是这般无用……
相隔不远的敌军阵前,卫悠一直面无表情凝视着沈思所在的方向。见沈思不慎落马,差点乱箭穿心,后又在晋王的舍身相救下转危为安,他脸上飞速闪过一丝波澜,转眼又恢复了平静。
及至沈思口吐鲜血跌倒在地,他止不住身体微微向前探去,像要使力将人扶住似的,手臂下意识抬高了几寸,嘴唇开启无声地唤出两个字:“小五!”
可是很快,他察觉到不妥,及时收住了自己的动作,那只手背到身后,在披风的遮掩下紧紧握起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而面上仍是一派镇定自若。
此刻晋军已乱作一团,晋王完全顾不得正置身战场之上,也毫不理会背后可能袭来的明枪暗箭,只管抱起沈思跌跌撞撞朝大营跑去。卫悠冷静目送着晋王远去,朝左右挥了挥手:“来啊,传本王号令,收兵回营。”
闻听此言,身侧一名副将斗胆提议道:“王爷,此刻晋军人心涣散士气低微,前失屏障后无增援,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如若我军兵分三路呈合围之势包抄突进,定可一战将其悉数歼灭。”
卫悠撩起眼皮看了看对方:“事关大军调度及御敌之策,本王自有主张,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那副将也是柳氏族人,因亲眼目睹柳家两兄弟丧生火海,心内耿耿于怀,恨不能亲手将晋王碎尸万段,此刻见卫悠不肯出兵再战,他心内郁愤难平,遂悄悄指使所部一队弓箭手潜行过去偷袭晋王。
谁知还没等展开行动,就被卫悠给察觉了,那柳姓副将并数十名心腹士卒当即被人五花大绑押到了卫悠马前。卫悠轻描淡写地瞥去了一眼:“就按军法处置吧。”
闻金不止,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当斩,几十号人眨眼就是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部众纷纷上前求情道:“王爷,如今两军相持不下,战事频仍,正是用人之际,莫若暂且饶他们一命,教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岂不更好?”
卫悠照旧是那副谦卑可亲的平和模样:“越是两军相持不下,战事频仍,这等不尊号令之徒越不能留。否则本王身为主帅,将来如何治下?”
说着话他已目不斜视地催马离去了,跑出一程,忽而又将马勒住,回头朝着晋军大营深深望了一眼,眉宇间渐渐泛起阴郁之气……
晋王匆匆将沈思抱回营帐,途中一直连声唤着:“念卿!念卿!”那语调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哆哆嗦嗦战抖不止。跟随在侧的侍卫有心上前帮忙,可刚伸出手,就被晋王阴沉到极致的表情给硬生生吓退了。
寝帐内早有几名最富经验的医官候在那里,帮着晋王轻手轻脚将人放在了床榻上。纵然已是万分小心,仍不免触及到沈思伤处,使他在昏迷之中双眉猛地拧到一处,源源不断的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
晋王半跪着伏在床边,脸色照比床上的人也好不到哪里。他手持着帕子颤颤巍巍伸向沈思唇角,想帮忙擦拭掉血渍,却反复几次都没能对准。随着沈思身体每一下无意识地抽搐,他的心也被越揪越紧,好似箍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掌里,几乎透不过气来。
行医之道,望闻问切,凭着打眼一瞧,医官们心里已对沈思的伤势有了大概判断,只是惧怕晋王会无故迁怒,谁也不敢明说。几人依次上前诊过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战战兢兢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
从医官们的神色当中,晋王不难猜测出结果:“情形如何,只管照实说吧……”他将沈思的手握在掌心,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手冷冰冰的,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为首一名医官谨慎回道:“禀王爷,依公子的脉象看来,此前应是已经受过一次伤了,如今伤上加伤,内损脏气,肺腑受创,状况十分凶险。军中所备的龙葵、乌头、鹿茸等药材皆有行气化瘀、止血养血之功效,只是担心药力过于生猛,公子重伤之下会禁受不住。若能尽快寻来当门子、犀角佐蒲黄入药,再以积年的野山参煎汤做引,或许可保性命。”
解州已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方圆数十里鲜有人烟,这功夫想去找麝中极品当门子与积年野山参,一时之间又谈何容易?晋王望向床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的沈思,结结巴巴问道:“若是寻不到对症的药材,他、他还能撑多久?”
医官只好硬着头皮如实作答:“至多不过今夜。”
晋王闻言双膝一软,险些虚脱,幸而扶住了一侧的床栏才不至当场跌倒,他朝身后的侍卫们艰难地吩咐道:“你们……你们快……”
那些年轻的侍卫常与沈思同进同出,都当他是兄弟般看待,此刻不等晋王说完,便齐齐抱拳领命道:“属下等这就分头行事,务求以最快速度配齐公子所需的药材,王爷尽可放心!”
晋王点点头,一味朝外摆着手,已然是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巡视的校尉气喘吁吁跑到帐外,声称有要事报禀晋王。正值沈思性命攸关之时,晋王哪还有闲心理会旁人,门口的侍从自然伸手将其拦了下来。那校尉见无法入内,竟仗着胆子高声叫道:“禀王爷,方才属下在辕门外活捉了两名敌军的密探……”
侍从吓了一跳,趁着晋王不曾怪罪赶紧去堵那人的嘴巴,并出于善意小声警告道:“我的哥哥呦,这是不要命了吗?没看到王爷快因着公子的伤情都快急疯了嘛,你这功夫跑来胡闹,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校尉挣扎着推开侍从的手,重又扯起脖颈:“那两个探子说要求见王爷,说是事关沈公子生死,要王爷务必传他二人一见。”
听到校尉提及沈思二字,晋王未及多想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帐前:“人在哪里?还不速速带上来!”
少顷,士卒押着两个身着黑衣的家伙走了进来,并按着肩膀教其跪在了晋王面前。那两人也不罗嗦,只管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晋王爷,我等兄弟特奉了襄郡王之命前来送药,时间紧迫耽误不得,还请王爷先替我二人松绑。”
一旁侍卫心存疑虑:“王爷,当心是那卫伯龄使出的奸计。”
晋王稍一迟疑,抽出侍卫腰间佩剑“唰”地斩断了两人身上的绳索,一伸手:“药在哪里?”
只见探子将腰带解下,里外两层布料拆开,夹层处赫然藏着两只扁扁的锦盒。晋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分别装了十数颗黄豆粒大小的黑色药丸,他自是不会轻易相信对方的话,遂先将药盒交给了老医官:“看仔细些,别再参杂了什么毒物。”
几名医官反复验看之后,不觉面露喜色连连惊呼道:“王爷,此乃御用之物‘血府回元丹’,是极为珍贵的疗伤佳品,应可保公子无虞。”
晋王登时瞪大双眼,既惊且喜,激动得难以自持:“那还不快去给念卿服下!还不快去!”
“是!是!”医官们忙不迭以温水化开了药丸,扶起沈思头颈拿小勺一点一点喂了下去。可沈思正陷于昏沉之中,全无意识,根本不知吞咽,整碗药勉勉强强只喂进去一小半,其余全都沿着嘴角溢了出来。
眼看着心爱之人命悬一线,晋王紧张地血液都快凝固了,他不知道多想冲上去帮忙,可两只手在袖子里抖得实在厉害,只怕连勺子都握不住。
被晋王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几名医官如芒在背,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重又备了温热药汤耐心继续喂食着。待到按着剂量喂毕了药,已足足耗去了半个多时辰,医官们尽皆疲累得汗流浃背。
好在没用多久,沈思脸上的灰败之色渐渐褪去,呼吸也较之前顺畅了许多。又片刻之后,众医官上前探过脉都松了一口气:“恭喜王爷,以目前状况来看,公子虽未醒转,但已无大碍了。只是肺经受阻,多少还要吃些苦头。”
晋王生怕自己听得不够清楚,反复追问着:“确是无碍了吗?念卿他确是无碍了?”
医官们少不得细细讲解道:“回王爷话,确是无碍了。只不过内伤较外伤更难痊愈,需好好将养才是。气血得热则行,得寒则凝,凝则不通,不通则痛,故服药期间切记保暖,禁食生冷油腻之物,不可操劳动怒。若不出意外,以公子的身体月余便可恢复如常。”
得到肯定的答复,晋王从里往外都踏实了,先前他就像被人拿着绳索倒吊在万丈高空,一颗心悬着,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如今双脚总算是落在了平地上。
“好……好……”晋王原想说一番感谢、嘉奖之语,可不知何故鼻腔忽然一阵酸涩的,为怕人发现他赶紧别过脸去,极力忍耐了好一会儿,眼圈仍是难以自持地红了起来。
帐内、帐外一干人等心思都放在了沈思身上,没人顾得上去留意那两名卫悠派来的探子,毕竟药是经了他二人之手才得以及时送进来的,既有救命之恩,原本抱持的敌意自然而然减轻了许多。
听见沈公子已然无碍,众人皆雀跃不已,独那两个家伙悄悄对视一眼,别有深意地各自点了点头。瞅准时机,其中一人飞身而起,撞开看守的士卒张牙舞爪朝外冲去,待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之后,另一人迅速从暗袋里掏出一支穿云箭,拉开引信朝空中射去,“嘭”的一声,红色火球拖着长长的光尾直冲天宇,照亮了西北方半边夜空。
见此情景,晋军大惊,呼啦啦围上去七手八脚将两人扣在了当场,可还不等晋王出来问话,就见那两人飞快地牙关用力一咬,喉结蠕动,继而身体痉挛着口吐白沫栽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有人急忙上前伸手探向颈侧,那二人竟已气绝身亡了。
得到消息,晋王朝身侧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心领神会,走过去掰开死者的嘴巴在齿间仔细查看一番,后转身复命道:“回王爷,那二人乃服毒而死,毒囊就藏在牙槽之内。”
任务完成后发出信号通报主人,再干净利落地自我了断,如此行事,两人应是卫悠身边的死士无疑了。
晋王心里不免暗暗感叹,那卫悠侄子果然老辣。派人伪装成刺探军情的密探来闯营送药,防的便是落人口实,可惜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个中玄机,仍旧难免藉此大做文章,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风言风语吹到小皇帝哪里,所以干脆狠狠心,来个死无对证,人都死了,还拿什么兴风作浪去?另一方面,也可防着自己在事成之后反咬一口威胁于他,真真是心思缜密、疏而不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卫悠对沈思还算顾念旧情,没有将狠绝手段使在沈思身上,否则以沈小五的率真性子,又不知要如何伤心难过了……
沈思当然无从知晓外界发生的一切。自阵前不甘心地闭上眼睛,他便仿佛是被丢进了一个未知的虚空之中,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四周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稀薄,肺部饱受压迫,滞涨得生疼。任凭他如何拼命挥动手脚,都无法阻止身体持续下坠,就这样一直向下,一直向下,最终跌落在一片湿漉漉的血泊里头。
费了好大力气,他才勉强爬起来,粘稠的血浆糊满双腿,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放眼望去,脚下到处都是面目狰狞的尸体,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垒成了一道直通天际的血肉阶梯。
阶梯尽头传来一丝模糊的光亮,沈思分辨不出方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光亮的来处走去。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记不得是几个时辰,几天,几个月,又或者是几年了……终于,他费劲千辛万苦攀上了长梯的顶端,那里矗立着一座威武庄严的金銮宝殿,大殿正中的龙椅上,端坐着黄袍加身的卫悠,卫悠在笑吟吟向他招手:“来啊小五,快过来啊,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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