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阵琴声忽然出现。
调子是破碎的,零散的,但琴音说不出的悦耳,每一个音都恰巧的敲在陆尘潇心头,不轻不重,却刚刚好吸引了陆尘潇所有的注意力。琴声渐渐地变大,每一段都慢慢地延长,像是先前不过是抚琴人的试音,而现在,他认真了起来。
陆尘潇的鉴赏能力,在太衡剑派这一群剑痴们中,可谓是可圈可点。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变成了聋子,只能分辨出,那是很早以前的古调,陆尘潇以前总觉得其中一股子怪味,一味地追求山水雅韵,反而如同白水一样寡淡生涩。但现在,他发现,那种寡淡生涩是源自琴师的——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古调弹奏得这么极端,浅淡的像烟,但其中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之意,却像是狂风骤雨一样喷薄而出。
在陆尘潇反应过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心已经顺着对方的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从洪荒亘古飘荡而来的安详宁静,千万年朔冬后喷发的生机盎然。
陆尘潇恢复了理智,他先是忍不住抽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太悬了。若是渡劫失败,道心损落,他这辈子大概再也无望修真之路了。但镇定下来之后,却是对抚琴之人的浓浓忌惮。
能走到元婴,这充分说明了陆尘潇并非意志软弱之人,但那人轻描淡写就把陆尘潇的心境染上了自己的色彩。虽然其中借用了一些音修的技巧,但这也说明了来人不可小觑。好在,对方已经表达出了善意,陆尘潇便不再胡思乱想。
陆尘潇再往前走,随着之前的手段再也无法奈何对方,业火们也换了新的方式,一一变化成了无数人影,其中有很多熟人,但更多的陆尘潇却是丝毫没有印象。他们大多数都是和陆尘潇有因果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被他害死的人。
修行时间一长,就有这样的坏处。
有些时候,人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那些坏事。有很多都是无妄之灾,陆尘潇心想,比如你吃了一颗丹药,但这颗丹药可能是害了草木之命才制造出来的……又比如,这颗丹药换一个人吃,大概能救对方的命,这又是一层因果。总之,所谓修行夺天地之造化,大概就是这种不断的“坑害他物”的过程。正道修士会做善事来达到收支平衡,但魔道修士只会变本加厉。
但总体而言,你修行时间越长,累积的这些糟心玩意儿就会越多。
陆尘潇目前遭遇的劫数,全部都是元婴期的难度的,但却是以练气修为来承担,也无怪他走的惊险万分了。这也是夺舍的弊端。
那些晃动的,面容饱含怨毒的人影凑过来,拦在了陆尘潇的前路上。陆尘潇微微一笑,也许别的劫数他还有所畏惧,但他的道心乃“大争”,问心无愧有何难?
……
陆尘潇吐出一口浊气。
在他的识海内,只有一座剑台,剑台上裂痕累累,一根说是剑更像是粗棍子的影子插在剑台上,影子很淡,上面流动着一层赤红的血光,四周被淡淡的黑雾笼罩着。
筑基,筑建道基——法修的天人通道,符修的本命灵符,佛修的菩提识,剑修的剑台,魔修的本我魔,如此种种,纷繁复杂,可谓是大道三千,各有神通。
但陆尘潇的筑基状况之糟糕,不由让他大为火光。
很早以前,陆尘潇就知道,自己不适合剑修,剑修表面上修炼的不过是三尺青锋,但实质上,修炼的是剑之道,所谓剑,兵器之君子与王者也。心诚,意决,剑出无悔,虽千万人吾亦往也。
对比起太衡千万年秉持的正道,陆尘潇多了煞气,缺了煌然大气;多了鬼祟,少了一往无前。
但陆尘潇也有自己的尴尬。
原本,最好的选择自然是,注定能打破“无法升仙”诅咒的《鸿灵真经》,但戚凛仅仅只把这个功法推演到筑基,而原著中太史飞鸿完善整个功法,却是又在一千二百年之后了。等到那个时候,陆尘潇的骨灰大概都成古董了。
自然,也有老路子可走。魔宗功法陆尘潇已经学过一次,再来一次,可以避免很多弯路,不出意外,三百年后便可顺风顺水走到全胜时期。但一来魔道功法钳制太大,几乎没有进阶可能,二来,一旦走上老路,可谓是一番辛苦谋划,尽付东流水。
这样下来,陆尘潇手头上能走的路,自然只有剑修了。
但成果一出来,陆尘潇也不由觉得眼前一黑。
——他不求像是无上剑谢庐溪的十二座莲生金台那么恢弘的结果,也不奢求主角后宫安若葭的六座琉璃无垢台的成果,但只有一座是怎么回事,灰蒙蒙裂痕无数是怎么回事?!
陆尘潇还记得之前授课老师严肃声明过的,想要成就元婴,至少要有四座剑台保底。除此之外,品相也是要求二品之上的。
陆尘潇觉得自己的剑台已经摔出了九流了。
再加上那一抹如同血色的煞血之气,以及黑雾一样的看起来就让人不愉快的戾气,这两者在魔道中自然是好宝贝,但换成太衡剑派的功法——陆尘潇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突破金丹期了。
……真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世上也有很多天材地宝可以弥补,重塑剑台的。但无一不是罕见之物。好在不少珍物都被剧情透了底,但想要弄到手,也需要不少功夫。刚刚想了一个开头,陆尘潇就觉得头疼。
既然头疼,就暂且放放吧。
陆尘潇静下心来,又去翻另一个收获了——素素的记忆。虽然能猜到素素为何会出现在谢庐溪身上,但更多的疑点却浮出水面。因为素素入魔,她魂魄的记忆破碎的比虚言还多——但剩下的部分,也足够陆尘潇大吃一惊了。
一时之间,陆尘潇都不知道自己应当吐槽哪里了。
俗话说,人世百态,但把自己的一生活成一个愚蠢的言情剧,素素也算是史无前例了。素素出自灵霄派的来历,就让陆尘潇吃了一惊,而之后追求爱情的叛变,更让陆尘潇不知如何说起。
但这部分,好歹还在正常的画风内。
后面发生的一切,就让陆尘潇整个人都被吓着了——素素叛变之后,才发觉金鹏大妖早已死去,连魂魄都被人打散。为了复活金鹏,素素主动加入了研究魂魄的天阴一脉,又因为性情偏激,很快就在魔道出人头地。在把自己的不幸归结于人妖战争的仇恨的素素,偏激地憎恨起了余琏,狠狠地坑了对方一把。
而且,大自在天居然是素素的儿子。
魔主是半妖的跟脚在天下不是秘密,但提供了人族血脉的那一位,还是给了陆尘潇非凡的刺激。当然,陆尘潇也不会为杀了素素而后悔——
素素该杀。
早年离开了灵霄派的大自在天,其实对未来并无确定的想法。他因为对母爱的渴求而留在了素素身边,加入了魔道。但在素素眼底,大自在天不是儿子,而是可供金鹏复活的上好身躯——当然,素素失败了,对亲人之情失望的大自在天没有杀她,但也在明面上断绝了母子之情。
这等隐秘之事,在全天下也没有几人知晓。诸恶老祖意识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却未能往那个方向想——不过,话说回来,能提前想到真相的也是奇葩吧。
但最终素素再接再厉,将金鹏以人族身躯再度降临,却因为诸恶老祖趁火打劫,最终功亏一篑,失去了前世记忆。曾经的妖族大将,如今成为了正道赫赫有名的剑之修士……谢庐溪。
陆尘潇和谢庐溪的因果也是由此结下来的。
素素可以对不起天下人,但惟独没有对不起谢庐溪。由谢庐溪之手,来结束诸恶老祖坑杀素素之因果,本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诸恶老祖却不是乖乖巧巧被人砍的角色,他带走了谢庐溪的一部分魂魄,又结缔了新的因果。
……婚约,双修。
妈呀,这是什么神展开?!
陆尘潇被太衡剑派掌门人的异想天开吓得脑子都空白了片刻。素素会选上他做夺舍对象,固然有因果牵引,元阴之体的诱惑,但更重要的是,太衡掌门瞎想的那个双修之法,素素就指望着夺了陆尘潇的身躯,然后开开心心地嫁给谢庐溪,连性别都不在意了。
……但是陆尘潇很在意啊!
陆尘潇想了想自己和谢庐溪的关系,又想了想谢庐溪和大自在天的关系,再想了想大自在天和自己的关系……下意识地就狠狠地掐了掐大腿,虽然修真界不像是凡人那么讲究辈分礼法,但陆尘潇还是感受到了不是乱|伦胜似乱|伦,不是相爱相杀胜过相爱相杀的……风中凌乱。
妈的。
他就知道,素素死的太便宜了,就应该拖出来再鞭尸一百遍才对!
☆、第十四回鸟友
各种纷乱的思绪掠过心头,最后全部归于沉寂,惟独一颗晶莹剔透的道心浮于识海。
陆尘潇睁开眼睛,只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他站起身,湿漉漉的灰色道袍贴在身上,集齐不舒服。陆尘潇微微施法,就将水汽烘干——筑基之后的最大好处,便是法随心动。以书法喻之,练气期的法术就如同临摹,一撇一捺容不得半分失措。而到了筑基期,就可以自己独立写字了,虽然碍于道行,可以施展的能力不多,但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同时,这也是非常关键的一个时期。
不知有多少修士,因为转不过练气期施展法术的惯性思维,在此阶段原地踏步到元寿耗尽;又有不知多少修士,因为不知自身极限,胡乱施法,最终导致修行路上出师未捷身先死。
此等隐秘,散修不知,魔修不惜。对比而言,反而是正道之人成材率更高。但养德不易,且金丹之后时有死于战斗的修士,最终修为拔尖者反而和各大势力持平,但中坚精锐却从未缺过。
陆尘潇夺舍之前,已经走到元婴后期,对于筑基种种,自然了然于心。
此刻,他注视着眼前的一白袍雪发道士,沉默不语。对方也一言不发,可怕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陆尘潇倒不是讷于口舌,但当一个再长袖善舞的人,刚刚围观了一场狗血大戏,再和其中的主人公之一面对面,此人刚刚救他一命,按照局势发展,拿到了天魔咒法的陆尘潇,应当是对方心生爱慕之人——可问题是,他和对方根本就不熟。
谁能教他,这个时候该怎么打招呼?
陆尘潇沉默地看了对方几秒,扭身,脱衣服,检查身体——虽然这个时候想到这个问题有点迟,但此时此刻,之前躁动的阴虫平静了下来,此外,他刚刚不符合常理地从练气四层直接突破筑基。这个时候,作为一个不纯洁的男人,陆尘潇应该怎么想?
余琏看起来好像更尴尬了:“……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
“真的……只是渡了一口真元过去而已。”余琏自相矛盾地说。
陆尘潇下意识地想接着问,怎么渡的,随即他就意识到,既然没有破|身,那么这个答案就很简单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余琏盯着陆尘潇无意识地做完这个动作,目光微微沉了沉,不自然地转开了。
“事急从权,略有冒犯。”余琏顿了一下,“……抱歉。”
陆尘潇不明所以地瞅了余琏一眼,他本身就有龙阳之好,对于男男情|事并不介意,只是争强好胜心作祟,不愿居于人下罢了。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自然就无所谓了。
况且,余琏虽然不是陆尘潇喜欢的那一种,但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对方长得不好看,对比自己豆芽菜的模样,也许占便宜的人是他也说不定。
“咳。”陆尘潇清了清喉咙,“也许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商榷?”
……
数日后。
首阳山山脚下,濯剑台上,几十个年轻的太衡后辈聚集在一起,排成纵队。虽然彼此的目光中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雀跃,但彼此之间静谧肃立,只有风吹衣动的声响。今天,他们将搭上云舟,前往五仙门。
陆尘潇和太史飞鸿自然也站在其中,只是陆尘潇不愿意引起注意,非但没有宣传自己突破筑基一事(虽然他自己认为,这个突破了比没突破还糟糕),而且还尽量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太史飞鸿不明真相,很自然地跑到角落里陪他。
站在台上的带队道士,道号长鸣子,陆尘潇和他打交道不多,但对其印象深刻,委实是他的道太有特色了。他是陆尘潇唯一见到,把“剑”诠释为“战场武器”的剑修——与其说是剑修,但阵修的特色更加浓厚一点。也正因如此,众人都知道他对战场列阵别有情怀,所以整个广场山的新晋修士们都站的整整齐齐。
长鸣子也一脸严肃地站在台上,他的衣饰很特别,很像是凡间作战的将领,杀伐之意扑面而来。他和钟潜交谈了几句,随后,目光就落在了陆尘潇身上。
陆尘潇感觉如芒在刺。
长鸣子动了动嘴唇,声音却像是响在了陆尘潇耳边:“你就是陆尘潇?”
无需对视,陆尘潇也知道对方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如果真的只是一位前辈对后辈的关心也就罢了,但陆尘潇很清楚的知道,这是出于对于谢庐溪的双修道侣的八卦之心,少不得之后和一群为老不尊的修士唧唧歪歪一顿,他就顿时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倒胃口。
表面上,陆尘潇还是故作不知地回答:“正是。”然后,他没忍住,毕恭毕敬地“讽刺”了一下,“前辈可有事吩咐?”
长鸣子很明显顿了一下:“李洄鱼之前很看好你,不要让他失望。”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明显是触及到了某些让人伤感的事情。
话是假的。但感情却是真挚的。
陆尘潇对这种真情流露完全手足无措,僵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反应。如果说他对李洄鱼毫无感情,也不是真的,但这种感情远远没到感怀伤心的程度。最终,他只能干涩地点点头:“定不负使命。”
长鸣子略微颔首,便不再注意陆尘潇了。
陆尘潇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放松的有些太快了。
清空之上,雷声乍响,一道淡白色的直线冲天而起。陆尘潇甚至能感觉到自身剑台之上的剑身虚体都不由与之共鸣,不由色变。素素离世之后,谢庐溪修为又精进了不少。这个发现让陆尘潇忍不住磨了磨牙。
片刻之后,凛冽冷清的剑修就站立在台上,道袍随风鼓荡,剑气跌宕。台下众人发出了几道小小的抽气声。不管修为如何,谢庐溪的外貌和气场,绝对镇得住场子。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起,陆尘潇立刻就觉得不对劲了——他这是在夸谢庐溪吗?不行,他们明明是仇敌,诸恶老祖绝对要坚定反对派立场!
没错,脸好看有什么用,架不住谢庐溪前世他看上了素素的眼瘸啊!
陆尘潇这样唾弃着,却忘了,在素素记忆中她和金鹏从来没有两情相悦过,如果真要论眼瘸的话,反而是余……咳咳。
见到谢庐溪前来,长鸣子刚刚稽首,正打算说话,谢庐溪就一个晃身,晃到了陆尘潇面前,这回,即使陆尘潇再想成为人肉背景,也做不到了:“前天我曾经传你到山上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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