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意。”他说。
罗琨对苏九墟的答案毫不意外,因此只是停顿了片刻,便继续笑问:“那么,是什么让你如此高兴?”
苏九墟啧了一声,明明是毫无表情的面孔却让罗琨感到了一股浓浓的嘲讽:“如果我不愿意说,你永远也不能从我的嘴里问出答案。不要拿盟友那一套说辞来说事。”
罗琨摆摆手,不在意道:“知道答案又能怎样?况且那也不是我的目的。”
“嗯。”苏九墟很上道地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你所见,我只是在劝说你不要骄傲自满。”罗琨将双手抄在衣袖里,站起身,微微扬着下巴,用眼角去看苏九墟,“你那副天下尽在我掌握之中的高冷模样,实在是有碍瞻观。”
罗琨近乎刻薄的话语却没有让苏九墟生气。在罗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苏九墟的面部线条蓦地柔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不少。
这让罗琨心里升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对于他给出的答案,苏九墟的反应不是感动也不是欣喜,而是那种松了一口气后的放松。无论从逻辑还是苏九墟的性格上来讲,这种反应一定不是源于对他表现出的关心的感触,那样对不上号。
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促使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心念电转间,罗琨立刻有了初步的猜想——苏九墟有事瞒着他这个盟友,这件事和他有关,但苏九墟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地说出来。
罗琨微微低了低头,轻轻眨眨眼,努力把眼底的不快和疑惑掩盖起来。然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冲苏九墟笑道:“可是发现我的好了?”
罗琨那张温和的脸做出认真的表情的时候,很有欺骗性,苏九墟并没有发现他的不快。他只是对罗琨这带着调笑意味的话语感到惊愕,定定地看了罗琨无所谓的脸好一阵,才冷哼了一声。
看着苏九墟略带鄙夷的眼神,罗琨极为驯顺地顺着苏九墟的手势回洞府休息,心里却笑翻了天。
苏九墟的几个人格一定都还不知道,面瘫虽然很容易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但是熟悉的人却可以从他的肢体语言里解读出更多的东西。毕竟他只是面瘫而不是情感缺失。
强烈的情感会被那张突然松动的脸衬托的愈发明显。
苏面瘫你这个人格这么会拖后腿,你的疯子人格知道吗?喂喂不要灰心丧气放弃治疗,我这里还有药。
罗琨捂着肚子笑瘫在洞府里的石床上,整个人透出几分癫狂来。
真要说起来,罗琨并不是不信任苏九墟的实力和算计,而是真心不信任苏九墟这个人。
或者说,罗琨现在怀疑他所遇到的绝大多数的人。
罗琨可以想象,顾老祖就是那样一个疯子:一生只为一件事情坚定信念,并为这个信念付出全部努力。
为了达成他的目的,顾老祖制定了漫长、琐碎、庞大的计划。他不会容许任何阻拦他的计划,凡是对他造成阻碍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干掉他。
同样的,他也不在乎牺牲,为了让达成他的目的,他牵扯了许多无辜的人进来。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控制罗家人的动向罢了。
就像他的生活,看起来每一件事情、每一个决定都发生的理所当然,但是深究起来,总有那么几分人为因素在里面。
罗琨想,顾老祖一开始一定不是这样明目张胆地利用法宝和神识去控制他人。这样的手段太过明显而且容易让人反感。
如果顾老祖一开始就这么做,罗家人一定早早地就开始反抗了。用温和的、隐蔽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罗家人,才能使他的计划长久。
或许从这一切的起始,罗家人就处于顾老祖严密的监控之下。从出生到死亡,都受到顾老祖布置在各处的棋子们的影响,个人的命运早就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也许,不只是罗家人,顾家人也被顾老祖以同样的手段控制起来了。那位木偶城主很可能就是最好的例证。
回想天岁城之事,罗琨有理由怀疑,那位木偶城主就是顾家人,并且亲眼见过顾老祖。甚至这位木偶城主,很可能就是他口中的第一任城主,那个被抽走两魂五魄制成傀儡的可怜修士。
修士逆天而行,本就难入轮回,少了一魂两魄,更是被断绝了转世重修的可能性。
仙路断绝,命在旦夕,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死亡的降临。当他死去以后,不会有人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可怜人,世界上不会留下一点点他存在过的痕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上一样。
这让他如何能够不去憎恨造成这一切的人。
就算他并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老祖宗,也不妨碍他的憎恨。
罗琨揣摩着木偶城主刻入骨髓的绝望,又一次理解了苏九墟第五个人格给他灌输的那些感情。
他想,被顾老祖如此对待的顾家人肯定不在少数。可惜他并不了解顾家人的情况,不然如果能够策反一部分顾家人站在他们这边,将会得到多么大的助力。
罗琨的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苏九墟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些,并且付诸了实践,不过看起来他并没有成功。顾家人的固执和忠诚还真是可怕。一个家族有这样的向心力,难怪可以兴盛几千万甚至上亿年。
不过,罗琨想,大多数兴盛了多年的大家族,必然有将其他东西置于家族利益之上的那种人。顾家也是这样的大家族,自然不会例外。
只是不知,这样的人,身在何处。
☆、第70章 六九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反逆者
罗琨没有去和苏九墟交换关于顾家人的猜想,甚至也没有将天岁城的情况告诉苏九墟。作为顾老祖整个计划的中心人物,罗琨不能确定苏九墟到底是不是顾老祖计划中的一环。
顾老祖撮合他和顾珀瑛的意图太过明显,即便罗琨猜不到顾老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也不妨碍他排斥周遭一切有可能和这个意图达到同样结局的举动。
哪怕他的这份排斥那么幼稚。
罗琨也不是不清楚,将计就计说不定是更好的方法,但只要想到这必须让他对着顾珀瑛腻乎来腻乎去,他就觉得膈应。
他倒不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难以接受,他只是觉得对象不对。就算是让他跟陆羽笙虚与委蛇,他都不会有现在这么强烈的烦反感。
固执、自大、小心眼、小家子气……一系列不美妙的词都是如今的罗琨给顾珀瑛的标签。
也许这些标签有失偏颇,各种冤枉顾珀瑛,但是在和顾珀瑛那种如履薄冰的相处中,罗琨为系统所逼迫,做了许多本不情愿去做的事情。只要想到让他过得这么憋屈的罪魁祸首是顾家人,而目的又是撮合二人,罗琨就没有办法不去迁怒顾珀瑛。
更何况,接受了那么多下场极其悲惨的人的记忆片段,他没有怀着一股深深的怨恨来看待顾家的所有人,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罗琨还是个血肉俱全的人类,没有在系统不靠谱的调|教下被硬生生逼成佛。
况且他现在认识的这个顾珀瑛,和《苍魂》一书中的那个本就差得很远,书中所描写的优点在罗琨认识的这个顾珀瑛身上并不是特别明显,总有种浮夸的味道。
罗琨认为自己的迁怒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这迁怒到底是不是能够被别人理解,罗琨一点也不在乎。他只是觉得不开心,所以迁怒了一个算不上太过无辜的人,这和其他的人无关。甚至他也不太在乎自己这么做是不是错的。
他对于顾老祖的所作所为十分愤怒,在他控制着情绪没有给顾珀瑛带来伤害之前,他都不打算去考虑对错问题。
就算是错的也不考虑。
人总还是可以任性那么一两次的。
罗琨过完一大长串的脑内小剧场后,便无比愉快地下了个决定,他要继续任性一回,亲自到顾家去找个反叛者。
啊反正顾家人那么多,顾老祖不可能每个都监视到影响到吧?都说艺术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小说里总有那么些人视家族利益为粪土,将其他事情当作人生中最神圣的玩意儿。
顾家也应该有吧。
摸了摸腰间别着的笔,罗琨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虽然这样的人比较难找,但不是说就不存在,实在不行还可以用别的方法。反正还有苏九墟的计划做后盾,也不是必须要把他的想法化为现实的。
有了这个决定,罗琨安静地休息了几天后,趁着苏九墟是那个面瘫人格的时候,端着那张温和可亲的笑脸跑过去打探顾家的情况了。
苏面瘫对于罗琨的来访没什么惊讶的,在罗琨开口询问之前,便自觉地将近几个月天枢仙门的动态讲给了他听。
罗琨对于顾珀瑛出手揭发继母秦氏是邪修这件事有点诧异,但只要想到他这么做是为了报复他的继母,又觉得非常合情合理。这件事情对顾家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不过好在顾珀瑛的继母是在嫁入顾家前就堕入了邪道,又隐瞒地极好,顾家操作得宜,倒是拉了不少同情分。
倒是顾珀瑛的外家秦家,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庶女因嫉妒堕入邪道,以阴私手段害死嫡女,这样的事情在他们那种修仙大家族中不在少数,家家户户都心知肚明。但是被这么大大咧咧地揭露出来,却是少之又少,让秦家十分尴尬。
也许是因为每家都有类似的事情,他们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很强烈也很耐人寻味,秦家在大夏其他几家有意无意的打压下,处境很快就变得非常糟糕。
这个时候一直有些摇摆的顾家突然就出手帮了秦家,负责这件事情的人便是顾珀瑛。
在尽量给顾家带来利益的同时,顾珀瑛利用手上的信息和《分魂诀》比较完美地保住了摇摇欲坠的秦家,很是出了一把风头。顾家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他十分满意;秦家人更是对于顾珀瑛的援手表示出了或真或假的感激。
按照苏面瘫的说法,顾珀瑛这下子算是完全坐稳了顾家太子爷的位置。
罗琨并不意外顾珀瑛在出手报复后会采取一些手段取得足够的利益,但是他没有想到顾珀瑛会在这件事情中大力宣传他的事情,给他带来了足够的名声。
“你确定你的消息准确?”罗琨对于顾珀瑛的作为有点不解,皱着眉问苏九墟,“你没在其中搞什么猫腻吧?”
苏面瘫的眼里露出几份不屑和不悦,淡淡道:“他的作为与我无关。”
罗琨嘴上随意应了几句,悄悄仔细而小心地观察了苏面瘫一会儿,认为苏面瘫没有说谎,便继续道:“顾珀瑛这么做的目的……你有头绪吗?”
苏面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裂开一道缝,罗琨只一瞥就可以窥见其中的恶劣和讥讽。他的总是平板的语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你觉得呢?说不定是他发现自己喜欢你喜欢到不行。”
罗琨早就知道苏九墟会这样讽刺他,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当然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只把话题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照你这说法,难道他顾珀瑛还是个情种?”
“顾家出情种。”苏面瘫恢复了那种“该页面无法显示”的官方表情,平静地解释道,“昔年顾老祖便是个情种。虽然如今的顾家并没有他自己的血脉流传下来,但自他之后,顾家总是出现一些脑子不太清楚的情种。”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罗琨到底有几分高兴。不过这高兴太淡了,淡得罗琨自己都几乎没有感觉,更别提让苏九墟发觉了。
罗琨仅仅是顿了下,就继续自己的话题了:“这么说,这是遗传问题?顾家没有被这些视爱情为一切的家伙搞垮真是不可思议。”
苏面瘫瞟了眼罗琨道:“并不是。那些个情种虽然脑子不太清楚,但总归是小事糊涂大事清醒的,所以没出多大的乱子。”因为不清楚罗琨说话的意思,苏面瘫迟疑一刻才补充道,“靠这些人摧毁顾老祖并不可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隐忍,语气里带了一点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很是反常。不过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发觉。罗琨当然不可能去提醒他,只是在脑海里跑了两个小剧场后,调整了情绪。
他动了动唇,露出非常惊异的表情,似乎很是奇怪苏九墟的劝告:“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被罗琨的声音拉回现实,看到罗琨真实的表情,苏面瘫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便微微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罗琨见他这表现,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转而说起他师父苍辰真人的事情来。
罗琨从苏九墟那里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和他又闲扯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
罗琨这段日子一直住在苏九墟洞府里一间不算大的石室里。
这间石室非常干净,干净到简陋的地步。色彩单调,没有任何的装饰和摆设,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就只有两张竹椅给屋子带来了一点点明亮鲜活的颜色。
和苏九墟自己的住处差别非常大。
苏九墟从来都不是一个多么合格的主人,或者苏九墟并没有把罗琨当外人。罗琨作为他的同门和“老乡”,可以说得上是这个世界上和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苏九墟从来不让自己的手下靠近自己的洞府,也不要人伺候,诺大的洞府总是空空荡荡。不过即便如此,洞府里的每间石室都充斥着经常居住的痕迹。
五个人格的苏九墟光居住用的石室就有五间。他每换一个人格,就要换一间石室居住。除此之外,五个人格还有五间不同的书房,外加一个公共书房,使得洞府的规模变得极为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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