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先是静默了几秒,然后就传出了那个女人恼羞成怒的骂声,何夕绘冷眼瞥了一下手中的手机,慢慢地收了脸上的笑容,然后一用力就把手机掰成两半。
恶心的垃圾。
何夕绘不知道现在自己这复杂的微妙的情绪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自己莫名的烦躁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也不想知道。
走着走着,何夕绘终于意识到天黑了,他回头望望自己走过的路,那路尽数被吞噬在黑暗里,却还有路灯固执地照着一方的明亮。行人匆忙走过那明亮,又投入黑夜的怀抱,毫不留恋地。他们的脚下,是黑夜的颜色。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同样也是黑夜的眼色。
何夕绘走进一家咖啡店,随意买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出咖啡店,就在咖啡店前的阶梯上坐下。
他穿着高级的衣服,质地布料一看便是上品,可是他不在咖啡店里优雅的坐着,却席地而坐,似乎太过随性。行人走过,略微诧异望他一眼,也仅仅是一眼,就各自大步走开。
何夕绘其实挺喜欢就这样坐在街边,看看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行人,看看这热闹的车水马龙的大街,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何夕绘在看着过往的行人的时候,一贯无悲无喜,他不会去猜测那些人有些什么故事、背景、经历……他没兴趣。
他只是将所有的情感抽离,然后淡漠地看着这个繁华匆促的世界,淡漠得像在看一场电影。
视线所及处有悠哉悠哉逛街的情侣,母女,学生,有行乞的老人,小孩,有出来仓促忙着办事的助理,秘书,也有踩着轮滑寻求刺激的年轻人,有铺天盖地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有交错纠缠的车流和人流,有装修昂贵高雅的名牌奢侈品店。
耳边听到的有汽车鸣笛声,商场音响音乐声,小孩尖叫哭闹声……多么热闹的世界。
何夕绘坐在街边,捧着温热的咖啡,静静地看着。
可是,这样的世界,与我何干?
街头上有很多讲着他们自己家乡方言的人,或三三两两,或全家出行,他们说着这个城市听不懂的话,肆无忌惮地在这个偌大冷漠的城市,开辟出自己的小小空间。
何夕绘知道,街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而他的故乡,不知何年何夕,才能归去……
不归去也罢,不归去,就可以幻想,故乡一切安然,如旧模样。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今夕,何夕?
小时候父亲对他念过这首诗,说是他名字的来历。小时候,何夕听不懂,却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那时,仅仅是个小学教师的父亲,在他眼中,竟像个传说中的伟人!他无所不知,又无所不能。镇上人每每谈到那个温润亲切的男人时,也总是夸他不但教书好,人品更是好得没话说。
何夕自小崇拜着他的父亲,不自觉,就学了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
现在父亲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小卖部,邻里间的闲言碎语让他渐渐变得沉默。就是这样的,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破事,总能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在大街小巷,蔓延进别人鄙视的眼神里。
何夕知道那些说闲话的人是没有恶意的,她们并没有要针对谁,也没有什么看不惯,她们只是生活太乏味了,偶尔有些谈资,就茶余饭后街头巷尾地聊开来。
今夕何夕……从此,故乡再不该有何夕了。
何夕,不,是何夕绘,其实他也去找过他的妹妹。他妹妹曾说,她将来要穿高级的职业女性套装,一边在星巴克优雅地喝着咖啡,一边悠闲地看着书,时不时坐着飞机去国外旅游,然后给朋友们买纪念礼品。可是,曾说过这些话的人,而今却在一家玩具厂打工。
她一气之下高中没毕业就跑了出来,只拿着初中毕业证,只有一些简单的玩具厂招工门槛比较低。她每天穿着灰蓝色的肥大的工作服,坐在硬梆梆的凳子上,不停地用刀片将简单小玩具的边缘修整齐,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和她一起工作的,有四十多岁从农村出来的妇女,有初中毕业不想读书直接出来工作的女生,偶尔,还有一些寒暑假来做兼职的学生。
她认为自己和她们一样,她们,认为她和她们一样……
何夕绘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厂里吃着食堂炒出来的酸菜,颜色黝黑,和其他菜搅拌和饭混在一起,泛着有些油腻又有些酸气的气味。
何夕绘勉强微笑着上前,还没开口说话时,那碗吃到一半的狼狈得像滚落在地上的肠子一样的饭菜,尽数砸到了他的头上。
何夕绘质地良好的西装被油腻的饭菜糟蹋得凄惨,他精心打理过的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挂满了粘哒哒的东西。那一下砸得可真狠,那个铝制的饭盆直接砸到何夕绘的鼻子上,鼻血一下子就哗哗地流了出来。
他的妹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直接在众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回到她那个12人居住的小宿舍,然后收拾好东西,没有辞职,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有结,直接就打车走了。
众人讷讷地看着那个一身光鲜长相出众,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男人,只用一秒,就处于这么狼狈的境地,不禁大为吃惊。
何夕绘苦笑着抹掉脸上的东西,蹭了一手的油,鼻血却没止住。
他知道现在自己一定是众人的焦点,自己成了最荒诞的丑角。
他不是没看见妹妹眼中深深的厌恶,想看见一条从粪坑中爬出来的臭蛆,正扭动的肥大恶心的躯体向她蠕动而来。
他的妹妹,本该考上重点的大学,然后当一个白领,然后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个独立的职场女性。他的父亲,本该还是那个笑容温和口碑良好的小学教师,用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捏起粉笔,然后写出一手端正严谨的粉笔字。而自己……如果母亲没有生病,那现在的自己会怎样呢?
这一切,怪谁呢?
我要是不让自己的心变得淡漠麻木,我该怎么去承受这些东西?
我要是不让自己的情感抽离,我该怎么面对那些虽无恶意却用闲言碎语将你千刀万剐的人?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整个世界慢慢的竟像扭曲了一般,世界上的人虽然在动,而自己却是静止的,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一样,那些人在屏幕上兀自喜悲,但与自己完全无关。
那一天,食堂里的人看着那个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男人,他在大家或奚落或同情的目光中,优雅地转身,淡定自若,从容不迫,步履平稳地缓缓离开这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 95 章
何夕绘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一连几天,他不停地睡觉,除了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起来吃饭之外,他不做任何的事情。
手机掰了,电话线拔了,人间蒸发的感觉,多好。
只是,睡醒时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想,顾西怎么就知道了呢,卫轩不告诉他多好啊。
他不爱顾西,顾西也不爱他,彼此间都看得真真切切。可是不要紧啊,两个人都分不清戏和现实,说不定一演,一辈子就过去了……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翻了几个身,实在是没有睡意了,他一下坐了起来。
告诉了他又如何?我和顾西,有着无法割断的羁绊,你告诉了他又如何,他还是离不开我。
何夕绘狠狠揉了揉脸,勾勾嘴角,然后起身开始洗漱。收拾好仪表,他出去买了新的手机,重新插上卡后,一条信息很快蹦了出来:夕绘,我们找个时间,出来谈谈吧。”
何夕绘看见信息主人的名字,忍不住嘴角上扬。看吧,顾西,他还是,离不开我。
约定好时间,何夕绘在那里提前十几分钟到场等他,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涵养。
不多时,顾西也来了。
何夕绘换上温和的笑,热切地看着他。顾西垂着眼帘,慢慢朝他走过来,眼角低低地垂着,很疲惫的样子。
他们约见在一个餐厅的露天餐桌外,夜色渐渐弥漫,而对于某些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顾西浅浅地对着何夕绘笑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落座,“我好像来晚了。”
何夕绘轻笑着,抬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然后缓缓推向顾西道:“不,是我习惯来早。”
顾西伸手扶住杯子,虽然天色有些暗,但是何夕绘还是可以看见,顾西手腕上有伤口,以及,颜色有些淡去了的淤痕。
顾西突然觉得腕上一暖,然后他就发现何夕绘轻轻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腕,很轻,却不容拒绝,极珍视,又极坚定。
“还疼吗?”语气里是满满的怜惜。
顾西看着那双饱含深情的眸子,里面有温柔,有爱怜,有疼惜,只是一如既往的,没有紧张。
顾西一直都看得清,何夕绘的戏演的那么好,他早已能将戏演到眼神里,眼角眉梢全是戏,可是,他偏偏不晓得,一个人在爱情里,如何淡然自若?怎可能只有那满满的柔情,却没有一丝紧张与胆怯。
顾西知道,要演戏之前,得先骗过自己,然后,忘了自己,最后,才是呈现给他人的模样。这个人,一直都在骗他自己。只是,以往顾西都假装没看见,也想骗骗自己,而他现在不想假装了,他很累。
顾西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淡淡地看向他道:“你一直演戏,不累吗?”
何夕绘错愕了一下,旋即便恢复那宠辱不惊的温和模样,“怎么会累呢?”语气虽然轻松,眼里却带着犹豫。
顾西头一次看进了何夕绘的心。
他悲哀地发现,原来何夕绘,那么弱……
他原先觉得,何夕绘就像是长大后的自己,永远一丝不苟,淡然自若,成熟得几近完美,可是,他现在看清了,何夕绘最致命的缺点,偏偏就是那一丝不苟、淡然自若,他在这种完美里找不到自我。
并不是他将戏演的好,而是戏将他困住,让他分不清戏和现实。这个人,比自己脆弱、可怜得多,因为他甚至感受不到悲痛。
他已经麻木了。
“其实你不爱我吧”顾西不咸不淡地说。
何夕绘闻言,若无其事放下他的手,浅笑道:“是的,我也知道,你也不爱我。”
“那你装这深情模样,不累吗?”顾西的语气里,没有苛责,没有抱怨,反而像是最简单的询问。
何夕绘将身体微微向后靠,然后对上顾西的眼,笑得轻松,“不累,不过偶尔有些无聊罢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两人神色不明,一言不发,偏偏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实际上又不晓得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夕绘,”顾西缓缓开口,打破沉默,“其实,你比我更需要睡眠。”
“嗯?”何夕绘挑眉看向他。
“睡着不一定是真正的休息,”顾西看着他,眼里不自觉就带上了怜悯,“就算是因为心烦而失眠,也比那麻木带来的沉睡,要好得多。”
何夕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僵硬,但他还是掩饰过去了,“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顾西淡淡地说到,语气却无比坚定。
“你总是很优雅,”顾西看着那个衣着得体,姿态大方的人,苦笑着说道:“优雅得不像个活人……”
“你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然后表现出来的,无论是衣服、发型,还是神态、语气,都表现得刚刚好,”顾西望进他的眼里,“可是生活中,人在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狼狈的逃窜,不是那一丝不苟的优雅,也没有恰到好处的‘刚刚好’。”
何夕绘慢慢收了脸上的笑容,第一次这样,面无表情的面对顾西。
“我们分手吧。”顾西看着他道:“我要是和你在一起,那对你未免太过残忍。”
“我不能再肆无忌惮的索取你给的温暖了,因为你比我……冷得多。”顾西悲哀在心中补上,无论是心,还是灵魂,都比我冷的多。
何夕绘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是,顾西知道,面无表情,也是一种表情。
顾西缓缓起身,轻轻抚上何夕绘的脸,轻轻叹口气道:“找一个会心疼你的人吧,起码,在他/她面前,不用优雅得那么累。”
何夕绘垂下眼眸,看不清眼里的喜怒,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顾西叹气,上前轻轻将他揽进怀里,这一刻,好像逆转了似的,何夕绘变成小时候的自己,而自己成了长大后的那人。
顾西轻轻摸着他的头,像在安慰受伤的动物,何夕绘深深地埋进顾西的怀抱,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
顾西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上,沉吟良久,顾西低声道:“对不起啊,你的幸福,不在我这里,我的幸福,只怕也不该向你索取。”
两个心中都无爱的人,何苦演那一场满是深情的戏?我是真的累了。既然那么多年都独自过来了,那一直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吧。但我不该连累你一起。
顾西缓缓放开何夕绘,然后慢慢起身离去,慢慢将身体融进夜里。
何夕绘感受到温暖怀抱的离去,夜里有些微凉的风却他觉得刺骨。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突然间,他倏地起身对着那人的背影大喊道:“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你?”
他就这么大声喊了出来,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在大街上这样的突兀。他微微弓着身子,满脸的不甘与惊惶,哪还有一丝优雅的模样。
前方的人脚步顿了一下,又毫不犹豫地大步离去。
何夕绘知道,自己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彼此都知道答案,所以它不需要回答。
谁不知道呢,谁都知道吧?两个冰冷的人,抱在一起,暖得身体,暖不进心里。
两个都空着的人,如何再给别人一些东西?
☆、第 96 章
他红着眼睛,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他知道现在自己身体一定很僵硬,硬得像石膏像,说不定一摔倒就碎了。不过他不能碎……就算碎,也要拉上那人,拼个玉石俱焚!
他穿着肥大的外套,外套里藏着一把枪。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新闻发布会的现场,那么多媒体人,那么多大件的媒体设备,那么嘈杂的环境,谁会注意到那么普通的他?也不会有人停下来,仔细看看他双眼中铺天盖地的恨意。
只要等那个男人上场,那个该死的人渣上场,他就可以打光弹夹里的十发子弹,让他死得通透。
也许是想到自己大仇得报的情景,他满是疙瘩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疯狂的笑意。
顾绍商!你把我逼到如此境地,我怎会放过你?就算下地狱,我也要拉上你,我才不会让你,安安心心的享福!你和你那个恶心的同性恋儿子都该死!
他大张着鼻孔,粗重地喘着气,努力抑制内心的兴奋与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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