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我不小心摔倒了。”
程戈沉默了。
小文的眼里蓄起泪水,“舅舅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程戈苦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没有错,是舅舅错了,是我错了……”
☆、第十二天
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眼前是一片迷蒙的雨,水光一片片,无穷无尽地闪烁。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下来,乔吉奥也停下了脚步,他虽然注视着前方,眼中却并未有什么映入。
仿佛他已经失去了神智。
然而,在漫长的停滞之后,他下垂的眼却微微眯起来,眉毛下弯着,嘴唇却僵硬地向上咧着,这幅模样,假如有小孩子在一定会被吓着,乔吉奥却努力地,要将表情放大。
他是在笑的,他为什么不笑?
他找不出一个不笑的理由来。
重新做回他自由自在的丧尸来,不必管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家伙们,也不会被人管,
这样的时候,正应该结结实实地笑个够呢。
雨落到眼睛里,又顺着面颊流下,他仰起头,尽情承受着这来自天空的贺礼,身后传来脚步踏进水坑的清晰的声响,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盯着那仿佛甩脱不掉的同类,“别跟着我。”
“我说,别跟着我!”
接二连三的警告,都置若罔闻,黑色的身影一步步靠近。
乔吉奥愤怒地挥出了拳,砸在他的胸膛上,将他打得倒退几步。
“我说了,别再跟着我!你这白痴!”
许山止住了倒退的趋势,站稳了身子,重新向他迈进。
“滚啊!滚啊!滚啊!”
愤怒,委屈和失望全都化作了呼啸的拳风,拳拳都发出到到肉的钝响,他拼命地攻击着,许山只是像一桩木头一般,将他的攻击一一承受。
丧尸是不会痛的,就算是被打倒在地,他也没有反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气喘吁吁的乔吉奥。
“你怎么还不滚……”乔吉奥低下头,将自己的表情隐藏在深深的阴影下,“怎么还不滚……”
可以听到缓慢爬起的声音,可以听到向他走来的声音,一双同样毫无温度的手握住他的,他抬起头,看见他眼中深深的温柔。
“乔……乔吉奥。”
他第一次听懂他说的话,是叫了他的名字。
这语调贯入耳中,竟忽然生出熟悉的感觉,仿佛他已经这样叫过他很多回,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便是认识的。
脑海中仿佛受到了撞击,一些零散的片段冒了出来,有他们并肩走着,朗声大笑的,也有单纯陪伴,静谧无言的,在这些画面里,他们都是无一例外地开心的面容。
“许山……”他的目光与他对视着,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们是认识的,是吗?”
许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牵着他走着。
乔吉奥便顺从地跟随着他,而没有一丝担心。
或有人或丧尸看见,微雨之中,两只丧尸携手而行,必定会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因为下过大雨,新日初升的时候,一切便格外清新。
地上未干的水洼倒映出两人的身影,又被一阵微风吹皱。
乔吉奥睁着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个许山带他来的地方——这是一所学校的后街,商铺不多,两边是繁盛的树木,此时当然是空无一人,当年也未必见得热闹,总而言之,是个很清静的处所。
这是他们一起上学的地方吗?
乔吉奥看向许山。
然而许山却并未如他所猜的带他进去,而是牵着他继续向前走,直走到学校围墙的尽头方才停下。
这里有一棵两人高的小树,他们就站在树下,阳光斑驳,投在他们的脸上。
许山静静地立着,望着街的那头。
乔吉奥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而一片萧索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物。
“在看什么呀,蠢货?”
明知他是听不懂的,乔吉奥还是问了。
许山略微低头盯着他,忽然收紧了牵着他的手。
“怎么啦?”
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交流,他却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他的紧张,安抚地拍了拍他,“不要怕。”
那双灰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只消一个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乔吉奥在心里笑了笑,“蠢货。”
这里应该是他们从前来过的地方吧,乔吉奥牵着他,想要往学校里看看去,一扭头,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僵立在原地,破损的眼镜后头满是震惊的表情。
乔吉奥歪着头,刚想问问这位大叔是不是也认识自己,男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学校。
什么嘛。
乔吉奥撇了撇嘴,拉着许山,不疾不徐地顺着男人的路线进去。
这所学校不算太大,乔吉奥看了看门卫室,看了看清凌凌的小池塘,又推弄了一下秋千,方才走进男人逃进的教学楼。
虽然这里有很多教室,但作为避难之所的话,也实在太次了一点。
光是凭着气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了。
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在哪间教室,乔吉奥推了推门,打不开,便起了作恶的念头,用力锤了两下,果然引得里头的人慌张地撞到了东西。
不用看,也知道里头的家伙肯定是握着什么武器,战战兢兢地对着门唯恐他破门而入了。
乔吉奥不打算那么做,他悠闲地立在走廊,凭栏远眺着外头的风光。
很漂亮的校园呢,有一个偌大的足球场。
阳光渐渐灿烂起来,将悬于栏杆的水滴照的五光十色。
假如大家都在一起的话就更好了。
想起昨日的事,乔吉奥忽然失去了看风景的心思,也不再有兴趣逗弄里头的可怜人了,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口,那狼狈的男人却又突然冲了出来,对着他大嚷了些什么,那愤怒、痛心而又畏惧的表情实在有趣的很,乔吉奥欣赏一会儿,方继续往下走。
奇怪的人类。
明明害怕,为什么要跑出来?
走到楼下再回头,仍能看见男人呆立的身影。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剪影,仿佛某日夕阳西坠时,也有人站在那里,凝望着某个方向。
或许有一天他会记起这一切的,但,并不是现在,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一只四处游荡的丧尸而已。
空气中忽然传来似有若无的香味,似乎是小香的味道,乔吉奥心头一跳,仔细嗅了嗅,却不能真的确定,他望了望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人,略加犹豫后,他加大了步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
这天晚上,乔吉奥和许山在一处公园落脚。
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周围安静地没有一丝声响。
起初是有清朗的月光的,但后来,弯弯的月亮被云挡住了,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样极度的黑暗与安静之中,乔吉奥听见有人一遍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伴随着这呼喊的,依然是混乱摇动的光、奔跑的人影、不绝于耳的惨叫,他瞧见一个人逆光向他跑来,皮鞋的声音啪嗒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快要看清的时候,他忽然认出了那喊声——是许山。
他猛得惊醒,眼前依然是昨夜歇下的公园,天亮得还不十分分明,眼前的景物都模糊不清。
离开小食物家的这几天来,他终日绷紧着神经,已经好几天做过一个“梦”了。
想起梦中的呼喊,他下意识地想同许山说说,然而环顾四周,只有树木掩映罢了——许山不见了。
☆、第十三天(上)
广场,假山,竹林,哪里都找过了,没有他,没有他。
乔吉奥疾走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眼睛四处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从他醒来到现在,没有哪一刻他不是在他身边的,现在这样一声不吭的失踪,一定是他出了什么事。
空气里还有他残留的味道,他一定没有走远。
你在哪里,蠢货?可千万不要遇上那些人类士兵啊。
心乱如麻,却始终都找不见许山的影子,站在落叶铺就的小道上,他仿佛感觉这世界上唯有他一个人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孤独让他恐惧不已。
他扯着嗓子,无力地喊着许山的名字。
忽的,一声压抑的低吼溢出,乔吉奥竖起了耳朵,依着声音的来源急急行进。
是公园角落的小木屋,门开着,地上躺了一个新死的人类,汪了一地的血看起来好像铺了一层红色的镜子,镜子中倒映出许山痴迷的眼,那再熟悉不过的神情告诉乔吉奥——他想吃人。
下意识的,乔吉奥发出一声大吼:“不能吃!”
许山仿佛受了当头一棒,立时如梦初醒,接连倒退了几步,但很快的,他便又克制不住地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一边空咽着口水,一边徐徐俯向尸体。
“许山!”
乔吉奥冲了过去,抓住了他的手。
面前人的五官全部紧皱在了一起,突出的青筋如同蚯蚓一般盘踞,他盯着乔吉奥,长大了嘴喘息着,晶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许山!许山!”乔吉奥不断地喊着,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许山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吞咽口水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清醒与迷醉的神色在他脸上交替闪现,猛得,他甩开了乔吉奥,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吼,俯身朝尸体抓去。
脆弱的肌肤被划开一道口子,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在空中。
许山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然后如触电一般地撤回了手臂,半俯就的身子,挣扎着直起,那僵硬的脊背,仿佛每挺直一寸就要断裂一遍。
“啊——”低吼阵阵,那张开的指爪与显露的獠牙明明在诉说着食人的渴望,他却还坚决的,不肯让自己越过雷池。
这场景就仿佛他的体内藏着一只魔鬼,不断劝诱着他食人,而他那般用力地同体内的魔鬼做着斗争,以致于整个身子都扭曲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的手生生掰断。
“许山……”
乔吉奥是经历过的,他知道当你想吃人时,那股欲望会有多么强烈,无论是多么亲密的人,在你眼中都会是一份可口的食物而已,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看着他如此痛苦的样子,乔吉奥不禁有些心软。
吃些人肉又能怎么样呢?他们本来就是丧失啊,现在已经离开了小食物,难道要这样生生饿死吗?
“砰!”许山抱着胳膊,重重地撞到了墙上,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可怜的小木屋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地震颤着,似乎随时都会塌下。
那遍布皮肤的道道青筋让许山的面容狰狞可怖,紧紧咬住的牙关也无法抑制不断流出的口水,衣服早已被抓破,嵌入皮肉的指甲还在不断的加深。
“放开吧。”乔吉奥扑了过去,“你会受伤的!”
许山死死压抑着自己,已经无暇应答了。
乔吉奥转而望着地上的尸体,这人已经死了,又不是他们杀的,就算被吃掉,也不不能怪他们吧?
“就吃一点吧?”他似是在对许山说着,又似在对自己说着,缓缓地靠近了尸体,在他的旁边蹲了下来。
新鲜的人肉,多么诱人的味道啊。
那致密的肌肉纤维,吃起来一定十分有嚼劲。
他一边克制着自己冉冉升起的冲动,一边伸出了指爪,想要沿着那已经被破开的口子,撕下一点,就一点。
“啊——”许山压抑在喉咙里的喊声响起。
他回过头,看着他痛苦的面容,商量似的道:“就一点,吃下去,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真的,只要一点点……
他轻轻地,从伤处撕开一点皮肉,血将他的指爪染得鲜艳无比。
“不……”
他的动作骤然停下,听着背后的人艰难吐露的声音,“不……”
不什么啊,这是迟早的事啊,丧尸,怎么能不吃人呢。
手上猛然发力,新鲜的皮肉尤自滴血,他徒自站起,面向了许山。
一边是垂涎欲滴的渴望,一边是痛不欲生的挣扎,但那双微睁的眼睛里,却还是在说着不可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乔吉奥在心中默念,“但你那么抗拒一定是有原因,假如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的话,我赔你就是了。”
他抓紧了人肉,向前迈出了一步。
许山紧咬着牙关,死死地贴着墙壁。
“吃吧。”
他将肉递到他面前,吃下去,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乔吉奥!”
遥远地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偏了头,看见程戈面带歉意地站在那里,小食物、薛桐,依次站在他的身边。
“你在做什么?”只一扫,他便明白了情况,短暂地惊讶后,他大声道:“不可以!不能让他吃人!”
仿佛又听见了夹杂着雨声的怒骂,乔吉奥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这一次,也要怪他吗?
已经准备好了听见斥责的话语,程戈下一句,说的却是“对不起”。
“对不起——乔吉奥,对不起。”他似乎想要好好道歉,但又觉得眼前的情况更加紧急一般,有些凌乱地说:“快放下,他不能吃人。”
“他饿了。”
“我知道。这里有血袋。”程戈说着,小食物就摘下了自己的斑马小书包,掏出一包血袋来,程戈接过了,想要送过去,却看见乔吉奥举着人肉的手还是没有动一动,那冷漠的、抗拒的神色是他所不熟悉的。
“乔吉奥?”
乔吉奥低头看着手中的肉,血从他的指缝间滴滴落下,许山的忍耐也几乎到了极限,用头抵着地,才能克制自己不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血肉。
“给他喝血袋吧,喝了就会好的。”
他说的没错,这个时候,只要喝了血袋,就可以解决燃煤之急,但是接受了血袋,也意味着他们要重新回到小团体中,程戈的不信任在他心中重复上演着,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乔吉奥!”见他不动,程戈拿着血袋,急促地上前了一步,“给他喝血袋吧,喝了就会好的。”
他劝说的声音在乔吉奥脑袋里嗡嗡作响,血肉的味道更是让他心烦意乱,他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我们的绳子吗?”
“什么?”
“只要你握着绳子,我们就离不开你是不是?”
程戈怔在了原地,骤然闪现的哀伤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他的喉结滚动着,似乎想要辩驳什么,这个时候,许山低吼一声,径直扑向了乔吉奥手中的肉,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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